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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老程家绝后怎么办

时气微暖,清亮的阳光洒在池塘薄薄的冰面上。

一冬都深眠水底的锦鲤,今日似乎也受到了阳光的召唤,活泛了不少。

冰层之下,金红五彩的花纹时不时变幻着。

午饭后的闲暇,梅檀心用石子将冰面打破了一个口子,跟程唳云一起在水边逗鱼玩。

程唳云则倚在栏杆上,低头慢慢撒着鱼食,随口问:

“过几天你也要出科了,准备住哪?”

梅檀心正冲着水中扑腾的鱼群傻笑,闻言挠了挠头:

“……这我还真没想过呢。”

他一向就是这脾气,很少想什么以后的事,反正到了跟前总有办法。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该计划一下了。

学徒出师了,自然就不能再住在科班里。

没唱出什么名堂的师兄弟们,往往都会在外面的集体下处里租一个铺位,跟科班里住的条件差不多,主打一个便宜实惠。

梅檀心还不至于跌份儿到让自己住那去,再不济,也就是跟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们合租一个杂院,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就行。

他就把这想法跟程唳云随口说了,边说边用树枝轻轻撩拨着小木桥下的水面。

而程唳云则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疏淡的阳光洒他的眉峰和鼻骨上,雕刻出日渐清朗利落的线条。

自从在华笙登台后,师父也让他连着半个月,日日都在那唱压轴戏。

《红娘》《昭君出塞》《穆柯寨》《战金山》……几乎每一出都是他从前没有露演过的。

这些新戏出出火爆,梅檀心的名声在京城也水涨船高,戏园子里夜夜一座难求。

眼下,虽然他还没到正式出师的日子,但赶着想来跟他抢先签约的戏园老板和班主们,已经踏破了沈宅的门槛。

不过,梅檀心没有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招揽。

因为程青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将他收入自己的粹云社,往后就让他跟程唳云一起,在最近顺利落成的新乐戏园登台。

外界都说,诚王爷这座新戏园建得算是值得了,加上原本为沈玉卿所建的华笙园,两座大戏院在前门大街上并立,将来一定大展骏业。

不过,这两座戏院对诚王的产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虽然朝廷政局颓唐,皇室衰微,可恒祐的名字在商界却声华籍甚,诚王府反而比往日更加煊赫,令人喟叹。

眼下的梅檀心,虽然眼见着也是要扶摇直上,可他的眼底闪烁着的那份光华却始终有它该有的重量。

程唳云脑海中又浮现当年那十四岁的泼猴,与现在已经判若两人了。

师父对他的苦心,不仅让他学会沉下心去演戏,也让他具备了承托名利的心性。

过了一会儿,程唳云又回到了原本的话头上,声线活泼了起来:

“对了,我买房了。”

听了这个,梅檀心眼睛里的沉稳却消失不见了,光芒猛地一闪。

他兴奋地跳蹿了两下,瞪大了眼睛:

“真的?!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刚过了契书,还在弄家具。”

程唳云知道他是真心地为自己高兴,低眉看着他那样子,愉快地说。

“太好了吧!”

梅檀心拉住了他的手臂,兴奋得像他自己买了房子似的,

“快跟我说说,什么样的房子?在哪啊?”

“就在八宝斜街上,不远。”

听了这个,梅檀心却惊讶不已。

那双眼睛里闪着激动的神色,锤了程唳云胳膊一下:

“你出息了嘛程唳云,现在阔成这样?那边地价那么贵!”

寻常伶人买房置业,向来跑不出八大胡同。

如果就住在这大本营里,不管是拜师访友,还是去戏园子都很临近方便。

但这里多少嘈杂些,又是大烟馆,又是妓馆、堂子,盲流混杂,宅院也多窄小老旧。

可八宝斜街就不同了。

那里虽然离这也不远,可街道上要清净幽雅得多,听说沿街都是新式宅院,里头铺设着西式地板和玻璃窗,又亮堂又高档。

像他们这些年轻的小辈,如果把家安在那,免不了是会被老前辈们说一句“烧包”、“忘本”的。

不过,梅檀心知道程唳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也没有,我也攒了一年多才够的。”

程唳云只是微微一赧,语气相当谦逊。

可那说法却让梅檀心更震惊了:

“一年多,你就攒够一套八宝斜街的宅子了!”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越算心里越高兴。

估摸着,等自己出了师,应该也能赚得差不多。

看来过上一两年,他自己多半也能攒钱买座自己的房子了。

就算不像程唳云这么能嘚瑟,但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想也够让人高兴的了。

梅檀心觉得心里颇有滋味,忽然灵光一闪,又想逗逗程唳云:

“哎,既然你那有现成的房子,我就先搬去你那住去怎么样?也给你那新房子捣捣乱,让你回味回味跟我住一起的苦恼!”

他是开玩笑的,可没想到程唳云立刻点了点头:

“好啊。”

那表情看起来是认真的,把梅檀心吓了一跳。

“你……你真的要给我住啊?”

那么崭新的、漂亮的房子。

就算他没见过,也完全可以想象,程唳云这么讲究的一个人会把那布置得有多精致。

程唳云有多爱护自己的地盘,他是知道的。

就算住在科班的大通铺上,他那一小块地方都永远是最干净最整齐的,谁碰一下都得心里发怵。

他实在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独立了,他竟然还愿意让自己这个邋遢鬼到他家裹乱。

“当然。”

可程唳云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让梅檀心一下子就想到了两个人以后一起住的情景——

到时候,他们俩早上就一起练功,然后一起吃饭、一起坐车去戏园子,到了夜里,再一起回家。

他们又可以一整天都黏在一起了,就像以前一样。

那些画面让他瞬间就兴奋起来,心花怒放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我真去了,你可不许后悔啊!”

“后悔不了,”

程唳云脸上也立刻绽开一个笑,

“你想要些什么样的家具,我去帮你置办。”

梅檀心哪里还顾得上在乎这些,说只要给他一个能睡的地儿就行。

他心中雀跃,话也变得多了起来,畅想着以后两人共同的生活,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而程唳云就在旁边笑眯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慢慢的说着说着,梅檀心发现,好像心里欢欣雀跃的,不止他一个。

自他说要一起住之后,程唳云脸上的笑容就没褪过。

“哎?”

梅檀心又起了促狭的心,凑近了他两步,问,

“你今天忽然跟我提房子的事,是不是就是想好了要邀我一起住的?”

程唳云又不说话了,只是眉眼有些赧然的意思。

“那你怎么不主动跟我说啊!还要我自己提出来,你这人真是。”

梅檀心越看越觉得他好玩,口里虽是抱怨,可是心里却甜滋滋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滋味儿。

“那下次,再有什么好事,我主动跟你说。”

程唳云从善如流,柔情似水地看着他。

梅檀心嘿嘿一笑,心里暖洋洋的。

看着天儿好,沈玉卿也跟恒祐一起在园子里饭后闲步。

转过小树林,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锦鲤池边,那两个小子竟将他的宝贝大锦鲤活活捞了一条出来。

此刻梅檀心那个活宝,正抱着那可怜的鱼儿,将那肥硕的鱼尾凑近程唳云,扑腾他一脸的水。

两人便又打闹了起来,其乐融融……

“死兔崽子!放下我的银鳞丹顶!”

沈玉卿大为光火。

眼下仗着快要得了自由身,这个梅檀心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结果他却被恒祐拦腰死死抱住了,已经张牙舞爪的双腿被迫落了地。

“哎呀,你就让他们玩玩吧!再过两天,就算你想让人家来你家玩,都没这光景了。”

恒祐劝解道。

沈玉卿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白眼。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马上就要成一个晚景凄凉的孤寡老人了。

他拂了拂衣服上的褶子,嘁了一声:

“谁稀罕,早日都离了我才好呢!”

话虽如此说,可他的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两个小的,看着他们嬉闹的背影,在初春的阳光里越来越远了。

慢慢的,那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的样子,又让他忍不住发起喟叹来。

“看样子,我得赶紧给程青云说门亲事了。”

他喃喃自语,一边在心里筹划着,一边说,

“可怜我师哥走得早,不能让他们老程家绝后啊……”

噗嗤一声。

沈玉卿一转头,才看见恒祐忍笑忍得辛苦。

“你自个儿绝后都不着急,还操心别人家。”

这副隔岸观火的样子,可当真把沈玉卿气坏了。

这人整天给他讲,以后要是没了皇帝,就是天下大同、人人平等,沈玉卿一向听得云里雾里。

可此时他却气得跳了起来,下定决心要让这个男人尝尝人人平等的滋味。

沈玉卿趁兴追着恒祐打去:

“我绝后是因为谁啊?!得了便宜还卖乖,让你再说嘴!”

恒祐却把他引到了一道假山石后。

沈玉卿正欲痛殴其人,忽然听见另一头传来的喁喁细语,才匆忙噤了声。

梅檀心和程唳云不知何时也转到这边来了,他们早已放过了那条鱼,此刻双双坐在树影下,正一边斗草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到时候我就亲自做饭给你吃呀,我蒸的馒头可香了。”

梅檀心在疏淡的柳影里轻摇着一支小野花。

“真的?”

程唳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当然啦,对了,我还要做槐花淘给你吃,你还没尝过呢。”

“好,那到时候……”

沈玉卿屏息听着这两个小人儿过家家一般的对话,语调里尚且还带着一股两小无猜的天真稚气。

那声音淡淡轻轻地传过来,仿佛还带着青草的清芬,和柳丝莞然的生嫩黄绿,已是春情微露,却仍然是那么清新可爱。

可沈玉卿却越听脸越热。

一层薄绯从他的颈间窜上了脸颊,越烧越红。

因为他领口的扣子,已被人解开了一颗。

“两个傻小子还不开窍啊。”

恒祐一边做着手头的事,一边低低道,

“他们还不懂怎么两个人好呢,你说是不是?”

“不要……别在这!”

沈玉卿抗拒地低声喘息着。

可腰间的禁锢却更加无从推拒,滚烫的掌温让他的心口怦然不止。

“嘘——”

“不想让你的徒弟听见不该听的,就从了我。”

低沉的嗓音响起在他的耳畔。

沈玉卿连忙摇头,捂着嘴,眼中闪烁着祈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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