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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义伶

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程唳云猛地拽住了梅檀心的胳膊。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一头扎进什么深渊里去。

“檀心,不管你想做什么,眼下没有什么比你的名誉更要紧!”

梅檀心脚步一顿。

走廊里昏黄的灯影,映出他下颌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明白。

自己现在正处在如烈火烹油的风光里,而风光背后,不知有多少嫉恨的眼睛盯着。

但凡被人揪住一个短处,就难免会被泼尽脏水,太多人恨不得立刻将他从那掌声雷动的高台上拽下来。

他不得不防。

“我知道。”

他咬着牙关,攥紧的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手臂上的力道松开了。

他的分寸,程唳云相信。

“程唳云,你离远些。我有话,得单独跟他说。”

梅檀心声音低沉,一道暗火压在眼底。

程唳云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带着小毛退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门一开,一道烛光从缝隙里泻出来,梅檀心的身影闪入其中,像被黑暗一口吞了进去。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剩程唳云带着小毛守在楼梯口。

小毛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他,他却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拧着眉头不发一语。

他猜不到,梅檀心会对花继芳说什么,又会做什么。

梅檀心平日里是那样一个火爆的性子,但程唳云知道,越是遇到大事,他反而会压下意气,透出沉着的底色。

他原本以为,梅檀心会和花继芳算很久的旧恩怨。

却没想到,事实恰恰相反。

隐约间,走廊尽头传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可也就那么一声而已,短促、沉闷,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又过一瞬,“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之物砸在了地板上,让人心口也跟着一坠。

程唳云心头一凛,正下意识想站起身来,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惊呼。

“程唳云!”

房门猛地打开了,是梅檀心在叫他。

烛光涌出来,照亮了他苍白的半张脸,那双瞳仁缩得极小,带着程唳云从未见过的神情。

程唳云几乎是跳起来立刻奔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脚步钉死在了房门口。

只见花继芳竟仰面瘫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却毫无神采,像琉璃珠蒙了厚厚的油污,嘴角溢出了一片污血蜿蜒淌过下颌,浸湿了衣领。

“檀心!这……”

程唳云一时无法辨别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而说时迟那时快,饭店经理听见了动静,已带了几个帮忙的小伙计冲了过来。

他矮胖的身子挤到了跟前,用手帕急急抹着汗。

梅檀心立在离那尸身两步远的地方。

他两手没了着落,垂在身侧,指尖不由自主地痉挛着。

他的下颌仍然紧绷,但嘴唇的苍白已经蔓延到脸颊。

方才他甫一进门,看见了花继芳背朝门坐着,便二话不说,跑过去揪起了他的衣领,将他砰地一声按到了墙上。

可手中的重量竟沉得骇人,像灌了扎扎实实的铅水。

而等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他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目暴凸发青的脸,让他瞬间就松了手,踉跄着急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都浑然不觉。

花继芳的尸体,就那样顺着墙滑落,像只断了线的傀儡,脑袋一歪,便哗啦一声瘫倒在地。

“哎呀!这可了不得了!”

饭庄经理跳起脚来,急得额头通红,汗珠子不停往下淌,喊道,

“小得子,一个快饿死的叫花子,你怎么能给他整整一笸箩的馒头呢!”

程唳云眉心一颤,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花继芳的肚皮胀得如气球一般,像有口诡异的大锅扣在了他的衣服里一样,把破烂短褂上的扣子都绷掉了几颗。

他的口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仔细一看,还沾着不少的馒头渣。

桌上的笸萝里,原本堆得冒尖的馒头和烙饼只躺着歪歪斜斜的两三个,那一大盆的疙瘩汤也见了底,只剩碗壁上一层汤渍。

一个半时辰。

程唳云不想让花继芳干扰宴席,不想让梅檀心最美满的记忆被染污一分一毫,因此,把他关在这里太久了。

在那些时辰里,怕就是这些食物撑破了花继芳的内脏,血逆流而出,便要了他的命。

程唳云心头一紧,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脊背也湿凉一片。

一条人命,就这么阴差阳错,因他而死!

那小得子只是个嘴上没毛的小伙计,哪里懂的这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恨不得比花继芳还要青白。

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膝盖在楼板上结结实实磕出了一声闷响,涕泗横流道:

“掌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我……梅老板,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程唳云一把先将他拽了起来:

“起来,不干你的事!”

那小得子听了这个,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惨白的脸上挂着硕大的泪滴。

倒是饭庄经理脑筋转得快些,面色稍稍一舒,便悄悄松半一口气。

唯有梅檀心始终不发一语。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任明灭的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空茫。

方才看见花继芳的正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怎么了。

那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长期挨饿,神志不清,那些人进了城后终于用卖儿鬻女的钱换来了干粮,一吃便根本停不下来,即便腮帮子撑得要炸开,盯着食物的眼睛还是发红。

最后,他们就会变成花继芳这样。

而人牙子,就在旁边冷眼看着,等他们气绝了,再把他们儿女的身价银子再度收归己有。

梅檀心最怕在路边看到这样的尸首。

被生生胀破了肚子,翻着白眼,口鼻涌血,比活活饿死的人还要惨烈百倍。

这七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到花继芳时,他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他老得不成样子,也许他被大烟熏枯了面容,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梅檀心都打定了主意,绝不放过他。

然而他千想不到万想不到,花继芳会自己找上门来,又竟这么快,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暴死在自己眼前。

一瞬间,胸口里的千言万语都仿佛被一面冰冷的铁盾砰地撞了回去。

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心中沉寂数年后终于被一朝点燃的激愤都化为了青烟。

再说什么,再问什么,在死人面前都没用了……

过了不知多久,梅檀心唇角翕动,随着一口胸中呵出的寒气,喃喃着什么。

一阵钝痛在他心底震颤,两串冰凉的泪便滑落到他铁青的腮边。

程唳云听不真切,连忙凑近了,才辨认出几声:

“找不到,找不到了……”

他神色中的空茫惊了程唳云一跳,让他无暇顾及他究竟在呢喃些什么,只是连忙扶住了他,让他依靠着自己,连连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想把他的三魂七魄叫回来。

感受到掌心的冷汗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拂去,梅檀心有一瞬间的脱力。

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后,还是咬紧牙关。

他借着程唳云的理,逼着自己稳稳地站住了。

饭庄经理用帕子止不住地擦着汗,那帕子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从发现尸身起,他便如临大敌,一双眼睛焦灼万分地在程唳云和梅檀心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好在这个点灯火阑珊,食客已散得差不多了,他让人封住了整个二楼,谁也不许上来。

此刻,见那两个小老板都不发话,他怎能不急,抹着汗堆出一脸苦相:

“二位老板,我们这还得做生意的。这人……不管您当他是师父也好,是叫花子也好,就这么倒在这,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上我们这吃饭?”

程唳云握着梅檀心的手紧了紧,感觉到他指尖还在颤抖,轻揉了几下。

“檀心,眼下关于你的新闻都是炙手可热,这事早晚见报,你……”

不必他说完,梅檀心便知道他的意思。

他已经逼着自己恢复了头脑清明,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

他从马褂前襟上解下了那串才刚上身没几天的红玛瑙压襟。

“小毛。”

才不多久,他的声线已经平稳了下去,只是嘴唇还透着些许苍白,

“去最近的杠房,找人来把人抬到义庄去,再打一口上好的棺材,我亲自为他入殓。”

那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速不由得放缓,落了重音。

“……好、好。”

小毛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了那串玛瑙,在门槛上磕绊了一下,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

珠市口,寄骨寺。

纸钱飘摇,从敞开的寺门口一路飞扬到大街上。

这寒寺破败荒芜,从来都是暂存无主尸身之所,往常都只有草席卷着人进去,再一口薄棺出去,未像今天这样,唢呐齐鸣,人流涌动。

“哎,奇怪了,这是怎么话说的?”

行人纷纷议论着。

“您没看报纸呐?是梅檀心,他死了个老师父,趁今天得打发送葬呢。”

同行人答道。

“嘿,这老戏子可真没福气,好不容易熬到小梅红了,该等着受用孝敬呢,他倒死了。”

那人随口叹息。

同伴却道:

“嗐,他死得倒也不冤,沈玉卿和徐老板都亲自说了,这姓花的为师苛酷,当年差点把梅檀心打死。”

梨园里,这样的师父也大有人在,没人会觉得稀奇,只是得善终的太少太少,令人称奇。

“哟,照这么说,这小梅郎还真是重义气,还肯给他操办,这排场也真不算小啊!”

“谁说不是呢,这就叫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小子也算是有德啦……”

程唳云随着送葬的队伍,听着梅檀心雇来的号丧人卖力地干哭着,一路看着他眼睛里沉沉的暗色。

给花继芳停灵的这几天,他一直都是如此。

程青云知道此事后,连忙先下手为强,联络报社连发了好几篇新闻和评论,称赞梅檀心义举,将丑闻的苗头死死按灭了。

他又预支了一笔戏份给他,告诉他,不必心疼花费,丧礼定要办得越周全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这些主意现在看来都极对。

花继芳固然不配如此厚葬,但能用他的死为梅檀心赚来一个义伶的名号,也足够他受益终生了。

可是,梅檀心虽然始终言听计从,却不知为何,一直心怀沉郁。

程唳云不放心他一个人摔丧驾灵,便一路随他一起到了城西义地。

新坟一封,梅檀心打赏了抬杠子的众人,打发他们走了之后,天地才终于重归安静。

那些干嚎的哭声和呕哑嘲哳的唢呐离了耳根,漫天的风声才变得那样淡,那样清凉。

梅檀心孝衣未褪,虽早已没了看客,缺还是保持着跪着的姿势,怔怔地盯着火盆里明灭的纸钱。

他沉默着,程唳云便也不语,只是给他静默的陪伴。

过了不知多久,梅檀心才终于开口。

“程唳云……你说,人死了,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事,是不是就再没人能知道了。”

那声音低而轻,带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意。

“什么事?”

程唳云微微皱眉,迷惑不解。

然而,梅檀心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程唳云静静地等了片刻,才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梅檀心是想不通花继芳过去虐待他的原因吧,他想。

可,这世上的恶哪有那么多缘由道理?

他知道梅檀心未必不懂这个,只是心里还过不去哪道坎罢了。

他轻轻将手掌放到梅檀心的后心抚摸了片刻,想给他几分带着温度的支持,轻声劝慰:

“檀心,你别放不下了。他这样,不也算是现世报么?你与他恩怨也算相了,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不论再怎么样也好,他只是不希望过去的任何阴霾再缠扰梅檀心一分一毫。

最好让它们都散在风里,永远离了他的身心。

然而,梅檀心闭了闭眼睛,心口的钝痛却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怎能让他忘得了,放得下!?

两行热泪随着后心的温度涌到了他的腮边。

他握紧了拳头,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死命地一个字都没让自己吐出来。

然而,他的心头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自己最后质问花继芳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从背后将花继芳撕扯起来摔到墙上的时候,喉咙深处带着血腥味怒吼出了那个埋在他心底七年的问题——

“说!你到底把我妹妹卖到哪儿去了!”

妹妹,巧儿……

梅檀心一遍遍地念着心底的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她那稚嫩的笑脸,眼泪咸涩地滚落腮边。

泼残生,除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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