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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出师

程唳云趴在沈玉卿的膝头,落了一串泪后,慢慢抬起了头。

师父的眼睛里含着极尽温存的微笑,而他的手心里,正托着一只小小的红木盒。

他看着师父将那老旧的木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红纸。

程唳云愣了愣。

当年父亲临走时,家中欠债不少,沈玉卿在父亲的床前,含泪告诉他,他会替程家还债,让他放心地走。

可在程唳云的记忆里,父亲却执意摇了摇头。

他说,要把两个儿子抵给沈玉卿,当做沈玉卿帮他还债的报酬。

程梦卿还请来了柳先生做中人,执意要公事公办,说若是不这样,他就把两个孩子买到别人家,用换来的钱还债。

就这样,沈玉卿不得不点了头,流着泪,收下了那两张卖身契。

但这么多年来,程唳云知道,别说当年程家欠债的钱,光论师父投入在他们兄弟两人身上的钱,都早已超出了这两张红纸上的数目几倍不止。

而如今,在送走了哥哥之后,自己身上,这七年之恩也已经满了。

“师父……”

在颤颤巍巍的泪光里,程唳云轻唤。

百感交集,让他喉头一阵酸卤,五味杂陈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玉卿何尝不是如此。

他将那张已经泛灰发脆的旧红纸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契约末尾的小小指印。

一遍,又一遍。

现在看来,那个十岁孩童按下的手印竟然是那样小、那样的稚嫩,仿佛那天还历历在目。

可转眼七年,眼前的已经是这个身量不输大人的少年,虽然两颊和眼睛深处还未褪去残留的稚气,可他真的已经不再是孩子。

自己真的把他养大了,成人了,而且成角了。

片刻后,沈玉卿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声音释然而又满足,程唳云仿佛听见了他在心里说的话。

那些话,他知道,师父是在心里对父亲说的。

“师哥,我没负你。”

沈玉卿默念着这句话。

当年程梦卿弥留之际托付给他的一切,虽然几经波折,但他终究没有辜负。

他做到了,程唳云也做到了。

想必,他那苦命的师哥的在天之灵,此刻应当安宁了,沈玉卿含泪想。

随后,他便将那红纸契书对准了手边的油灯。

一股火苗在师徒两人的眼神交汇处亮了起来,陡然窜高了一瞬后,就落入了灰缸里,只留下几分余焰的微光。

“师父!”

程唳云眼泪终于再次洒落在师父膝头。

心中的不舍和酸楚一下子达到了顶峰——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今天。

就在今天,师父要给他自由了。

如此的突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程唳云不像其他那些好不容易熬到出师的学徒,心里满是兴奋和解脱的快意。

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留恋家园的小鸟,真想师父一辈子都不放他走。

“师父,我情愿一辈子做您的徒弟!我一辈子不离开您!”

程唳云哭着,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而沈玉卿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在红纸烧化的一瞬间,他就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好像在告诉他,这一纸契约的焚毁并不代表着他们师徒关系的终结。

自己永远都会是他的师父,永远都不会松开他的手。

“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正式脱籍了!”

他压着喉咙深处的哽咽之意,说,

“不过,往后你要是想师父了,就随时回来,家里始终有你一席之地。”

程唳云噙着泪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都握紧了师父的手,一刻也不舍得松开。

沈玉卿也有片刻含泪,不过,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

他没有过多牵连,便赶忙让手下带着程唳云先去卸妆,打断了心绪的波澜……

独自平复了片刻后,他自思了半晌,才想起来被自己冷落在角落的另一个小人儿。

他冲着梅檀心招了招手。

梅檀心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打扰他们师徒俩之间那重要的一刻。

此时,他见师父召唤自己,才连忙走过去,跪在了他的身前。

他明白,为什么师父今天要让他来看程唳云的戏。

师父是要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对他做的那些事的意义所在。

从想明白这个的那一刻起,梅檀心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他虽然从小逃荒出身,父母双亡,好几次差点活不下来,可是他竟然又是如此的幸运。

有人救他的性命,有人尽心尽力地疼爱呵护他,也有人,愿做他的苦口良药,让他终身受益。

“师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表达他的心绪,一切感念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所以,他只是叫了一声师父。

而对沈玉卿来说,少年人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净水般透彻,一眼就能看到底,他自然无需梅檀心多言。

他摆了摆手,只是换上了肃穆眼神,正色道:

“在这梨园行里,想要一时的红火容易,但能得长久风光的却了无几人。

“你的本性浮躁,难堪雕琢,又因为成名太早心高气傲。要是不能下定苦心沉静几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梅檀心低了头,眼下,他对沈玉卿的这个评价再也没有一丝反驳之心了。

虽然被这么直白地数落还是让他本能地难受,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缺陷之处,不能总是把它归因于别人的偏见了。

也许自己现在在沈玉卿的眼里,就是旧本的《百花亭》,俚俗浅薄,难堪盛名。

而他知道,师父一定已经想好了,该怎样雕琢打磨自己。

沈玉卿见他不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红着脸,心下了然,又道:

“你可想好了,要是心里还不服气,我已经跟你师父说好了,让他把你领回去。但若是你日后还想跟着我,那从此以后,就不准再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

梅檀心几乎没有思考,即刻道:

“我服气,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而沈玉卿微微点了点头,对他这样的答案也不意外,便说:

“那么,从今往后,只要我对你不满意,就不会让你再上台,哪怕是一个龙套的角色我都不会再给你。”

“要是你的玩意儿不到火候,就算你出了科,我也不会让你出去砸我的招牌。就算养你到三四十岁,我也养得起。至于到时候,是不是错过了你最好的年纪,外面还有没有人记得你,那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梅檀心也知道,对于上次的事,除了那一顿打,自己肯定还有更重的代价要付。

而眼下,听到沈玉卿说出这样的条件,他悬着的心反而沉沉地落了地。

虽然对未来充满了不安,不知道自己能否受得了那从未经历过的寂寥,可是他也已经知道了,这是自己一定要经受的,无可逃避。

所以,他只是低眉敛目地说了一个“是”字,便冲沈玉卿磕了个头,认下了从今往后他对自己的一切处置。

·

程唳云复出后,在华笙园连唱了一个月的戏,期满之后,又在观众的盛情之下多唱了半个月的义务戏,把收入捐到了灾荒省份,功德圆满。

在那之后,程青云又替他张罗了一场盛大的谢师宴,遍请梨园诸贤。

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程唳云已经修成正果。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令人啧啧称奇的神童,他会跟这一行里所有已经成名的青衣一样,在同等的品评和期待下,各竞风流。

等待他的路还有很长,不过,他已经有了一个足够繁花似锦的开端,在梨园这一方春色里注定得到更多春光的青睐。

程唳云搬回了家里住。

而在复出带来的荣光渐渐变成温热的现实后,一个晚上,在他的心底又打上了一记不可磨灭的烙印。

那个初冬的夜晚,蕴安在静谧中,悄然到了弥留之际。

满心的兴奋还未褪去,就那样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悲戚替代了。

他跪在母亲的床边,像当年跪在父亲床边时一样,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当年,程唳云深知自己曾让临终的父亲大失所望,而今天,他多半又要让母亲大失所望了。

因为他想到了母亲拉着他的手,问他在学堂读了什么书的那些时日。

过去的每一次,他都能流畅地编出母亲想要听到的答案,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读书,让她放心。

可是此刻,面对临终的母亲,他忽然很怕她又问出那样的问题。

不是因为他忘记了书本上的文章,而是因为,他实在不忍再在此刻仍旧欺骗母亲。

然而同样,他也不忍让她知道实话。

他终究还是当了戏子,他成了角儿,走了父亲的老路。

这个消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喜讯,可唯独对母亲来说,是剜心般的残酷。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跟大哥三妹一样,在那方寸病床前落泪无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临终的谵妄间,母亲竟忽然从昏迷中得了几分清醒。

她那双眼睛已经多年没有这样明晰过了,有那么一瞬间,程唳云甚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往日的母亲。

那双被大烟的氤氲染污之前,对着自己温馨疼爱地笑着的眼睛。

“程唳云……”

蕴安轻声开口。

程唳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母亲回来了,那声音里的温柔,分明是属于那个健康的,没有被痛苦压昏了神智的母亲。

那让他泪落两腮,而下一刻闯入他意识中的东西,则让他恍然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是第一次,母亲叫他这个名字。

程唳云。

这是他的艺名,这么多年了,母亲从未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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