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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梅花与命】

“玫瑰谷主朝瑰意是……?”

“是我。”

“你是?”

“……”

“说啊,你是谁?”

“是谁?你自己看。”

朝瑰意说他有一场血色浪漫,但是痛苦的人生。

矛盾,是对他这个人的最好概括。

朝瑰意的人生还有三个目标。

第一,要成仙,第二,要救人。

第三,要弑仙。

三者之间如何关联?

成仙,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弑仙。

为此,他已独行于世间近五百年。

冰天雪地,一处由巨冰垒成的迷宫,每块冰砖中都冻结着一株玫瑰。

朝瑰意循着指引,踏入一条漫长回廊。

直至尽头,迷宫中心伫立一幢冰墙。

其上蜿蜒盘旋着无数玫瑰,根茎深扎冰层。从上往下,颜色越深。

朝瑰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下冰面澄澈却看不真切,他的心无端疼痛起来。

空间开始飘落花瓣雨,一缕柔韧的藤蔓从旁悄然探出,带着试探地怯意,一圈一圈,轻轻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一朵小小玫瑰,就这样在他的食指间绽放。

与他无名指上的那玫瑰刺金,遥相呼应着。

忽然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荆棘划破他掌心,血液滴落渗透冰面。

…………

朝瑰意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了。

他总是会被梦境惊醒,五百年了,他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睡。他拢了拢怀里的绒娃娃,又抱紧了些。

曾经有人就像这绒娃娃一样,陪着他睡。现在再没有了。

堂堂玫瑰谷主朝瑰意。

一个在死荒之原种下百里玫瑰花海的,被外界称为疯魔杀人不眨眼的,又自诩为天煞孤星的渡劫期大能。

谁能想到,私下里竟是个要抱着绒娃娃才能入睡的病娇玫瑰?

绝美之物,或许就是危险与厄运总是环绕其身,才更叫人津津乐道。

这五百年来,他踏遍三界,手刃过无数生灵。好的,坏的,都有。他也记不清了。

为何这样做?因他听闻,收集够十万魂元,就能向上天许一个愿。

许什么愿呢?他想要复活一个人。可他离十万魂元,还差的很远。

起床梳洗完毕,他忽然改了心意。

在回玫瑰谷之前,他想在这南山城再走走。

数百年光阴,并未改变此地太多样貌,只是屋舍更密,人烟更稠。远山流水,依旧悠悠。

脚步自有它的记忆。穿街过巷,等朝瑰意回过神来,已站在了桃源居的雕花木门前。

内心犹豫之间,那素雅的门帘便从内掀起。

一人迈步而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娇而不俏,正是桃掌柜。

“稀客!真是稀客!”

他快步上前,轻拍了一下朝瑰意的肩。眼前人一身红衣如血,瑰姿玮态。除却腰间那只白色的汤圆香囊,再无半分缀饰。

“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这身气度,愈发让人看不透了。快进来,别在门口当桩子!”

顶楼雅室,窗扉敞开,远处南山如黛,景致依稀如昨。

“坐。”

桃掌柜亲自沏茶,是陈年的南山渐隐,茶香清冽。他又掏出了几只小瓶子,递给朝瑰意。

“知道你就爱吃这个。”

“桃花恋恋果!好久没吃了。”他扔了几颗进嘴里。

“这些年,云游到何处去了?音讯全无。”桃掌柜话说到一半,又很自然地带了过去:“……不管那些,回来就好。今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按老规矩张罗,今儿就敞开了吃,我请客。”

“我想吃……”

朝瑰意才刚吐三字,桃掌柜便又自顾自地如数家珍。

“桃花醉鸡不能少,火候得恰到好处;冰酿虾要选最鲜活的;玉露羹得用文火慢煨;还有那桃花恋恋酥……还是从前的做法。”

话音未落,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几个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将一道道鲜美菜肴摆上桌,赫然便是桃掌柜方才念叨的那些,分毫不差。

最后呈上的,是一壶琉璃盏盛着的桃花清酿,暗香浮动。

桃掌柜为朝瑰意斟满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看来这顿啊,有人提前嘱咐好了,连账都结了。”他举起杯盏:“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味道。”

朝瑰意看着满桌熟悉的菜式,心下一跳。他以灵识扫过桃源居的每一处,却并未发现任何熟悉气息。

他又看向桃掌柜,他觉得他,似乎洞悉一切,却从不点破。

两人举杯相碰,仰头饮尽。酒液微温,带着桃花清甜,滑入喉中,却是百般滋味。

饭毕,桃掌柜送他至门口,又往他怀里塞了好几只小瓶子。

“得空便回来坐坐,茶管够!”

朝瑰意将小瓶子收好:“嗯……那桃花恋恋果呢?”

“恋恋果也管够。”

他在城中信步而行,走过记忆里的角落,看新旧交错。这一转,又是日头西斜了。

当他漫步至城门口,准备离去时,却被一阵颇为热闹的哄笑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城门角落阴凉处,竟又支着个算命摊子。

这摊子寒酸得颇具特色。摇摇欲坠的木桌腿儿四缺一,破破烂烂的招牌麻布鬼画符,蒙眼老头脖子上挂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烂牌子,上有张扬跋扈的大字四个——

算命大师!

此刻,这位破烂大师正唾沫横飞,对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指指点点。

期间一壮汉激动得双手往那桌上一拍,好家伙,这三腿儿桌子竟然没事。

就是大师的膝盖有些遭殃……

围观吃瓜的发出阵阵哄笑,有人喊道:“大师,您这桌子比您的话还玄乎,它到底撑不撑得住啊?”

大师脸不红心不跳,高深莫测道:“此桌暗合三才之势,不稳即是稳,动中藏静,正是窥探天机之妙器!尔等凡夫,不懂!”

话音刚落,一阵小风吹过,瘸腿桌子明显就要倒地,他赶紧继续用膝盖顶住。

朝瑰意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这出越发滑稽的闹剧。

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哎!前面那位穿红衣服、气度决然,一看就不是凡人的公子!请留步!留贵步啊!”

大师耳朵倒是灵光,竟精准地朝着朝瑰意转身的方向喊了起来。只是他动作太急,那三条腿的桌子没了支撑,直接倒地垮了个稀巴烂。

他看似踉踉跄跄,却是一个闪身就张开双臂拦在了朝瑰意面前。

“贫道……老夫方才神游太虚,忽见一道红光自东南而来,直冲城门口!此乃大贵之兆,万年难遇啊!定睛一看……用心一感,源头竟是公子您!公子您这面相,这气度,这隐隐散发的仙灵之气!了不得,了不得啊!今日有缘相逢,说什么也得让老夫为您免费卜上一卦!结个天大的善缘!”

他说得天花乱坠,口水几乎喷到朝瑰意脸上。

朝瑰意微微蹙眉,不欲与这明显是江湖混子的老头纠缠,淡声道:“大师好意心领,不必了。”说罢便欲绕开。

谁知大师竟“哎哟”一声,仿佛被朝瑰意周身无形气场所慑,脚下拌蒜,整个人就势往地上一倒,不偏不倚,正好横在朝瑰意靴前。

他哀声叫道:“公子!公子留步!您这命格太硬,贵气太冲,老夫道行浅薄,强行窥探被反噬了啊!今日这卦不算出来,老夫道心受损,怕是……怕是后半生都得躺在这儿参悟天机了!哎呦,头晕了,腿麻了,腰闪了,天地都在转啊……”

这碰瓷的伎俩拙劣到可笑,偏偏他演得十分投入,躺得相当瓷实。此举一出,周围过路的,吃瓜的,一圈一圈围得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起哄。

“大师!您这招‘就地参禅’是新悟出的神通吗?”

“红衣公子,您看大师都这样了,就让他算了吧!反正不要钱,算一卦听听嘛!”

“公子气度好,定不会跟老人家计较,就当行善积德啦!”

朝瑰意看着脚下这位死死赖着,还不忘把“算命大师”牌子摆正对准自己的老头,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以他的修为,自然有无数种方法悄无声息地离开。但面对这种滚刀肉似的撒泼赖皮,又被围观吃瓜的这般架着,他一时也不好再推辞了。

朝瑰意终究是叹了口气:“……大师请起。你要如何算?”

大师一听,拍拍身上尘土,瞬间恢复了高人风范。

“公子果然通情达理!请请请,这边请!” 他殷勤地将朝瑰意引至那仅靠三条腿站立,兀自晃动的破桌前。

朝瑰意心中猛然一惊,他方才分明看见这桌子已垮得稀巴烂了,怎么毫无知觉地就复原了,看来这破烂老头并没有想象中简单,难道他真有些神通?

破烂大师从桌下摸出个豁口破碗,往桌上一磕,说是“聚气法碗”,又掏出一把发灰的粳米朝空中一撒,美其名曰“净场仙米”。紧接着摸出三枚旧铜钱,煞有介事地摇晃半天,往桌上轻轻一放——

倒是不敢再拍了。

“呃……天意示现,动态显真!”如此反复六次后,他掐着手指头在空中反复捏算。

“乾上坤下,震位偏移。这卦象,嘶……公子,您心中所虑之事,牵扯甚广,乱线交错啊!所求之物,如雾里看灯,似有光亮,却难触及真形……怪哉怪哉啊!”

他抬起头,忽然要求道:“公子,可否借掌心一观?”

朝瑰意依言伸出左手,那修长无名指上,有一玫瑰刺金。

老头并不触碰,只是隔空将手悬在朝瑰意掌心上空,手指像抽筋了一样胡乱抖动。

“这掌纹,磅礴大气!生命线绵长如大江奔流,但有一道深堑!必是曾经生死一线,劫后余生!”

“嗯?感情线为何如此复杂?双线并行,一明一暗,一炽一寒,纠缠如乱麻,竟打了个死结?这是情关难度,夙缘纠缠,生死两茫之象啊!”

大师猛地缩回手,惊魂未定地喘气。

朝瑰意任由他表演,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这玫瑰刺金是……”大师明明是个蒙眼瞎,却不知为何感知到他手上那玫瑰刺金。

“是我的天命,亦是秘密。”

说要算命的大师这会儿倒是自个儿先沉默了,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朝瑰意只好开口道:“那么,依大师高见,得出了个什么所以然?”

算命大师坐直身子整理仪容,摆出终极总结的姿态。

他字句斟酌道:“公子之命,贵不可言,然孤星照命,红尘羁绊深重。心中所求,犹如水中捞月镜里观花,看得真切,捞则是空触则为虚啊……”

他停顿了一下,欲要组织更玄妙高深之语言,但最终冒出来的却是——

“公子心中所求,看似是死局难解……不过嘛,老天爷关上一扇门,有时候会忘了关窗。执着于打破镜子去得那形,或许徒劳;但若能领略那花香月华之意,也未尝不是一种‘得到’?”

他说话时,那瘸腿桌子似乎也“听懂”了,配合着轻轻晃动,连连点头称是。

围观吃瓜的大多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大师算个卦真费劲,桌子也辛苦,绕来绕去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明白。

朝瑰意听完,却陷入了沉默。

老头儿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可在那滑稽之下,细想又有些朴素之意。

他沉寂的心湖之中,已泛起细微涟漪。

镜花水月之虚妄,执着追寻之意义,无数画面与念头倏忽闪过。

片刻后,他抬眸,视线落在大师的脸上看了又看。

大师受宠若惊似的摸了摸脸,摆出一副更为高深莫测的模样。

“公子若需进一步……”

“受教了。”朝瑰意打断他,拱手道。

他袖口一拂,一大锭金子落入了桌上那破烂的聚气法碗中。

不等对方反应,也不再看热闹的人群,朝瑰意转身,衣袂微拂,步履从容地扬长而去。

忽然,只是一个须臾。那大师竟又出现在了他身前。

众人皆是一惊,就连朝瑰意也有些吓了一跳。

“莫慌莫慌,莫急莫急。容贫道再问上最后一题。”算命大师双手背在身后,莫名其妙道:“公子,你看老夫我如今身在何处?”

朝瑰意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对咯对咯……”大师伸手往朝瑰意肩上一拍:“这八字是我赠予公子的,多谢公子打赏!公子大富大贵,心想事成啊!好走!好走!”

话音落下,一阵风吹过,那三条腿的桌子终于彻底散了架,哐当一声瘫倒在地,上面的破铜烂碗滚了一地。而老头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这个老头儿,倒叫他想起一个同样会算命的人。

他信命吗?

原是不信的。

现在也依旧不想信。

其实他也懂得些推演卜算之法,正是跟这个会算命的人学的。

那人自称是世上第二卜算之士,还大言不惭地说他敢认第二,便没人敢人第一。

这个人,朝瑰意对他的看法只剩下恨。

因为这个人曾操控了他多年的人生,还铸成了他所念之人的死亡!

他们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所以他恨不得将这个人挫骨扬灰!

为此他已在暗中谋划多年,只待有一日时机成熟,他飞升成仙,便要上神仙界去,亲手了结他。

脑海中这般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朝瑰意就已走到了南山城的城外。

夕阳已落下很远了,只余了尾韵。

城外河边那颗梅花老树,有花灼灼。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梅花树下,眸中的光明了又灭。

他很想念一个人,还有他的眼睛。无时无刻,如蚀骨之蛆。

河岸停着一艘小船。

他走过去,在船心躺下。

他就这么睁着眼,看着满头的梅花。

这时,有一阵风过,拂落了花。

朝瑰意伸手,让梅花落在掌心。久久无法离去。

如果可以,他希望梦境不断跌落,带他停留在那段遥远记忆。

他想要触碰那个少年和自己,纯真而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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