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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妄海之下鲛珠之祸(七)

红珊瑚林。

趁着另外三人对峙之际,贾双利的身形像蜡融化一般化开,脱离了匕首的束缚。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脱之时,一道黄金剑芒悬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朝瑰意已近到贾双利身前:“说!你到底是谁?”

“白爷爷您在说什么?”

“我并非鲛人,无法控制珊瑚。可这红珊瑚为何没有吞噬你?”朝瑰意道:“你根本不是人类!”

剑芒已紧贴在了他的额心之上,鲜血从他的额心留下,炽热剑气烧的他睁不开眼睛。

许久,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是谁?”贾双利的双眼通红,鲜血覆在脸上模样癫狂:“我是谁?”

澜思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他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是……沧双?!”

二十年前,与他竞争的那百年鲛人吞噬同类获取妖力之事被圣女察觉,圣女将他流放到了妄海的最孤寂阴冷之处。

在妄海尽头的永夜深渊,沧双被九根噬魂钉贯穿,钉在万仞冰崖之上。这是圣女对他的惩罚——每月的月圆之夜,冰崖会渗出蚀骨寒毒,让他亲身体验被同类撕咬的痛苦。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种痛苦?即使他不择手段地以吞噬同类为手段获得了强大妖力,但那也是为了能够去保护更多的族人。

为了多数族人而牺牲小部分族人,这样有错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错!他不甘心!!

第一百个满月来临时,冰层突然传来碎裂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修士坠落深渊,手中还攥着半截刻有贾氏族徽的罗盘。

“救.……救我……”贾双利吐着血沫,他在探索妄海秘境时遭族人暗算,被洋流裹挟至此。

沧双嗅到了熟悉的贪婪气息。这个重伤的人类,灵魂里沸腾着与他同频的野心。

“想活吗?”沧双的声线带着蛊惑的颤音:“把你的身体给我,我予你凌驾众生的力量。”

贾双利瞳孔收缩:“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沧双道:“只须知道,我能给你所想要的。”

“你能给我什么?”贾双利抹去嘴角血迹,眼底燃起扭曲的光。

“望洲第一仙门的名号,够不够?”沧双的鳞片开始渗血,冰崖封印正在吞噬他最后的力量:“作为交换,你要让我的灵魂寄生在你的体内。”

三日后,冰崖崩裂。贾双利左眼化作竖瞳,颈侧浮现鳞片状纹路。沧双的妖魂通过血契,寄生在了他的识海深处。

回归望洲的贾双利性情大变。他不再流连赌坊,却开始频繁出入海底遗迹。每月的月圆之夜,他的影子会分裂成两道——

一道是锦衣华服的贾氏少主,在宴席间谈笑风生;另一道是半透明的鲛人虚影,用匕首在密室墙上刻满古老符咒。

“你疯了吗?”某次血祭仪式中,贾双利本体意识在识海里怒吼:“用童男童女献祭噬魂珊瑚,贾氏会成为众矢之的!”

两股意识在经脉中撕扯,直到贾双利发现自己的修为暴涨——沧双每吞噬一个灵魂,他的金丹就多出一道暗纹,终于,他突破至了元婴!

在一次世家聚会中,他搭建组局游戏,借此告诉袁放关于袁隐的死亡真相。

“袁兄,其实我心中有一个秘密,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秘密?”

他凑近了袁放身边:“关于你弟弟的……”

“你说的可是真的?”袁放脸色惨白,握紧了双拳。

这个中元夜他组织了一场出海盛宴,也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他在船上掷出最后一次骰子时,是他的孤注一掷,也是他的最后一卦。

他自以为测算无疑,却没想到多了朝瑰意这个变数。

他猛然想起圣女的警告:“中元夜的卦,是不准的。”

袁放突然冲了过来,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你竟然把我当棋子!”他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到底是贾双利,还是鲛人?”

贾双利被掐得脸色通红,却依旧神色高傲,他张口道:“都是。”

竟是两个人的声音,他的身上开始出现鳞片,时隐时现。

海水突然震荡,一阵迷蓝之光大盛,澜思凡和宋念安两人被笼罩在光亮之中。

终于,一颗梦蓝之珠从澜思凡的心口化生而出了。他颤抖着拉过宋念安的左手,将誓心珠放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好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看着他的眼睛:“念安。给你。”

他还试图强撑出最后一个笑容,却终究没能够,就闭上了眼睛。

“哈哈哈……终于死了!死的好!”贾双利大笑起来,他上半身的衣衫爆开,鳞片剥落,露出猩红血肉。血契的反噬开始了,他想要自爆!

“今日,大家就一同下炼狱吧!”

就在这时,水流开始剧烈抖动,一道身影竟是裂水而出。

她的蓝发色如星河,左眼下方一颗泪痣,眼神冰冷。环绕在手臂上的蓝纱在水中飘浮着,衬得她气质愈发华贵。

“圣女……”贾双利紧盯着那道倩影,目疵尽裂,声音中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圣女右手轻抬,一道汹涌的水灵力瞬间将贾双利凝固在其中,阻止了他的自爆。她冷声道:“沧双,直到今天你还是未明白。”

“不!我一直都很明白!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愚蠢!”圣女厉声道:“你以为我流放你仅是因为你吞噬同类?”

“难道不是么?”沧双嘶吼道:“何况我本就没错!我为了保护族人,吞噬掉一些弱小的族人怎么了?他们那微弱的力量累积在我体内,使我生成强大力量去保护族人,这难道不是他们的荣光吗?!”

此情此景,朝瑰意的心中猛然一颤,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天。那年栖霞山的一切仿佛如宿命般重演。

他原以为过了一百年,他已有了答案,可此刻他却发现,他依旧……给不出答案。

正如他先前下的棋局,他自以为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实则,他依旧是一个命运的困兽。他始终被命运囚牢。

每个人都看似自由,都以为自己在掌控着一切,殊不知皆是被无形的命运裹挟着,徒劳。

“若真如你所说这般,我又怎会流放你?”圣女淡淡道:“你将自身的贪婪之性裹藏在大义之下,这才是你真正被流放的原因。”

“获得通灵之力,只须一颗心。而你吞下了六颗人心,整整六颗人心,你却依旧不懂人性。”

宋念安看向那华贵之人,心中大跳。这句话是否意味着,他和澜思凡的一切,她早已知晓。

感受到宋念安的目光,圣女回看向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和之色。随后她移开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袁放。

有一颗灵光水珠从圣女掌心化出,她纤手轻抬,将水珠拂到了袁放面前。“袁放,这是你弟弟袁隐的遗骸化生而成的水灵珠。”

袁放将那颗水灵珠紧紧握在了手心,无数气泡从他的眼角滑出。

又是一道汹涌灵力对着宋念安而来,水球将澜思凡的身体包裹了起来,缓缓飘浮。宋念安试图去抓住那道水球,却是徒劳。

“圣女前辈……他……”宋念安将手中紧握的誓心珠摊开,献给她:“……求你救救他……”

圣女并未收回那颗珠子,她朝两人轻轻摆了摆手。“回去吧。”

她的目光又在朝瑰意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只是一个瞬息,圣女与沧双都不见了踪影。

红珊瑚林中,只剩下三人。

宋念安感受到朝瑰意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回看向他,又看向手中的誓心珠。

“朝前辈……”

朝瑰意淡然一笑。“那是属于你的。收好。”

………………

妄海深渊。

贾双利(沧双)沉落在这无尽水渊中。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怪物。”

“他许诺给我力量,却没说会永远困在这具腐烂的身体里…”

贾双利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童年某个午后。那时他还没有被兄长推下妄海,没有在绝望中与恶魔交易。

海水裹着血液的咸腥,他忽然很想念母亲做的糕点,很甜。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宿命的安排?犹如历史重演,他仿佛回到百年前的那天。朝瑰意伸出左手,握紧又摊开。海水从他的指缝中流过,什么也没有。

一道柔和的水灵力包裹了他,将他托起。不过片刻,他在一处仙山之顶落了下来。

光落在海面之上,却并未穿透下来。不过此处海水仍然格外透亮,能看见远处氐人国的城池随着水流晃动着。

这里离海面很近了。

海纹石桌旁,有一道倩影。

“坐吧。”圣女道。

朝瑰意行了个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敢问前辈名号?”

“曾落伊。”曾落伊倒了盏茶,拂到了朝瑰意面前。

“曾前辈认得我?”

曾落伊淡淡一笑,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妄海深处有一种水草,千年才结一次花。极为难得,尝尝吧。”

朝瑰意点点头,执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茶。何名?”

“无妄。”

朝瑰意看向她,瞥见她颈间的那颗珍珠,光泽似星河流转,璀璨似幻。

“曾前辈,您会救澜思凡吗?”

“会。”

“为何?”

“他命未绝。”

“那如若他命已绝……前辈还会救他吗?”

良久,曾落伊道:“会。”

朝瑰意泛起一个苦涩的笑:“我有一位……”他顿了顿,语气似是冰冷、嘲讽,还有怨怼。“我认识一位旧人,却见死不救。”

“你怎知他见死不救呢?”

“如果他救了,便不会发生昨夜这些事!我也不会出现在此处了!”朝瑰意的情绪被带动,声音也不免急了起来。

“救。何为救?”

曾落伊不紧不慢地给朝瑰意续了盏茶:“瑰意,昨夜红珊瑚林中,你本可更早出手救下思凡。为何不救?”

“我……”朝瑰意心中如雷大跳。

这声质问犹如当头一棒!敲得他震颤不已。他猛然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似乎与那日他所憎恨之人,并无区别。

“你在等那颗誓心珠吗?”

朝瑰意的眼眸垂了下来,他的左手紧握着那海纹石杯,手背上的玫瑰刺金格外耀眼。

“不是!”朝瑰意急声道。

良久,他才道:“我……”朝瑰意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你知晓,自己无力改变结局。”曾落伊替他续完了话。“因为看到了事件的必然,别无他法,所以只好旁观。对吗?”

“前辈……”朝瑰意抬起头,面上表情无措着。

“但你最后还是选择出手,想要改变结局。”曾落伊眼中明暗流转:“你也看到了,即使没有人类与鲛人的矛盾,暗涌也会从内部化生而出。妄海之下如此,尘世之中亦是如此。”

“世间万物都置于某种规则之下,我们是棋手,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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