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你家乡呗？”
“那里是极北之地，常年下雪……白茫茫的一片……”
朝瑰意眼睛都亮了：“听起来好好玩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师兄……以后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梅如珩：“嗯嗯……我带你去……”
他又道:“师兄……我跟你说，我家乡苍梧之丘可美了，栖霞山又当属其中最美，那里的日出日落美的不像话，以后我也带你去我家看日落。好不好？”
“嗯嗯……”
“我们明日把发带交换着带好不好，你衣裳太素净了，欠缺点缀。”
“嗯……”
朝瑰意又一个劲地说了好些这一年来的修炼趣事和稀奇见闻，渐渐的，他发现不管他说了什么，梅如珩都是嗯嗯嗯。
这不对劲啊，白汤圆你在忽悠我呢？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他凑近梅如珩一看……
发现梅如珩睫毛安稳合着，呼吸均匀绵长，原来早就睡着了……
朝瑰意：“……”
真是难为他了，睡着了还记得要回复。
看着梅如珩乖巧的睡相，朝瑰意忍不住伸出了手。先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脸。
嗯。
果然是个汤圆儿，手感真好。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眼皮子打了个架，也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极北之地，白茫茫一片，他们在漫天飞雪中御剑，穿越荒茫雪原。
梦见辽阔山川，绚烂缤纷一片，他们在栖霞山麓穿梭比剑，看朝霞夕阳。
再后来，他又梦见了和白汤圆的第一次相遇。
这个梦，他总是梦。
小学宫，杏花林。
暖风拂过，落下杏花雨。
小朝瑰意的头顶不知不觉堆满了杏花。他绷着小脸，用力地晃了晃脑瓜子，将头顶花瓣尽数抖落下来。
花瓣盘旋飘然间，他瞧见前方杏花树下，有一道身影在看着他。
那小团子身着一袭白衣，周身气质清冷，小小年纪就宛如雪中白梅，超凡脱俗。比之那一众小学渣简直是鹤立鸡群，头顶光环。
可瑰小爷儿此刻心情不佳，哪还欣赏得了这些？
“喂，那位穿得跟个白汤圆似的小家伙，你瞅什么瞅？”瑰小爷双手环胸，一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可那雪白汤圆并没有答话，只是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瑰小爷看得呆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又嚷嚷道：“哼！别以为你长得像个漂亮汤圆，就能在这儿目中无人了！识相的话，赶紧过来叫声哥哥，本小爷心情一好，说不定以后就屈尊降贵罩着你了。” 他下巴微抬，梗着脖子趾高气扬。
一阵劲风袭来，到他头顶上又化作了柔软的风。
白衣仙尊有力的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瑰儿，来见过你大师兄。”
什么？那汤圆子，竟……竟然是他的大师兄。
瑰小爷瞅着这颗白糯汤圆，心底十分不服气！明明两人一般身高，模样也是一样大小，怎么就比他高了一级了？
白汤圆先一步走了过来，恭敬又乖巧地行礼道：“师尊好，小师弟好。”
‘哟，敢情您这小汤圆子还是芝麻陷儿的~~腹黑呐。’瑰小爷在心底嘟囔，面上却是有所收敛：“师尊好，大师兄好。”
这可不嘛，你好我好大家好，打完招呼，他就准备脚底抹油跑路。
“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梅如珩，之前一直跟随师尊在外面修炼，昨日才回来，还未见过你呢。”小汤圆清脆好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叫朝瑰意。”瑰小爷扬了扬眉毛，淡淡道。
“那我以后也唤你瑰儿吧，可好？”小汤圆微笑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二月花开，冰雪初融。
“你随意，师兄你开心就好。”瑰小爷‘语气平淡’，实则嘿嘿嘿。
清风道骨的俊俏仙尊终于发话了。
“瑰儿，你不是嫌弃这小学宫的子弟都蠢钝如猪吗？如今你大师兄回来了，以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在小学宫修行吧。”
瑰小爷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梦里有一碗玲珑剔透的汤圆儿，还是黑芝麻馅儿的。
…………
朝瑰意早上睁眼时，梅如珩已乖巧地坐在桌前看书了。
他打着哈欠：“师兄你每日都起得这样早吗？”
白汤圆认真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起得太晚了？”
哦？
咚咚咚……
是伙计送来了早膳。玲珑剔透的金鱼水晶饺、汤清馅鲜的小馄饨、醇香的豆浆并一碟水灵灵的果子。
白汤圆把早点放在桌上，等着他一起过来吃。
朝瑰意洗漱完毕，一屁股坐在桌前，夹起一只水晶饺一口咬下。
“哇，这饺子皮薄馅嫩！”说着便往梅如珩碗里连夹了两个。
梅如珩咬了一口：“嗯，确实不错。”
两人吃着，朝瑰意忍不住打趣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故意糊弄我？我都发现你早就睡着了，还一直嗯嗯嗯。”
梅如珩面不改色，勺了个馄饨：“我都听见了。”
朝瑰意挑眉：“那我说什么了？”
梅如珩答得利落：“你说要去看雪，要带我看日落，还要换发带。”
朝瑰意道：“还有呢？”
梅如珩顿了一下，又勺了一个馄饨放在他碗里，试图转移话题：“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朝瑰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得意地笑起来，尾巴都快翘上天：“哼，我就说你睡着了吧，后面我还说了好多呢，你都没应！师兄你学坏了，都会糊弄人了。”
他表面嚣张，心里却偷偷抹了把汗：好险好险……幸亏汤圆儿睡得沉。要是让他知道我偷偷戳他脸，以他那正经性子，还不得跟我急？
两个少年人斗嘴斗得正欢。
咚咚咚……
况同尘在外头叩响了门扉：“徒儿们，快给为师开门。”
朝瑰意起身屁颠儿地去开门：“来啦来啦~~”
门一打开，朝瑰意和梅如珩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的况同尘与往日有些不同，一袭云纹白衣，格外的庄重好看，风姿卓然。
白衣仙人目光落在自己的两个徒儿身上，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柔声道：“徒儿们，坐到铜镜前去，为师替你们束发了。”
两个小子乖乖地起身，走到了铜镜前。
况同尘道：“如珩，你是师兄，先来吧。”
白汤圆点头，先行坐下从兜兜里拿出了发带，递给了况同尘。
况同尘轻柔地用绿檀梳梳理好梅如珩的乌黑长发，再将一部分发丝拢在一起，用那条白色发带系好。
朝瑰意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仙人的动作。
镜中映着少年的脸，干净的下颌线与挺直的肩颈。
朝瑰意看着梅如珩的模样，忍不住地夸赞道：“师兄，你真好看。”
师兄本来就很好看，束了发以后，更好看了。
梅如珩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很满意，他语气有些欢喜：“谢谢师尊替我束发。”
况同尘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的光一闪一闪的。
“师尊……你束发束歪了。”朝瑰意伸出了手，直接扯下了那条白色发带。
梅如珩愣了一下，随即便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想做什么。
那条红色发带早已被朝瑰意攥在了手心。
“我来帮师兄束个更好看的。”
他依照方才况同尘束发的步骤，先用绿檀梳给白汤圆梳起了长发，第一次束发，他的手显得很笨拙，动作却很温柔，神色也异常认真。
况同尘看他如此专注，便在一旁耐心指点。
虽然折腾了一番功夫，出来的效果倒是真不差，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鲜活气。
眼前的少年，英气轮廓完全显露了出来。
线条挺直又不失柔和，眉眼间带着清冽，又被额前的几缕碎发冲淡，多了几分少年气。高挺鼻梁左侧的那颗小黑痣，是点睛之笔，平添了分倔强。
红得纯粹白得清冽。并非浓墨重彩的精致，而是恰到好处的留白与点染，风骨初成。
梅如珩的眼中晃出微光：“谢谢你，小意，很好看。”
朝瑰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小爷我出手，能有差的？以后师兄你的头发就包在我身上了，保证天天都让你这么好看！”
白汤圆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瑰儿。”况同尘道。
朝瑰意一屁股坐到铜镜前，喜滋滋地看着梅如珩，一脸期待模样。
梅如珩站在他身后，拿起绿檀梳，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朝瑰意疑惑道：“怎得你如此娴熟？”
况同尘道：“为师先前已教过你师兄束发了。”
“哦？噢……”
朝瑰意长大了，原本头顶那根小呆毛也成了寻常发丝。
梅如珩将他的头发高高拢起，用那根白色发带仔细束牢、结好。当最后一缕碎发被妥帖整理，镜中便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朝瑰意。
他的轮廓同样英气挺直，他的眉眼热烈而张扬，额前的碎发更显几分朝气。意气风发间，还带些不羁的底色。
梅如珩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眼中也亮了光。
“美人不在皮相，而在骨相与气韵。小意，你这样……很好看。”
朝瑰意嘚瑟道：“嘿嘿……小爷我本来就很帅！”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不对！白汤圆怎么抢他的词呢？这不正是他刚才看着师兄时，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吗？！
如今被梅如珩说了出来，竟觉得好像被他调戏了？朝瑰意不觉脸上一热，耳根子也隐隐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扳回一城，结果说了一句：“……师兄你学我。”
“小意，生辰快乐。”梅如珩突然道。
朝瑰意才回过神来，今日二月二，是两人的生辰，虽说他昨晚才晓得两人一样大小。
“师兄，生辰快乐。”他说。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点点光亮，给屋内的三人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师兄弟二人分别给况同尘奉了杯清茶，目光中满是对师尊的敬意。
况同尘接过茶，将两杯清茶都饮尽。他正色道：“徒儿们，还记得幼时，为师教导你们的六字真言吗？”
两徒弟异口同声：“回师尊，记得。”
一道白光自他手中闪过，仙人召出了纸笔。
“很好，便将它写下来吧。”
两小子接过纸笔，同时书写。同样是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片刻后，两幅素白雅卷上，相同的六字跃然纸上。
修身、济世、悟道。
一幅笔势奔放，却又不失章法，如同朝瑰意的性子，张扬而洒脱；另一幅则端正清峻，却又不失锋芒，恰似梅如珩的气质，清冽而坚韧。
况同尘满意颔首，身姿挺直：“修身，是修行之本，要时刻自省，不可放纵；济世，是修行之责，要心怀慈悲，济世苍生；悟道，是修行之途，要心无旁骛，追寻大道。”
他望向两人的目光中，藏着深邃期许：“今日束发以后，你们就算是半个大人了。未来修行之路漫漫，道途之艰险，危难之繁多，你们师兄弟二人，一定要相互扶持，共同成长。”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以‘修身’端正己心，以‘济世’践行所学，以‘悟道’为毕生追寻。这六字真言，如珩定当铭记于心。”
“师尊，弟子亦然。修行之路，虽远且艰，但有师兄相伴，弟子便无所畏惧。这六字，瑰意定当时刻遵循，绝不负师尊厚望！”
少年人互相看着对方，眼里都有别样的神采。
况同尘眼中有明灭闪过。
“修行不仅是追求力量，更是修持一颗澄明坚定之心。纵使将来身处漩涡，也应当时时自问：可还对得起这六字？”
朝瑰意道：“您当年也是这样修行的吗？”
况同尘看向那扇透光的窗棂：“我嘛……在这尘世中浑浑噩噩地飘浮了好多年，看尽了世间百态，方得出这六字之理，助我在迷惘长夜中窥见一丝天光。”
“这六字，是我一生的指引。”
说完这番话，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窗。
窗外阳光倾泻而下，将三人沐浴在一片光亮之中。
白衣仙人轻声道：“修行之路，如这窗外阳光，虽有明暗交替，但只要心中有光，一定能照亮前行的路。”
师兄弟二人也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同望向窗外。
视线所及，云山乱，晓山青。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静默无言。
一盏茶后。
况同尘率先打破了沉默，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靠谱模样：“徒儿们~~发也束了，道理也讲了，该动身啦！”
朝瑰意眨眨眼：“我们要去哪儿？”
况同尘抖了抖袖子：“老地方。”
三人御剑而起，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