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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除鬼剑挑起红盖头(三)

身为一个鬼,他竟然还做梦了。

梦里有一道白衣,站在船头。

他撑着伞站在岸边等他,他从来不看他。

他想跑过去。跑啊跑,却怎么都跑不到他的身边。

他的眼睛突然间好痛!

这肯定与他有关!

难道,是这个白衣人,抢走了他的眼睛,还让他变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怨念在他的心中就此滋长,他突然想跟他玩一个游戏,这让他变得既扭曲又兴奋。

他变本加厉地吸食城中将死之人的活气,这座城从此有了个恐怖传说。说城里有个厉鬼,专门偷食人之气,让很多本不该死的人提前死了。

此举终于引来众怒。

有一天夜里,他听见两个巡夜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城里那个厉鬼,专门偷人气那个,道长要出手了。”

“哪个道长?”

“还能有哪个?百道长啊。他来了一百多年了吧?一直平平静静的,这回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那鬼也该死了,这都害了多少人了!”

“这回百道长出手,那鬼肯定灰飞烟灭!”

他终于要来杀他了!他的心里疯狂攀起一股扭曲的期待!

他开始跟他玩那个游戏。

每天夜里,他飘在城头,等着那道白衣出现。

等他走近了,他就故意放出一点鬼气,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又在他追过来之前,远远飘走。

鬼能飘得很快,他觉得有趣极了。

有时候他会飘到城东的人家屋顶上,感受到那道白衣匆匆赶来。等他到了,他又飘去城西。

有时候他会在城隍庙的屋檐下等他,等他走到三丈之内,才慢悠悠地飘走,飘到对面的钟楼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

只知道每次感受到那道白影追着自己,心里就会有种奇怪感觉。痛快又兴奋,也许还有别的,总之比一个鬼蹲在渡口等船有意思多了!

那道白衣追了他九天九夜。

第十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回他要等他来,不再躲藏!

因为这些天里,有些片段陆陆续续在脑中闪过。听见有人叫他疯子,叫他男人婆,穿花衣裳的哑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哑巴。

但他确实做过梦,梦到穿着花衣裳,撑着伞,总是跟在一道白衣身后,不远不近。

他想在今晚,再穿一回花衣裳,最后一次。

他在城里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间无主屋子。

屋里有一口箱子,箱子里有一件大红嫁衣,一张红盖头。

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嫁衣与盖头。

城外,废弃祠堂。

他坐在衰败的神像旁,穿着大红嫁衣等他来。

红得鲜艳,美得诡谲。

他咿咿呀呀的怪叫着,唱着诡谲无调的歌。他就是要引着他来!

等着那柄剑来。

等着灰飞烟灭。

菩萨到底仁慈,即便他是一只鬼,她看着他依旧慈眉善目。

很久,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盖上盖头,遮挡住视线,不过他本来也看不见。

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一只鬼竟然还能有心跳!如此快。

这就是死亡前的狂欢吗?

鬼死了之后会是什么呢?

门终于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让鬼难受的灵气。

剑出鞘的声音。

冰凉的剑锋抵上他的心口。

他忽然笑了。

隔着红盖头,没人能看得见。

终于结束了。一百多年,太长了。忘了太多东西,只记得很累。现在好了,可以散了。

他等着那柄剑,就此狠狠刺穿他的心口。

一瞬,又一瞬。

剑却迟迟未动。

他感到,那柄剑轻轻抬了起来。

不是刺,而是挑。

剑尖挑起了他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他虽看不见,但确实有光透进来。

朦朦胧胧,明了又暗,他不敢睁开眼睛。

“我找到你了。”是雪落下的声音。

他感受到,他的温热呼吸,在他的脸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眼泪先落在了他的手心。

很烫。

他的手终于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摩挲着,一寸一寸,眉眼,鼻梁,嘴唇。

温柔而锋利。

“你……看得见我了?”一百多年说不出话的嗓子,忽然发出了声音。

他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你会在我的眼睛里,我也会在你的眼睛里。”

“那……我是谁?”

“朝瑰意。你是朝瑰意。”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梅如珩轻柔抚去他的泪:“睁开眼睛。”

他不敢。

梅如珩更近了些,两人额心相贴:“小意,看着我。”

他睁开眼。

梅如珩的脸从朦朦胧胧,渐渐清晰。

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他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梅如珩把他的头揽在颈侧。

“没事了,不哭。”

他一拳砸在他背上:“臭汤圆!坏汤圆!”

“嗯。”

朝瑰意看着梅如珩滚动的喉结,对着这白皙颈子就是嗷呜一下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不可以。”他感觉到梅如珩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心跳如雷,视线已完全清明。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渡口。”

“那么多次,是第几次?”

“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装作看不见我?”

“因为我真的看不见。”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的心能感应到你。”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只能往前走。”

“哼!”朝瑰意这才伸出手,轻轻抚过梅如珩颈子上的那道红痕,刚刚好像咬得有点狠。

“疼不疼?”

“不疼。”

视线陡然转亮。

两人再度置身于虚无空间之中。

只见众鬼鼓掌,纷纷落泪炸锅。

一个老鬼哭得鬼气都散了半边:“像,太像了……我当年也是这样,跟了她好几年,她到死都不知道……呜呜呜……”

旁边一个年轻女鬼激动得原地飘了三圈:“挑盖头那一下!我的妈呀!我要是还活着我能尖叫一整条街!剑呢?!剑是用来挑盖头的吗?!是来捅我心窝子的!快来人杀了我助兴!”

一个凶巴巴的鬼恶狠狠地瞪着梅如珩:“你小子,追了我们兄弟九天九夜,原来是为了找媳妇!早说啊!我们给你放水!让你早点找着!害我们白躲了那么久!”

另一个小鬼道:“你那是被他追的吗?你那是追着他看好不好!每次他一来你就往前凑!”

众鬼七嘴八舌伴着鬼哭狼嚎。

“好!演得真好!本座的心肝,这回是彻底碎完了!”渊主欠揍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鼻音。

众鬼立刻噤声。

朝瑰意愣神好久,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从梅如珩的怀中挣出,指着虚空大骂:“你这老东西!排的什么鬼剧本?!老子以后再也不演了!”

“哦?”

“你哦什么哦!”

“不想跟你师兄演了啊?”

朝瑰意看向梅如珩,哼哼两声,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师兄除外!”

“嘿嘿~~放心,你想演都演不了了~~”

“什么?”

众鬼齐声拍掌,一座光门就此浮现。

“小子,本座问你们。演戏之前,你们各自在心底选中的字是什么?”

“念。”

“念。”

话音落下,两人都看向了对方。

“再结合演的故事,猜个成语。”

“这就是开启光门的密语?”

“嗯哼~”

朝瑰意心中一动。

“念念不忘。”

两人竟是再度心有灵犀,一同开口道出这四个字。

光门缓缓开启。

“小子,过了这道门,生死自负。你们……保重。”

这回他倒是干脆利索。

那他朝瑰意可就不干了!

“老东西,这故事剧本,哪里来的?”

无人回应。

“喂!说话!”

“我……很久之前听来的。”

“听来的?”朝瑰意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是。”

“细节这么真,情感这么实。听来的故事能这样?”朝瑰意道。

“嗯。”

梅如珩道:“敢问前辈名讳?”

见他久久沉默,朝瑰意继续激将:“连名字都不敢报?难不成是个冒牌货?”

“哈哈哈!好!”渊主大笑:“记住了,这百炼之渊,便是答案。”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有些话,懂了,放在心里便好。

两人对着虚空行了一大礼,抬脚走向光门之中。

“老东西,走了!有缘再会,无缘再不见更好……”

好吧,这门……

它又卡住了。

“本座最后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机会重来,这戏……你们会怎么演?”

很久很久。

朝瑰意道:“我想早点让他知道我在,哪怕他看不见我。我会一开始就勇敢牵起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梅如珩什么也没说,却忽然握住了朝瑰意的手。

朝瑰意回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可惜啊……戏可以重演,人生不能。”渊主的声音很奇怪,不知是在叹气还是在笑。

梅如珩接话道:“即便无法重来,他真是一只鬼,我也会永远守护他。”

朝瑰意晃着他的手:“师兄!那假如有一天我也变成鬼,你也会……”

“你不会变成鬼。”梅如珩打断他,神情认真。

“我的意思是……”

“我会找到你。”他再度打断他,一字一句道。

“我也会!白汤圆我跟你……”朝瑰意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了。

“两个臭小子。”渊主打断他,声音沉重:“前路珍重。”

“老东西,你是不是……”

“嗯?”

“没什么。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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