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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量体裁衣

何渡一生出用仙草之髓为赵恨调养身体的心思之后,便一头扎进自己房里捣鼓起来。将仙草置于净瓶之中,以自身神力日日浇灌,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凝出精髓。

她低头端详瓶中那株小草,玲珑可爱,心中十分欢喜。

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那孩子受了太多苦,身子亏空得厉害,如今吃再多补药,也难彻底养回来。

小草儿,你可争点气。

浇完小苗,何渡一开门去吃早饭。

刚一推开门,正在堂屋摆碗筷的赵恨就立马捕捉到了声音,探出个脑袋:“师傅。”

何渡一应道:“哎。”

这孩子自从拜了师,便越发黏人。只要何渡一在院中,他的眼神便恨不得一步不离地追着。

何渡一走进屋,朝赵恨笑了笑:“今日回来得早,下午带你去买几件衣裳。”

赵恨住到这儿,便是长久待下来了,不能再像之前临时养病那般敷衍。添几身新衣,再打几件家具。

唔,也不知如今的小孩儿喜欢什么。

何渡一自觉有些跟不上时候,记得七十多年前听卿尘过生辰宴,她送了一只拨浪鼓,被那小小人儿狠狠嫌弃了好几声:“土!土!土!”

“你有啥想买的玩意,尽可以挑着。”何渡一用筷子虚点了下赵恨,“为师有钱。”

赵恨的心怦怦跳起来。

倒不是为着几件新衣裳,只是想到整整一个下午都能和何渡一待在一块儿,他的心底便止不住地欢欣雀跃。

他又一次,数不清第多少次,感受到了幸福。

当赵恨觉得安心的时候。眼角总是微微下垂的,眼神中的光也不像是之前那么凌厉忌惮。

整个人都是柔柔的一团,像个很好揉捏的云朵。

他轻轻说,谢谢师傅。

……

果然,今日何渡一只上坟上了半天,中午早早便回来了。二人牵着金宝,没开火,何渡一准备先带着赵恨去明月楼吃一顿。

明月楼人不少,正巧碰见刚打完麻将、正饿着肚子的王婆婆和蔡婆婆,四个人索性凑了一桌。

王婆子家里本就是地主,手里颇有些余钱,今日打牌手气又好,赢了钱,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四人也未破费去订雅座,就在一楼找了张方桌,一人一边——王婆婆和蔡婆婆各占一边,剩下两边是何渡一与赵恨。

蔡婆和王婆各点了一道主菜,赵恨象征性地点了盘点心。

小潭神君纯粹是嘴馋,既想吃这个,又想吃那个,絮絮叨叨点了一桌菜。

点完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故作镇定道:“赵恨第一次来,我让他尝尝。”

随即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便宜徒弟。

赵恨正往她杯里添水,朝她眨了眨眼:

“师傅总记挂着我。”

“小赵多吃点,是有点瘦。”王婆子看赵恨越看越喜欢,多嘴道,“现在县里说是风水不好,近些年小孩都丑兮兮的。小赵模样真是雅正,越看越欢喜。”

蔡婆婆打趣:“老不正经的!都多大了,还乐意看俊秀小生。”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化成魂我也愿意瞧好看的!”

此刻王婆子还只瞧见赵恨戴面具的样子。若是赵恨摘下面具,定能把王婆子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赵恨对自己的外表本不在意,但蔡婆和王婆当着何渡一的面夸自己,心里也是十分受用。于是他转过头来,朝何渡一问道:“师傅觉得如何?”

何渡一正在喝茶水,瞥见小孩讨夸的眼神。

“嗯……”她凑近了些,“让为师看看——”

故意左瞧瞧、右瞧瞧,若有所思,偏不开口。

赵恨被她盯得有些紧张,又想起她不喜欢自己的眼睛,立马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

嘴唇经用力挤压,泛出淡淡的红色,更衬得容色极佳。

何渡一见他紧张,登时破功,哈哈大笑:“我徒儿自然是一等一的相貌!”

正打趣着,菜已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确实是点得有点多,何渡一为隐藏自己贪吃的人设,只好端起好师傅的架子,不住往赵恨碗里夹菜。

不多时,碗里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何渡一一边夹,一边好奇赵恨喜欢什么口味。

少年尝一口菜,

何渡一就问:“好吃吗?”

赵恨点点头。

看见另一道菜,

何渡一又问:“好吃吗?”

赵恨又点头。

何渡一心下得意,朝王婆子和蔡婆子炫耀:“你看看我会不会点菜,虽说菜多了点,但全是我徒弟喜欢吃的!”

婆子们才不听她臭屁。

四人吃完了饭,何渡一和王婆子付的账。一个是地主老太,一个是背靠听家的神君,俩人都不缺钱,也不假客气。

到了街上,王婆子拽着蔡婆,缠着去自己家睡午觉,下午继续打麻将。

二人打了招呼,彼此搀扶着,说着小话,乐呵呵地走了。

何渡一便跟赵恨一起逛。

先去成衣店挑几件衣裳。赵恨年纪正轻,成日穿得那么朴素粗糙,确实不好。

把人拉着进去,赵恨也说不出来自己喜欢什么样式。何渡一便替他掌眼。

红老板在旁边问,何四老板,这就是新收的徒弟?

何渡一跟红老板很熟,笑道:“是啊,板正吧。来赵恨,叫红姨。”

红老板一下子贴近,嗔她一下:“姨什么姨,叫红姐。”

赵恨扫了一眼红老板。

红老板背脊发凉,缩了缩肩膀,回头看了一眼。

赵恨已经垂下了自己起伏的眼眸,乖乖点了点头,却只唤了声:“红老板。”

何渡一意识到这孩子警惕,应不喜欢随便叫人的。不该拿自己的关系来挟着他。

忙打圆场,“这孩子认生。”

红老板抚掌大笑:“好孩子,叫老板好,今日你师傅好不容易来店,我可定要狠狠让她出血。”

说买衣服,自然要量尺寸。

何渡一拿起软尺,准备比一下赵恨的肩宽。

赵恨有些僵硬,那双手轻盈温和,尺子从他左肩拉到右肩。

只是还没过多停留,就被红老板挤走。

“我来我来,”红老板一把接过尺子,“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何渡一乐得清闲,顺势就退下。

赵恨唇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瞬。

红老板手脚利索,不多时已经记好了尺码。

收了尺子又绕到何渡一跟前,抖开一件衣裳比划:“你瞧瞧这料子,新到的,配他这气色……”

赵恨的目光便跟着移过去。

此刻她神色专注,正看着红老板介绍的衣服。

她就那么看着别人。

看别人手里的衣裳,听别人说话,对别人笑。

心中那股酸意又涌来上来。

明明,明明是来给自己买衣服。

不是么,师傅。

县里太多人了。蔡婆婆,王婆婆,路边遇到的小摊,红老板……

每一个人都能轻易分走你的眼神。

让你笑脸盈盈。

可恨。

如果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只能看他。

只看他。

赵恨走上前,他微微侧身,将那件红老板正抖开的衣裳拦在身后:

“师傅给我挑衣服,怎地不看我?”

何渡一愣了愣,有些莫名,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红老板比较识货……你想自己挑?”

赵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何渡一便依了他,亲自给他挑了一件白衣、一件靛青色的,又拣了几件夏天穿的绸衣,凉爽透气,在厨房穿着应该也挺凉快。

挑完了,何渡一让赵恨去试。

红老板在旁看着,心里头乐开了花。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等会儿穿上了,定比隔壁秦娘子的铺子还要亮眼。

红娘子道:“你眼光一向不错,这回收的徒儿,模样雅正,看着温良极好脾气的样子。”

何渡一回想了一下赵恨极乖的样子。

点了点头,道:

“他脾气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了。”

赵恨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隔间。褪去旧衣,露出光裸的脊背。

新衣微凉而柔顺,布料缓缓贴上脊背,从肩胛一路滑到腰际,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

复又拿起外衣。外衣更沉一些,压下来时,有一种被裹紧的安全感。

衣领内侧绣了竹叶。青碧色,栩栩如生。

叶尖悄然探出,似有若无地要碰到他的颈侧。

赵恨心神一动。

他伸出左手,指腹沿着那片竹叶的纹路,慢慢摸索。

师傅。

他歪着脑袋,有些迷恋地,蹭了蹭手指。

整身镜映出少年的模样,他以最刻薄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外貌。

直到把每一处细节都整理妥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门帘,缓缓走出去。

何渡一眼前倏地一亮。

来人朗朗身姿,立在光里。头发柔而黑,眉眼弯而秀。

那一袭白衣垂落下来,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衣上的青竹纹样随步履微动,仿佛将一整个暮春的月色披在了身上。

当真是好少年。

何渡一倚着柜台。她模样瘦高,这么半懒散地靠着,微微侧头扫视赵恨。

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

似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满意,又恍若几分高高在上的打量

赵恨被这道目光扫过。

从头顶。到眉眼。到下颌。

到衣领。到腰封。

目光所到之处,竟好似被虫蚁啃咬,又麻又痒。

细密的刺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正对着正午的日头。

一切都在融化。

空茫茫的饥饿感又攥紧了他。

他极想说尽天底下好听的话讨她的欢心。

而千言万语涌到舌尖,

却只腻成了一声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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