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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梅,你成了

从窗缝里看见里面的人时,梅檀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深更半夜的,程唳云怎么会出现在科班的水房里?

他甚至起了疑心,恐怕自己是被那个旖旎而离奇的梦迷住了,还没醒呢。

而犹疑片刻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离不开微光里的那个人。

水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晕昏昏黄黄地漫开,映得整个房间都带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自然也包括了站在光晕里的那人。

他正弯身去拿桶边的水瓢,腰背拉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脊骨隐现,像一串埋在雪下的玉珠。

满满一瓢水被他一翻手腕,从头顶顺着柔长的乌发滑落下来。

晶亮的无数水珠和水流倾泻而下,争先恐后地用那琥珀色的光泽描绘着他侧脸、脖颈、胸口和腰腹起伏的线条。

随着他的动作,他稍稍转过身来,迎着光的皮肤上还挂着薄薄一层水,胸口的柔软竟盈润如玉,雪白无瑕。

那些水珠滑过他线条考究的窄腰,就连肚脐都生得那样修长优美,里面聚集的水晶亮如琉璃。

而涓涓细流顺着他的头发滑下他的胯,像流经了起伏的山脉,终究归于幽静的峡谷。

他轻轻转身,发梢掠过腰窝,将及其下的雪白……

梅檀心不敢再继续往下看,只见他双眼淡淡,唇角带着娴静的态度,轻轻的哼声时有时无。

“碧玉阶前莲步移,水晶帘下看端倪……”

顺着那清冷悠远的曲调,让人想起了对应的唱词。

那果真是程唳云吗?

还是,梦里的嫦娥,又降临到了他的身边?

梅檀心的意识恍惚间松动了,看着眼前闪烁的一片玉白、点点琥珀,一声轻喘就不由得从胸口透了出来。

就那么一声,竟然惊动了眼前的梦境。

窗户被咣当一声猛地推开了!

梅檀心被吓得大叫了一声,几乎是这时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那当真是程唳云在洗澡,而自己,则形迹可疑地偷窥了他半天!

顷刻间,梅檀心的脸颊就像被烧红的炭火烫了。

“你在这做什么!?”

程唳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扑过去的那一刻,他原本以为是班里进贼了。

现在世道乱,晚上有贼也属正常,再不济,就是特意潜入来偷看他洗澡的流氓。

不管是哪种,反正他定要把人抓住狠揍一顿。

可是隔着窗户看见梅檀心的脸的那一瞬,他准备去抓人领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啊!我不是故意的!”

梅檀心原地跺了跺脚,一眼都不敢再看眼前的人,用两只手掌捂紧了双眼。

这么一捂,他手松了,怀里的裤子就掉到了地上,他心里一惊,又手忙脚乱捡了起来,慌乱地往怀里藏。

可是已经晚了,程唳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皱皱巴巴的衣物,和上面隐约的一片湿痕……

他灵光一闪,才忽然明白了梅檀心这半夜是出来干什么的。

这么看来,他这个行迹就说得通了,程唳云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光着的身子,脸颊也腾地烧热了,连忙回身,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去了。

而梅檀心无处可藏,则抱着脑袋蹲在了墙角。

连他自己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偷看起程唳云洗澡来。

从前夏天晚上练完功,师兄弟们都混在一块洗,程唳云光溜溜的样子他也没少看。

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就连他的隐私他也看过了,除了个头有些许傲人外,梅檀心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今天……那肢体精雕细琢的线条和肌肤白玉的光泽,就算眼下闭着眼睛,也还是会继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画面越无法抹去,就越让他羞愧难当。

“啊!我错了,你别揍我!”

感觉到有人接近,梅檀心下意识地抱头大叫了一声。

但下一刻,他却只听到一阵水声。

“没关系的,你别害怕,洗干净就好了。”

程唳云竟然轻声安慰着他。

他打了一盆水给他,还帮他拿来了皂角粉,声音温柔极了,连一点愠怒之意都没有。

梅檀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程唳云已经穿上了衣服,终于不再是那美到让人惊骇和窒息的嫦娥……他现在又是师哥了。

可靠的师哥,给人温馨和坚强依靠的师哥。

那让梅檀心心头涌起了一阵暖流,忍不住要将心里的惶恐倾吐一二:

“程唳云,我、我梦见……”

程唳云只见他蹲在原地,缩成小小一个,抬着眼睛看着自己,嘴唇微抿,一直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很想讲,又怕讲,心里又急又愧,百般纠结都写在那双透明的眼睛里。

程唳云心下了然,蹲在了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凭着大两岁的经验安抚道:

“没事的,不管你梦见什么东西、什么人,都没关系的。那都只是梦而已,做过了就过去了,不用多想。”

那是作为一个哥哥,安慰弟弟用的话。

“……真的?”

梅檀心瞳孔放大了一些。

难道,梦见的是他……也没事吗?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吗?什么意味都没有?

这样想着,梅檀心的心中忽然如释重负,好像被赦免了什么罪,可同时,竟也有种遗憾和失望微凉地爬上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他的心里又忽然生发出一份好奇。

“你、那你的梦……”

他竟然想问程唳云,或许,他是不是也曾梦到过自己。

梅檀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绪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他只是迫切地问了,可问到半路又后悔。

因为他看见程唳云的眼神怔了怔,脸颊也染上了红云。

“轰隆隆——”

一阵雷声正在这时打响在天边,雨点子应声而落。

两人连忙止了话头,匆匆端着水盆回到水房里。

梅檀心将那条裤衩死死捂在怀里,活像抱着个金元宝怕人抢似的,程唳云便告诉他,自己不会看他,让他慢慢洗,自己也去收拾洗浴后的残局。

于是“嗖”的一声,水盆就被梅檀心拖到了墙角。

他匆匆背过身去,那角落里终于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

十七岁的夏天,对梅檀心来说,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夏天,但也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夏天。

他过得心绪混乱、懵懂,但他的变化也是那么迅速,几乎每隔几日,他都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自己。

而那个夏天到尾巴的时候,有一个下午让他难忘。

“还记得我上次问过你的问题吗?”

沈玉卿轻摇着那把价值连城的泥金小扇,看着他的眼神像农夫看见终于染上金色的麦田,悠然道,

“《游园惊梦》里,杜丽娘唱‘原来’二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梅檀心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想起来,师父初次让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冬天了。

那时,他完全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而放假回来之后,沈玉卿也没有让他回答,好像早已忘记了自己下达的任务。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梅檀心才知道,原来师父并没有忘记,只是他看出了当时的自己,无法用几天的时间就想明白这样深奥的东西。

而现在,梅檀心虽然猝不及防,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胸有成竹。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需要思索和构想。

在他身体力行走过的路上,凭着一个一个的脚印,已经将答案印得清晰明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断井颓垣。

梅檀心的思绪悠悠,开口了:

“这个‘原来’,是一声叹息。”

沈玉卿没有打断他,轻轻合了扇子,微微垂着睫毛,认真地听他慢慢地讲。

“一叹:世间竟有如此美景,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心中又惊又喜,恨不得投身到万花深处,让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片香云,永远跟这样的美景在一处。”

梅檀心边想边道。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瞥见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只不过对于他来说,那世间美满、芳华万丈,不在花园里,而在锦绣堆砌的戏台之上。

但,那时的心境对他来说,与杜丽娘初出深闺,看见那繁花明丽的花园时却是一样的。

而渐渐的,他的思绪又沉静了下去,语调也变得缓慢。

“二叹:既有此景,却长年累月地付之断井颓垣,无人得见。这个花园就像杜丽娘这个人!”

他忽然想到了合适的比喻,

“她芳华暗度,被锁闭在深闺,空看年华如流水。她忽然又可怜这座花园,为它伤情,为它心疼——也为自己痛苦。”

杜丽娘身为女子,在她最好的年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美、更倾国倾城,那些时光像黄金一般珍贵。

可是,那些日子却通通都白费了,因为她被闷锁深闺,就连自家的花园都从被允许踏足过。

无人赏识她的美,就像那些花园里的姹紫嫣红,在孤寂中含苞开放,又将在孤寂中死去。

就像杜丽娘,最终也因伤春伤情,而死在闺中一样。

梅檀心忽然觉得,他在沈门的这三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沉寂,萧索,忍看芳华逐水飘零……那样不断冲突着的希冀和不甘让他感同身受!

他想到了程唳云夜里教他识字时,给他念过的一首诗。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从前程唳云给他念诗,他总是会睡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听到这些诗句,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如听天书、浑浑噩噩了。

那天听到这首诗时,他记得,自己竟默默了良久。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看《游园惊梦》。

因为,每个人都曾做过杜丽娘。

怀才不遇,衣锦夜行,不能出头,备受磋磨……

因为世间不如意之事、不自由之事,十之八九。

尘世如笼,关着每个人的生魂,他们想透过一口气。

而戏,有时就是这口气。

“所以——”

他最后道,

“‘原来’这两个字,要唱得又喜、又痛,又带着微微的甜意、又带着幽远的凉意。虽然还没唱出后面的‘姹紫嫣红’‘断井颓垣’,但是,这两个字已经透出来后面的意思了。”

他说完了,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那样纷繁复杂的情绪塞满了……那让他不得不开腔,把这支曲清唱出来,把那些杜丽娘心里的话倾吐出来。

而沈玉卿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全神贯注地静静听着。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但沈玉卿没有将梅檀心的这支曲看贱分毫。

待那一支《皂罗袍》终了,梅檀心从那沉静悠远的情思中略微脱身之时,如梦初醒间,他看见了师父竟对着他眼含笑意。

“小梅,你成了。”

他的这句话,竟也像一句叹息,像他的目光一样,远看那样平静,近看却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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