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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敬过往与念念不忘(五)

有客来客栈。

钱来到独自坐在柜台后,就着那盏琉璃灯,拨弄着手里的血玉小算盘。

窗外又下起雨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丝,摇摇头,关上窗继续算账。这鬼地方,住久了怕是连人心都要染红。

还在住店的客人大多不讲究这些,能活着回来的,谁还在乎雨是什么颜色。

一阵阴风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扑灭了柜台上的琉璃灯。

整个客栈大堂陷入黑暗。

他修炼多年,不说修为多高,但灵识感知向来敏锐。可此刻,他的灵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探出去便没了回音。

窗外血雨沙沙作响。

他还感觉一道轻微的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

就在他身侧,不足三尺的地方。

钱来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这试炼之城开了几百年客栈了,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不说自己是个多大善人,但是恶人也称不上吧。他只是一个小小客栈老板,性格圆滑老道,即便是在这里,也很少结下仇家。

怎地!还有不长眼的要来寻仇啊?

“钱掌柜。”

澈烈的声线打断他纷乱的思绪,钱来到的心脏都要骤停。

琉璃灯,又亮了。

钱来到看见了站在他柜台前的人。

是个青年,一身红衣如血,手中握着一把白梅伞。

他嘴角微弯:“吓着你了?”

钱来到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他大口喘了几口气,一手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大门我明明锁了!还有,你刚才那是什么鬼把戏?!把灯弄灭,又站在旁边不出声,你这是要吓死老头子我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

钱来到泡了一壶茶,和朝瑰意对坐着。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城里的变化,朝瑰意就静静听着,偶尔喝口茶。

钱来到说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忽然道:“小子,你变了。”

“嗯。”

钱来到又道:“对了,你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很久,朝瑰意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钱来到眼明心亮,转手给朝瑰意添满茶,又自然地将话题带了过去,说起了那年兄弟两人送给他的血玉算盘他是如何如何喜欢,又是如何如何保养……

茶过三巡,朝瑰意道:“钱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说看?”

“我在丹雅之州,有一处玫瑰谷。想做些酒生意,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您可有兴趣?”

钱来到在试炼之城待了大半辈子。这里有他的一切——

比如这座有客来客栈,比如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

他从来没想过离开。

可此刻,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该走了。

这位自称老头子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钱某可不会白干活,要工钱的。”

朝瑰意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样子。

“你那玫瑰谷,现在有酒喝吗?”

“有。”朝瑰意道:“我亲手酿的。”

“那成!”钱来到一拍大腿,血玉小算盘一打:“老头子我就跟你走了!”

试炼之城的最后一处角落也被他走完了。

这颗老树,两人当年在树下打闹过。

他拍拍老树身,转身正欲离去。

“故人来了,为何不叙叙旧?”

“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放我走。”

光影流转间,又是一片蓝绿宝石空间。

四周点缀着孔雀羽。正中心,一幅孔雀开屏图。

一张木案,两盏热茶。

一黑一红,两人对坐。

“喝茶。”渊主抬手。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一出戏正在此处缓缓上演。

是鬼婚。

唢呐声响起,是正正经经的、喜气洋洋的、吹吹打打的迎亲曲。

一顶花轿晃晃悠悠地飘来,轿帘掀开。

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鬼新娘,凤冠霞帔,盖头低垂,被两个童女鬼影搀扶着,下了轿子。

另一侧,鬼新郎胸前别着纸扎的红花,骑着纸马而来。

他利落下马,牵过鬼新娘的手。两鬼牵着手,飘到一处喜庆大殿。

鬼傧相尖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个鬼影虚空躬身。

“二拜高堂——”

两个鬼影对着渊主一拜。

“夫妻对拜——”

两个鬼影面对面,缓缓弯腰。

“送入洞房——”

大红婚房。

红烛、红帐、红窗花,门上贴着金灿灿的“囍”字。

渊主悠悠道:“本座的孩儿们,要给你演一出……洞房花烛夜。”

朝瑰意嘴角抽了抽:“……鬼也结婚?”

“怎么不结?生前没结成,死后补上呗。”渊主嘿嘿一笑:“不过嘛,本座这儿的婚礼,跟你们人间的,有点不一样。”

“别总说人间,说得你好像死了一样。”

“嗯哼~~”

婚房里,红烛高照。

男鬼和女鬼在桌前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点心。仔细一看,上面还写着“奠”字。

女鬼的盖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男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很温柔。

婚房外,好多鬼影凑在窗外偷看。

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女鬼,一杯自己端着。

两鬼手臂相交,喝下交杯酒。

喝完之后,男鬼放下酒杯,轻轻掀起女鬼的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清秀红润的脸。

男鬼看着她,笑了。

两鬼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鬼影观众们,也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女鬼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捂着胸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男鬼慌了,伸手去扶她。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男鬼拼命抱住他,想把她留住。

但她还是一点一点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件大红嫁衣在他怀里。

朝瑰意道:“……她死了?”

渊主道:“对。洞房花烛夜,新娘子没撑到天亮。”

很久,男鬼终于动了。

他把嫁衣轻轻放在地上,开始抱着自己的脑袋,使劲摇晃。

窗外鬼影开始窃窃私语。

“来了来啦!要开始了!”

“赌几个眼珠子?我赌三个!”

“我赌五个眼珠子,他会把心掏出来!”

朝瑰意:“……”

婚房里的男鬼真的开始行动了。

他一把撕开自己的胸口,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一阵翻找后,他掏出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血淋淋的,热气腾腾的。鬼的血是凉的,但为了让效果更震撼,硬是用阴气模拟出了热气。

他把心捧在手中看了一阵,又把手伸进自己胸口的洞。

然后掏出了一对肺。

心和肺并排捧在手里,血滴答滴答往下流。

朝瑰意道:“掏心掏肺啊?”

渊主道:“聪明!嘿嘿~~别急,后面还有,继续猜~~”

话音刚落,男鬼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那些鬼影,又看看手里的心和肺,忽然——

咬了一口。

朝瑰意:“???”

男鬼嚼了嚼,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一边嚼,一边流泪,表情复杂极了。

窗外的鬼影沸腾了!

“慢点吃!给我留一口!”

一群鬼影蜂拥而入,挤进婚房,围在男鬼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心和肺。

男鬼犹豫了一下,撕下一小块心,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鬼影。

那个鬼影接过,一口吞下,露出享受的表情。

其他鬼影急了,纷纷伸手。

男鬼开始分发。你一块心,我一块肺,他一块心,大家都有份。

婚房里顿时变成了一场“掏心掏肺流水席”。

有的鬼影生吃。

有的鬼影烤着吃,用自己的鬼火。

有的鬼影蘸着什么东西吃,朝瑰意没敢细看是什么。

有的鬼影甚至开始划拳,赢了的吃最大那块。

朝瑰意:“……”

渊主笑得直抽抽:“怎么样?本座这‘掏心掏肺’,够不够掏?够不够肺?”

朝瑰意喝了口茶:“够是够,但这也太……”

“太什么?”

“太欢乐了。刚才还挺感人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搞笑吃播了?”

渊主一本正经道:“感人归感人,吃归吃,两码事。你快猜猜这演的是什么?”

“真的……猜不出。”

“本座的孩儿们虽然是好鬼,但还是有鬼的习性,看见心啊肺啊的,就忍不住想尝尝。这就叫——鬼之常情啊~~~”

朝瑰意:“……”

婚房里,心和肺已经分完了。

男鬼手里只剩下一小块,他抬头正好对上朝瑰意的目光。

他举起那一小块心,朝朝瑰意示意——你要不要来一块?

朝瑰意疯狂摆手。

男鬼遗憾地耸耸肩,把那小块心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朝瑰意目光落在渊主身上。

这老东西一袭黑绿衣,还是黑绿花衣。三十出头,一副玩世不恭的疯癫模样,那眉头里,却凝着几分愁意。

“当年我演的那个故事,是你的吧。”

渊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

“是。”

“当年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渊主闭上眼睛:“我杀了他。”

“什么?”

“剑捅进他心脏的时候,他自己掀起了红盖头。我看着他的脸,他竟然在笑。”

“他伸手摸索着,抚过我的眉眼。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些东西。”

他睁开眼,有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可我想起来的时候,剑已经捅进去了。”

原来那剧本,真的不止是一个故事。

是这个人亲手写过一遍的人生。

“你后悔吗?”朝瑰意问。

“后悔了,又能如何?不后悔,又如何?”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

“我把他弄丢了,总要找个地方等他。”渊主的声音低下去:“万一……他哪天路过呢?万一他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傻道长在等他呢?”

“百炼。”朝瑰意叫出一个名字。

“嗯。”渊主应了。

“百炼之渊,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地方。要么是为了炫耀,要么是为了……”朝瑰意道:“忘不掉。”

百炼声音有些哑:“数万年了……我把自己活成了疯疯癫癫的样子,活成了他当年的模样。”

“因为你想成为他。”朝瑰意道:“这样他就不算彻底消失掉。”

“小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朝瑰意道:“因为……我也一样。”

百炼看着朝瑰意左手那道红白相间的玫瑰刺金,眼中明暗交织。

很久,他举杯道:“敬念念不忘。”

朝瑰意执杯与他相碰:“敬念念不忘。”

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会代替你,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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