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洛兰这样低姿态诱惑性的话，却是在艾伦烦躁的情绪上又加了把火。

他没有等到回应——等到的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因为视野受限，艾伦的手没有对准，指背擦过洛兰下颌边缘，力道被角度卸去了大半，打得并不重，却足够将那声脆响清清楚楚地送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房间里方才开始发酵的那种黏稠的、温热的气息，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你也欠打吗？”艾伦的声音冰冷而躁郁。

他的手掌还停在方才挥出去的方向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情绪的余波还没有从肢体末端完全释放干净。

洛兰偏着头，下颌上那一小块被擦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麻，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自嘲的玩味。

“所以……”洛兰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在齿间碾过：

“先做后说会更好吗？”

他这句话说得突兀，透着某种让艾伦皱起眉的危险。

那危险不是指向外在的威胁，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洛兰在试探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边界，用一种他平时绝不会使用的语气。

艾伦濒临失控又无从宣泄的情绪已经快被压抑到了极限。

他不想再跟洛兰纠缠下去，也不想再被拉进那种让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下沉的对话里去。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摔下来就不再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黑暗中，洛兰没有立刻动。

艾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那道视线依然存在，沉甸甸地落在他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洛兰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声极短的、几乎被夜色淹没的吸气，接着床褥微微一动，洛兰站了起来。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声响。

门被打开了，走廊里昏暗的夜灯透进来，艾伦看到洛兰的背影轮廓停了一瞬，像是要回头。

但最终他没有回头，门被从外面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艾伦独自坐在床上，感到自己方才被洛兰握住过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一圈温热的触感。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节抵在膝盖上，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对什么生气：对洛兰，对自己，对那个被一巴掌打断的、让他感到不安的瞬间，还是对梦里那些焦黑的、空洞的眼洞。

他最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

走廊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着。

吵醒了本就没睡着的莱斯特。

他从地下室走上来的时候，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

屋子里的木质结构太过敏感，楼上一有人走动，地板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他靠在楼梯拐角处，杯沿贴着他的下唇，水还没咽下去，目光像一只不声不响的猫一样从杯子上方瞄过去。

大半夜去艾什哥的房间……他心里不痛快地想着：

怎么不给你打出来……

他把那股酸酸的不满和着凉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艾伦今晚状态不好，他也看得出来，但作为一个刚刚犯了错，还被打打了一巴掌的人，就算心里担心，他也不敢在晚上贸然去敲艾伦的门。

而洛兰竟然就这么进去了。

莱斯特感到一阵尖锐的、让他想把杯子捏碎的不爽。

他当然知道洛兰在艾伦心里有用、重要、值得信任，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扇关闭的门里忽然传出来一声脆响。

“啪。”

莱斯特的手顿了一下，水杯停在嘴唇边，他整个人静止了。

那声响不大，但在夜深人静的走廊里清晰得不行。

莱斯特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他听到门内传出来艾伦冰冷而躁郁的那句话：“你也欠打吗”

——虽然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那种语气里的不耐烦和烦躁，莱斯特听得再清晰不过了。

他感到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活该”的幸灾乐祸，但在他彻底展开那个嘲笑的表情之前，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了。

洛兰走出来。

莱斯特的表情从幸灾乐祸的弧度，迅速调整成了准备开口嘲笑的架势。

他侧了侧身，让走廊里昏暗的夜灯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楚一些，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

“哈，怎么被赶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洛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莱斯特感到自己喉咙里的话像是被掐住了。

走廊里的夜灯很暗，只能勉强勾勒出人的轮廓。

但莱斯特的视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好，那双在黑暗里活动了太久的眼睛捕捉到了洛兰脸上某个让他后背一凉的东西：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洛兰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像是根本没看到莱斯特一样，目光从直接他身上穿过去，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然后他迈开步子，从莱斯特身侧走了过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然后是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莱斯特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的餐桌，平静得让莱斯特觉得诡异。

三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牛奶燕麦粥、煎蛋、面包和几样配菜。

莱斯特手里的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粥面，目光小心翼翼地在餐桌对面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艾伦坐在他的右手边，白金发在晨光里泛着近乎虚幻的柔和光泽，侧脸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洛兰坐在他对面，正在吃一片面包。他的动作如常，稳定而有效率，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特定的位置，表情平静而内敛，一如他平日里的样子。

莱斯特感到自己的后颈微微发毛。

他们都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的表现方式恰恰是他们都表现得太“正常”了。

艾伦没有看洛兰，洛兰也没有看艾伦，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两侧，中间隔着面包篮和盐罐，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而那堵墙的存在被他们各自的从容包裹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莱斯特昨晚亲眼看到洛兰从艾伦房间里走出来、亲耳听到那一声脆响，他大概会被这种平和的表象骗过去。

但他看到了，所以他此刻食不知味地舀着那碗燕麦粥，感到一种让他坐立难安的、毛骨悚然的不适在胃里缓缓翻涌。

“昨晚没休息好吗？”

先开口的是艾伦，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莱斯特脸上。

莱斯特被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掩饰性地垂下目光：“……伤口疼，没怎么睡好。”

他撒了个谎，用勺子又搅了两下粥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对付早餐，没敢说“因为你房间里传出来的声响和洛兰那个眼神所以一宿没能合眼”。

艾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白天好好补个觉吧，你这几天都先住在这里。”

“好……”莱斯特应了一声，带着欲言又止的迟疑。

艾伦像是看出了他想问什么，干脆利落地开口打断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沉默：

“赐福大典的事，教会已经把我将参加的消息宣扬出去了，我不能不参加。”

他的语气不带犹豫，像是一件事已经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地去执行。

莱斯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艾伦继续道：“如果教会是真的想在大典结束后的路上动手，那不论是请霍克家帮忙，还是请长兄派一队护卫，都能处理……能做提前防备的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艾伦继续说下去：“至于你的身份问题……没关系。我跟长兄打声招呼，让一位贵族认你当养子。以后你就可以像洛兰一样，出入那些正式的场合了。”

莱斯特立刻说道：“等到赐福大典之后吧。我暂时留在暗中，也能多一重防备。”

艾伦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餐桌上的沉默重新聚拢起来。洛兰坐在对面，依然安静地吃着面包，像是方才那一番讨论跟他毫无关系。

莱斯特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改变。

艾伦忽然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渗出来的一点泄气的缝隙，又被他用最短的时间修补好了。

“其实计划失败本身，影响并不大，”他垂着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末：“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位薇薇安小姐。”

“她特意来找过我，说想之后为那些女孩成立一个慈善会……她不是个笨姑娘。她父亲和我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筹算，瞒不过她。以她莽撞的性格……”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未尽的语义里是切实的苦恼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