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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慈善拍卖会2

作为被注视的一方,塞西莉亚比所有人都先发现薇薇安的不对劲。

没错,不对劲。

在她的预想中,薇薇安就算不是畏惧惶恐,也该是沉默自闭。

一个被吓坏的、目睹有人坠亡 、裙摆上溅了血的十八岁女孩,正常的反应该是脸色苍白、目光闪躲、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试图将自己藏在视线之外的安全地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坦然地看着塞西莉亚,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扎下了根的重量。

完全不像丰收庆典帷幔后那动摇不安的样子了。

塞西莉亚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正在盘算之时,王太后却已经点破薇薇安不同寻常的注视。

“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看塞西莉亚。”王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在广场上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小姐妹之间有什么话想说吗?”

迎着对面两位和周围人的视线,以及父亲的责问,薇薇安却连一丝眼神的闪烁都没有,反而像是高兴于被人注意到,有了说话的机会。

她上前半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她的主动。

然后,她低下头,向塞西莉亚单独行了一礼——不是刚才三人同时行礼时那种程序化的屈膝,而是专门对着塞西莉亚、微微加深了弧度的单独一礼。

“塞西莉亚小姐,”她开口,没有露出微笑,但脸上表情却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的亲近与真诚:

“丰收庆典一别,我经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今日看到塞西莉亚小姐精神如故,深感喜悦。”

薇薇安是真的在为见到塞西莉亚而高兴。

在丰收庆典的帷幔后面,在那混乱的、让她几乎崩溃的时刻,塞西莉亚几乎成为了一个让她找回自我的锚点。

那个在流言中依然体面的祝福女神,那个擦干眼泪整理好妆容若无其事地回到人群中的佩蒂特家族的女儿,那个在面对坠亡的尸体时,依旧没有丢失理智并抛给她关键问题的勇敢小姐。

——在薇薇安心中,那不是对手,那是一个证明。

证明一名女性可以在被伤害之后依然站立,可以在命运的残酷掷到眼前时依然冷静。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要成为塞西莉亚的敌人。

她想要成为像塞西莉亚一样的人。

这一番话把另外三人都说愣住了。

瓦莱里安伯爵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掩饰住脸上的异样,看着女儿的眼神简直匪夷所思:

她在做什么?在向塞西莉亚·佩蒂特示好?在丰收庆典的血案之后?

他以为薇薇安在丰收庆典之后的强硬变化是“察觉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变得成熟了”。

结果她可能完全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不……等等,塞西莉亚至少不该这样天真和愚蠢……难道她其实是在向对方示威?用这种方式告诉塞西莉亚,你的把戏完全没有影响到我?

瓦莱里安伯爵为女儿的行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依然感到难以置信——薇薇安变得这么有城府了?

塞西莉亚则明显顿了一下。

她在宫廷中生活了四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问候、精心设计的示好、笑脸下藏着的刀子。

但她此刻看到的,是一双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

她掩饰性地垂下眼帘,屈膝还礼:

“薇薇安小姐有心了。看到小姐精神不错,我也十分欣慰。”

她的声音没有破绽,但微微颤抖地眼睫展现了她的不平静。

王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深究。

她微微瞥了一眼塞西莉亚,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是上位者特有的轻描淡写: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进去吧。”

礼堂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壮观。

拍卖台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油画——丰收女神手持麦穗和罂粟花,脚下是金黄的麦田和累累的葡萄。

那是教会的收藏品,专门为了这场拍卖会从位于总部大教堂收藏室中借出来的。油画两侧各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银质烛台,每座烛台上插着三十六支蜡烛,火光在油画表面跳动,让丰收女神的衣袍仿佛在微风中飘动。

大厅四角的小型乐池中,唱诗班的少年们演奏着弦乐,音乐低沉而舒缓,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人群中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晚香玉的香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既不显得过于宗教,也不显得过于世俗,恰到好处地营造出“神圣与优雅并存”的氛围。

包厢中,王太后坐在扶手椅上,双手随意放在扶手上,宝石戒指在烛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包厢外的大厅中——那些正在入座的宾客,那些在烛光中闪烁的珠宝。

塞西莉亚站在她身边,姿态恭敬而安静。

“你说丰收庆典上的行动很成功,”王太后的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语气暴露了一些不满。

丰收庆典之后薇薇安对她的汇报,是“那个庄园女孩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可就刚才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塞西莉亚没有着急为自己辩解,承认道:“是我低估了她的坚韧。”

然后顿了顿之后补充道:“但她似乎将我当成了某种同伴和榜样,这样的心理,会比单纯的恐吓更加好用。”

王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叹息着说道:“那只是个小丫头罢了,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不是她。”

塞西莉亚低头听训。

王太后看了她一眼:“丰收庆典上你的行动很果断。但国王应对得太柔和了。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破坏丰收庆典,最后的成果,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从死了,和瓦莱里安家的小丫头被吓了一跳。”

——而现在来看,连后一个的成效也待定了。

王太后缓缓道:“你要清楚,我们真正的目标是谁。”

塞西莉亚低着头保证:“必不会辜负姑母的嘱托,错放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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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从包厢中走出来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

家族将国王作为最终的、真正的对手,却又依然抱着让她成为王后的目标。

他们不是异想天开,而是认为当有足够的实力,国王就会妥协,甚至能进一步将国王架空。他们沉浸在曾经把控朝政的荣光里,没有看到,国王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王太后鼻息的少年了。

而作为真正执行计划的人,塞西莉亚完全无法那么乐观。况且,家族显然没有为她考虑过——将她的光阴耗在一条成功希望不高、一旦失败却会万劫不复的道路上。

数年,也许还会更长,直到她的青春耗尽、她的价值耗尽,到那时,家族会给她怎样的回报?又或者,家族本身到那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塞西莉亚走下楼梯,准备回到大厅应酬。

但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一侧的立柱,看到了一抹浅蓝色的身影——薇薇安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脚步一顿,然后改变方向朝那边走去,在几步的时间里调整好状态准备上去搭话,去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竟然是洛兰?!

“瓦莱里安小姐。请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塞西莉亚的脚步停住了,下意识闪入旁边一根立柱的阴影中。

她听见薇薇安在向洛兰道歉:

“丰收庆典上我对你说了一些……不太得体的话。十分抱歉。”

但她的语气却没有多少歉意。

洛兰的回应是一贯稍嫌冷淡的得体:“小姐言重了。”

对话节奏停顿了一会儿,薇薇安忽然道:“你当时是特意在那里,替艾伦阁下看着我的吧。”

回答她的是沉默。

薇薇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可笑我还担心你被其他夫人取乐,主动邀请你跳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不可闻。

后方塞西莉亚的手指在立柱上轻轻收紧了,她在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这些碎片:丰收庆典上,她离开的那段时间,竟然还发生了洛兰和薇薇安的一舞……上流社会把地位低的貌美侍从当作消遣是常事,洛兰的样貌又太过引人注目,被人盯上也不奇怪。

但薇薇安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按理说她被自己挑拨后,不该还有这样的心思去关注别人……现在还又一副被辜负的样子在质问。

似乎觉得自己多说无益,塞西莉亚听见薇薇安冷淡的留下一句:“艾伦阁下对我的看重,我已经了解了。请代我表达感谢。”

然后是一阵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脚步声远去。

她似乎……因此对艾伦有了些芥蒂。

塞西莉亚思索片刻,忽然从立柱后面走了出来。

洛兰还站在原地。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塞西莉亚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像是在为自己又被一位小姐找上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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