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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下林溪镇鬼四百年(二)

朝瑰意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我哥哥是修仙之人,心怀大道!才不会涉足这些凡尘俗事!”

见一大一小竟为这等孩子气的话吵得不可开交,梅如珩分别揉了揉两人的头。

“小意,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跟木木吵起来了。”

林沐道:“就是就是,这么大的人还要跟我一个小孩子抢哥哥!”

朝瑰意道:“你这个小鬼……”

梅如珩打断了他的话,柔声道:“木木,时辰不早了,我们送你回房去歇息吧。”

说完他牵起朝瑰意的手,另一只手又轻轻揽过林沐的肩,三人便这样有些别扭又莫名和谐地往林沐的小院走去。

到了房门口,林沐站在门框边,可怜巴巴道:“棠缘哥哥……我好像还是有点怕,外面好黑呀……”

朝瑰意正要发作,林母如及时雨般降临了。

她先是对兄弟二人感激一笑道了谢,又让管家领着两人去客房休息。

她半揽着还在试图回头的林沐,温声道:“木木,来,娘亲今晚给你讲个新故事。”

床榻上,两只毛毛虫。

朝瑰意望着床帐顶,心中莫名涌上了一股不痛快。

他越想就越不是滋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上了。

这么多年来,他和梅如珩形影不离,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今日要不是林沐说出的话,他还从来不曾细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不对啊,白汤圆是修仙之人!而且以前他就和白汤圆约好了要一直睡在一起的呀!

朝瑰意侧过身子,看着梅如珩气鼓鼓。

“汤圆哥哥。”

梅如珩侧过身子,一贯温柔:“小意,怎么了?”

朝瑰意继续气鼓鼓:“你以后会娶媳妇吗?”

梅如珩有些疑惑:“什么?”

朝瑰意气呼呼:“白汤圆!我们以前不是约定好了要一起睡的吗?你以后长大了要是娶媳妇了,你怎么选?!”

梅如珩噗嗤一声笑了,他看着朝瑰意的眼睛。

“小意,我不会娶媳妇的。”

朝瑰意心中的无名火降了那么点儿,又问道:“为何不娶?”

梅如珩伸出手,食指在朝瑰意鼻梁上轻轻划过。

“你不是说,我是修仙之人嘛。”

“噢……”朝瑰意握住了梅如珩的手,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不对……修仙之人,也可有道侣的。那你以后……要是遇上了一个称心之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觉得光是说出这番话,心中都像被堵上了一块大石头。他根本没办法再细想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梅如珩回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呜呜呜呜呜……”屋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地瘆人哭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瞬间变了神色,以灵识探去。

“果然……不太平。要出去看看么?”朝瑰意道。

“叮铃……叮铃铃……”铃铛声响起,似乎就在院墙之外。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街道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叮铃……叮铃铃……”再一转眼,只见前方一行白衣鬼举着白幡,哭丧着向着另一条巷子飘去。

两人隐匿气息,跟在那行鬼物后头,向镇外掠去。

呜咽声飘忽不止,最终将他们引到了一座古井旁。

先前的鬼物已经消失了。井口后方,一架老旧的木质轱辘静静地悬着,其上有一绳索延伸过来,垂入这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声音像是从井里传来的……”朝瑰意话未说完,四周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两人立刻灵力暗涌,全神戒备。

然而……预想中鬼物破井而出的骇人场面并未发生。

井口除了雾气更浓,并无异状。

死寂。

“咔哒……咔哒……”木质摩擦摇晃的涩响,自身后响起。

两人转身,只见那架老旧轱辘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布衣鬼。

他双脚悬空,姿态悠闲地坐在横木上,见二人转过身来,竟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

他伸出手,拉了拉那根从轱辘延伸至井下的粗麻绳。

轱辘吱呀一声,缓缓转动起来,绳子一圈一圈往轱辘上绕。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猛地从幽暗的井口伸出,扒住了井沿!黑发白头探了出来,浑身滴答着水,姿态扭曲。

很快,更多的落水鬼,一个接一个顺着那根绳索,从深井之中爬了出来。

这些鬼物倒也不攻击人,而是用僵直的手臂,一个个将自己悬挂在老树的枯枝上,在夜风中摇晃着。

短短几息,古井、轱辘、枯树,便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三角场域。

“这是什么鬼排场?想吓唬谁?”朝瑰意有些好奇。

“呜……”

又是一阵鬼风平地大起。伴随着那道诡异铃声响,无数鬼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两人包围。鬼哭尖啸汇成潮水,冲击着耳膜与心神。

“有意思,这又是要请君入瓮?”朝瑰意指尖已有火光跳跃:“操控它们的东西,看来就藏在附近。”

“当心,这些怨气更重。”梅如珩以指并剑,指尖清光湛然,虚空疾画。

“天地无极,借法乾坤,雷神敕令,破邪显正!”

清叱声中,破邪敕令大成,雷光大盛!这正是这些阴秽之物的克星。不过片刻功夫,那看似无穷无尽的鬼潮,就此被涤荡一清。

呜咽铃声,也已然停止。

“是人是鬼,还请阁下现身。”朝瑰意道。

一道纤细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

是一名女子,一身素麻衣,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她长发未束,披散至腰际,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沉。

“姑娘费这么大周章引我们过来,就为了演这出百鬼夜行?”

“不好看么?”

“是挺不错。只不过,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你们身上……有我哥哥的血气!还有他的玉!”她猛地抬手指向二人。

两人皆是一怔。

片刻,朝瑰意眼神一凝。百炼之渊,尸山血海,那个断臂的青年拼尽最后力气,将染血的玉牌塞进他手中……

朝瑰意亮出玉牌,问道:“可是这枚?”

女子见状,眼中恨意大生!“果然在你们手里!今夜,要你们为我哥哥偿命!”

她手中铃铛再度摇晃,又有鬼魂得到指令,尖啸着从黑暗中扑了上来!

“喂!讲不讲道理啊!”朝瑰意挥剑斩开三只鬼物:“我们要是害他的人,还会拿出来?!”

“姑娘,请先看看此物!”梅如珩将那枚玉佩抛给了她。

女子接过玉佩,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浑身浴血、断了一臂的男子,颤抖着将玉牌塞到一个红衣少年手中,嘴唇翕动。男子眼中最后的光芒散去,手无力垂下……

画面零碎,却带着无法作伪的神魂印记。

“哥哥……”女子踉跄一步,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周围的鬼影失去了明确的指令,又畏惧玉佩的光芒,只是在原地徘徊呜咽,不再进攻。

朝瑰意和梅如珩对视一眼,正要收剑,女子忽然抬头,眼中恨意未消:“就凭这些零碎画面,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她猛地摇动铃铛,鬼潮再度汹涌,密密麻麻地尖啸着扑上。朝瑰意与梅如珩且战且退,始终只守不攻。

几个回合之后,林霜的脸色骤然一变。她身子一晃,铃铛脱手落地。原本被她控制的群鬼竟是尖啸着转过身,朝着她自己疯狂扑去!

林霜捡起铃铛踉跄后退,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她想要再度摇铃,手臂却抖得抬不起来。

这是灵力透支引起的反噬。

眼看着要被鬼潮吞没,她竟闭上了眼睛。

朝瑰意一剑划破鬼潮,护到她身前:“这位姑娘,你说你这是何苦?”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林霜道。

鬼物眨眼间便被二人尽数斩灭。

梅如珩道:“你哥哥临终前将玉牌托付给我们,想来也是希望它能回到你手中,或者……能帮到你。”

良久,她止住哭泣,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刚才……”

“无妨,关心则乱。”

“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请随我来。”女子向山脚的方向走去。

兄弟二人跟上。

是一处位于山脚边的大宅,陈设简单。油灯点亮后,她又给二人倒了水,这才坐下。

“我哥哥他……走得痛苦吗?”她轻声问。

朝瑰意摇头,没说话。

女子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叫林霜。我们林家世代守着下林溪镇。”

“这镇子下压着东西?”朝瑰意道。

“是,镇下有一处极阴地脉的裂缝。亡魂的怨念、地底的阴浊都在那里淤积,祖辈用阵法将它封在方才那口古井下。”

她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牌,与手中那枚合二为一。

“这封印,需要特殊的力量维持。林家每一代,都会出生一对双生子。一人为‘阴媒’,天生能通灵引魂;另一人为‘阳刃’,以猎鬼之功和自身血气,正面镇压阴气。两人借这对祖传的同心玉调和力量,才能稳住阵法。”

“所以……你是阴媒。”

林霜抚摸着玉佩:“嗯。近些年来,封印不知为何渐渐松动,阴气外泄越来越重。我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去引导那些被引来的游魂,还得尽力吸纳散溢的阴气,身体便一日比一日差。”

她苦笑一声:“哥哥他……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才护不住我,护不住这阵法。后来他听说百炼之渊有能让人修为暴涨的机缘,便瞒着我,独自去了……可他这一走,阳刃之力空缺,阵法失衡得更快。”

“你晚上操纵那些游魂巡夜,既是为了预警,也是为了收集阴气?”梅如珩问道。

林霜点头:“但我能力有限,只能引导中阶以下游魂。而且,我能感觉到,井下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传来剧烈震动!

林霜脸色骤变:“不好!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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