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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位学徒

清晨,天光还蒙着一层灰蓝,何渡一便起身点上了油灯。

她将草料切得稀碎,又筛去了尘杂。加入些玉米和豆粕,混入了些清水,投喂到驴槽。

金宝有些挑食,先是用嘴唇拨了拨草料,哼哼了两下,这才小口吃了起来。

何渡一忍不住轻笑:“惯得你。”

安顿好牲口,她回身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白面馍馍。自从赵恨走后,灶间便冷清了,她的伙食便直线跌回清汤寡水的境地。

她修行三百年,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亦能活得自在。偏偏嘴馋的毛病改不了,总觉着若连吃饭的趣味都舍了,这悠长得近乎寡淡的日子,便少了一桩要紧的消遣。于是她仍旧按时坐到桌前,与凡人一般举箸。

此刻,她掰下一块馍,慢慢咀嚼。面团初时有些紧实,在唾液中渐渐濡湿,化作绵软的一团,旋即泛起一股朴素的、来自麦子的清甜。

何渡一眯了眯眼,在这寻常得不起眼的食物里,竟又尝出几分真切的满足,眉梢便舒展开来,心情也跟着亮堂了。

或者自己可以聘一个小厨娘。唔,最好是会做南方糕点的。

不必住在这儿,只消一日三餐,按时来做了便走。

她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刚在堂屋坐定,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第一个登门应聘的学徒,到了。

来人是个年轻汉子,方脸圆眼,肩背微佝,一进门便拘谨地搓着手。他自报姓名叫张山,说自己是外乡人,原在一户官宦人家做杂役,如今被辞了,想寻个落脚处,学门手艺糊口。

何渡一上下打量他片刻,也不多问,只将酬金和事项三言两语说清,活计不重,但要细致耐心。张山连连点头,满口应下,说定明日便来试试。

到了上工的头一天,何渡一便发觉这汉子手有些笨。

她不急着交代重活,先取了一叠粗毛边纸,让他试着做纸钱。这活看着简单,实则最见心性——要用钱凿在纸上打出外圆内方的铜钱纹样,力道要匀,落点要准,一排排一行行,丝毫马虎不得。

“我示范一遍,你且看好。”

何渡一左手按住叠好的毛边纸,右手握紧钱凿,对准纸面,另手抡起木锤,轻轻一砸。“笃”的一声闷响,余下的纸屑从豁口处挤出来,纸面上便镂刻出一枚干干净净的天圆地方。

她手下不停,一锤接一锤。

每张三行五列,钱串一般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张山瞪着眼看完了,胸有成竹地点点头:“东家,这我会了。”

他接过钱凿,有样学样地按住纸,抡起木锤——

第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左手大拇指上。

“啊啊啊——!”

一声惨叫,张山扔了锤子,攥着手指原地蹦了两圈,脸涨得通红。

何渡一脸上一阵汗颜,忙起身进里屋翻出小药箱,取了药棉和伤药给他敷上,又拿布条细细缠了。张山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硬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

何渡一看他那肿起来的手指头,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让他敲钱凿。另取了些锡箔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手把手教他叠元宝。

“两边往中间折,底角翻上去,这里要捏实……”

张山低着头,粗大的手指使劲捏着锡箔纸,捏得纸都快破了。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叠出几个元宝,瘪的瘪,鼓的鼓。

何渡一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怅然。

她想起了赵恨。

若是那孩子在,叠纸钱时只需唤一声,他便默默过来帮忙。只消略略提点一句,他就能把元宝叠得齐齐整整,棱角分明,像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做完也不夸耀,不等人道谢,自己便悄然退到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由奢入俭难啊。”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赵恨走得那样快,便该先留他帮几日忙再放他走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又觉得有些没道理——哪有人拿这种事盘算的?

只是纸扎铺招人实在不易。这活计较多,规矩大,又总跟阴间的物件打交道,寻常人忌讳,肯来的本就少。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张山,虽然手笨些,但胜在肯学,何渡一便想着留他再试几日,兴许慢慢就顺了手。

谁知过了两日,张山却主动来辞。

他搓着手,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东家……我这几日总觉得邪门。夜里睡不踏实,走哪儿都觉着后头有人跟着。我这人打小身子骨弱,压不住这东西……这行当,我怕是不敢再做了。”

他说完,像是怕何渡一挽留似的,匆匆鞠了一躬,连剩下的工钱都没敢要,收拾了包袱便跑了!

又过几日,何渡一迎来了第二个应聘者。

来人竟是那个做风筝的小孩。

有了张山的前车之鉴,何渡一可是要深入考察一下人的想法。

阿蓝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快又笃定。

“我只想学门手艺。”阿蓝抬起脸,认认真真地说,“学什么不打紧,反正我还小,一样一样慢慢摸索着换着学,总有一日能糊口。”

何渡一听得心里一动。这话倒是实在。

她这纸扎铺,活计杂而不重,规矩多但不刁难人。对阿蓝来说,既是帮工学手艺,又能挣几个铜板攒着。而且铺子里招的是临时帮工,不拘人,不签死契。来去自由,正合适。

“那便试试吧。”何渡一点了点头。

阿蓝迈过门槛,踏进小院。

这个素净的、眉眼和善的老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又想不起来。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便丢开了,高高兴兴地四处张望起来。

阿蓝手巧,这事何渡一很快就验证了。让他裁纸,刀子走得又直又稳;让他试着打纸钱,第一锤下去力道偏了些,第二锤便准了,第三锤已经能打出齐整的铜钱纹样。

何渡一满意得紧。

当天晚上,她难得大方了一回,特意去街口老同兴酒楼订了几个菜,拿食盒提回来。

何渡一心里已打定主意,明日便把这孩子定下来,月钱再添些,算是奖他手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何渡一披衣出来,拨开门闩。门外站着一对夫妇,衣着朴素,面容和善。

那妇人四十来岁,眉眼间与阿蓝有几分相似,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见了何渡一先微微欠了欠身,笑得有些局促。

“您就是何老板吧?”妇人声音轻柔,“我是阿兰的娘,这是孩子他爹。”

那黑脸汉子也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打扰了”。

何渡一愣了愣,侧身让了让:“请进来说话。”

妇人将手里的鸡蛋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何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阿兰那孩子不懂事,瞒着我们跑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她说着,“我和他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他回去。”

何渡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蓝探出头来,一眼看见爹娘,脸色顿时白了。

谁告诉他爹娘的?!!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妇人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娘知道你想学手艺。可你还小,总得先把书读一读,将来考个功名,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替阿兰整了整衣领,低声说“这些……这些纸扎活儿,到底不是正经营生。你听话,跟娘回去,啊?”

阿兰最终还是被娘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

妇人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朝何渡一鞠了一躬:“何老板。这点鸡蛋您留着,算是我替孩子谢谢您。”

金宝在棚里叫了一声。

何渡一到手的徒弟,又飞了。

……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里门可罗雀。何渡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第三位应聘者。

来人自称姓郑,名熙,生得眉目周正,身量修长,往那儿一站,倒有几分体面模样。何渡一照例让他试了试手艺,裁纸、打钱、糊骨架,样样做得利落。

何渡一暗暗点头,心想这回总算来了个靠谱的。

只是这人话多。一边干活,一边不经意地往她身上问。

“老板,铺子里暂时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何渡一正在整理纸料,随口应道:“嗯,是的。”

“那我之后帮工,可以住这儿?”郑熙笑了笑,语气自然。

何渡一顿了顿:“再说。”

郑熙又问:“今年铺子里收益怎么样?清明这种大节,生意单子应该挺大的吧?”

何渡一点了点头。

郑熙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眼神关切:“您一个女流之辈,独自拉扯着这么一个铺子,实在是不容易。”

何渡一微微蹙眉,没接话。

接下来的两三天,郑熙表现得格外殷勤。今日带一盒桂花糕,明日拎一包酥糖,都是城中时兴的点心,包装精巧,看着就不便宜。他笑眯眯地递过来:“何老板尝尝,这家的点心好。”

何渡一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随口夸了一句“好吃”。她不喜欢平白受人东西,隔日便去买了些更好的点心,装了满满两盒,作为回礼。

郑熙接过回礼时,眼睛亮了亮,笑意更深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何渡一正将一叠打好的纸钱归拢整齐,郑熙忽然从旁边伸手,似是要帮忙整理。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何渡一微微一愣,以为他是不小心的。

郑熙见她没有立刻缩手,胆子便大了起来,索性将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何渡一低下头,抽出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既然你我两人都有意,又何必这么拘谨呢?”

何渡一满脸问号:“我何时对你有意?”

郑熙惊讶:“我赠了你点心,你若不接受我,为什么把我的点心吃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为什么还赠我点心?”

他继续说道:“我是真心待你的。你岁数也不小了,咱俩凑合一下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到时候铺子里有个男人,也更好接待客人。何老板,你一个妇道人家做这种纸扎生意,旁人总归心里有芥蒂。我不嫌弃你。我有的是力气,做事也认真,以后铺子交给我打理,你也放心,还能轻省许多。”

何渡一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面色冷淡:“你现在就离开吧。”

郑熙被她猛然拒绝,笑容僵在脸上,羞恼交加:“你、你心里不接受我,还要吃我的点心?你是穷疯了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占人便宜不认账!”

何渡一被他这番歪理惊得目瞪口呆。

她定了定神:“我回赠你的点心,比你送我的多上两倍还不止。既然如此,咱们就各论各的。你把差价赔给我,拿了钱,立刻走。”

郑熙怔住了,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渡一冷冷道:“出去。”

郑熙气血上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忽然无能地怒吼一声!

何渡一哪会惯他?

那吼声还没出完,郑熙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肩头,身子一歪,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满脸茫然:“我……我怎么倒了?”

随即腰间一阵剧痛!

何渡一一脚踹在他腰侧,跟着俯身拎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将男人整个提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用力一甩。

郑熙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爬起来,脸涨得紫红,跳着脚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吃我的点心!不要脸!”

“砰!”

院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真是见了鬼了。

郑熙骂骂咧咧地从巷口出来,揉着摔疼的腰,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玩意儿,一个开纸扎铺的老姑娘,还真当自己是天仙了。”

他走得急,险些撞上一个少年。

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暗巷的槐树下,一身素衣,面容清俊,眉目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郑熙刹住脚,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么晚了?你也是去应学徒的?”

少年微微点头:“是的。”

郑西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眼珠一转,便笑了起来。他凑近两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那家老板啊,不正经。勾搭我还拿乔,活该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过。”

“哦?”少年的眼睛微微一动,似乎来了兴趣,“她怎么勾搭你的?”

郑西见他问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翘起嘴角,说得眉飞色舞:“我摸了她手,她不恼,还拿眼嗔我。你别说,那模样还挺带劲。”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她很中意你?”少年的声音很轻。

“那当然。”郑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吃了我的点心,让我摸了手,却不跟我在一起,你说这不是吊着人是什么?我最烦这种——”

话没说完。

一股巨大的力气猛地箍住了他的喉咙。

少年的十指如铁钳,死死收紧。

郑熙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挣扎,想推开!

却发现面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力气大得骇人,任凭他怎么踢打,那双手纹丝不动。

眼前一阵阵发黑。

郑西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少年那双眼睛。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昏死过去。

赵恨松开手,看着郑熙软倒在地。

他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尖刀。

刀刃贴着郑熙的脸颊,轻轻一划。皮开肉绽,在那张还算体面的脸上留下第一道口子。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又握住郑熙的手,一刀一刀地划,从掌心到手背,从指根到指尖。

做完这一切,赵恨站起身,将刀上的血在郑西衣襟上擦了擦,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远,而是独自进了城外那片竹林。

林中有一口深潭,水面幽暗,倒映着漫天星辰。

赵恨在潭边站了片刻,忽然脱去衣衫,赤身走入水中。

冰凉的潭水没过脚踝,过膝,过腰——他整个人沉了进去,将身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洗净。

他洗得很认真。先是脸,用潭水反复泼了数次,直到面颊发白;然后是头发,摸出皂荚细细搓洗,十指插进发间,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彻底洗去。

他从水中出来,水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滚落。

晾干头发,赵恨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重新握起那把刀。

还有七天就是清明了。

“是时候了。”他低声说。

刀尖的光芒,宛若银蛇,在他白皙的身体流动。

他没有朝脸划去——他的脸尚且不错,可是要给何渡一看的。

而是将刀尖抵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入。

一刀。

两刀。

三刀。

每一刀都避开要害,却又足够痛。鲜血顺着腹部流下来。

最后,他在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不太深,瞧着倒是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赵恨已经站不稳了。他跌跌撞撞地穿上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快就将布料洇湿了一大片。他撑着竹竿,一步一步,朝着何渡一的住所走去。

院门就在前面。

何渡一这一夜都没睡。

她坐在堂屋里,正琢磨着怎么再教训一顿那个浪荡子——方才扔出去得太干脆,心里还憋着口气。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闩拨开,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月光下,一个人倒在台阶上,满身是血。

何渡一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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