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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同房夜眠

何渡一忽然怀念起当年在宗门的日子。那时候师姐妹弟七个,夏夜热得睡不着,就在院子里打地铺,一字排开,脑袋挨着脑袋,月光晒在脸上,谁翻个身都听得见。好不快活。

可惜一眨眼,就剩她一个人了。

东厢房断断续续传来哭声。

何渡一却觉得心里舒坦,像了却了一桩大事。她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占了整张床。

赵恨在床下打地铺。他把褥子铺平,角角落落压好,又去抱了一床被子,搁在何渡一床尾。

“夜里凉。”他说。

何渡一伸手捏了捏那床被子。暖暖的,松松软软,凑近闻还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才晒过的。

又看他把一盘树莓洗好,放在床边的矮凳上,然后退回去,在地铺上躺好。

赵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弄出响声。

何渡一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唔,好甜。”她晃了晃脑袋,又吃了几颗。

赵恨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应声。

她心情大好,忽然想跟他说说话。

她跟赵恨其实不常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总绷着。那根弦从他被从土里刨出来的第一天就绷着,警惕,忌惮。

像一条蜷在洞穴深处的蛇,听得见动静,却不信来者无害。

何渡一怕自己靠太近,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让他的伤好得更慢。

不过现在伤快好了。再过些日子,他就能自己走了。

“你今年多大了?几月出生的。”她问。

赵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父母,生辰,出生的日子,他都不记得。留给自己的,就是幼年乞讨寒冷饥饿的记忆,凌厉的风从记忆深处吹到现在。

何渡一“哦”了一声。

“总之是小孩子。”她说。一百岁以下的,都算小孩。

何渡一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觉得他太瘦了。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想起刚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他轻得像一捆柴。

她收回目光,又吃了一颗树莓。

“你转过来。”她说。

赵恨没动。

“转过来。”何渡一又说了一遍。

赵恨慢慢翻过身,腰背沿着地铺的弧度弯出一道缓而韧的曲线,似蛇从冬眠中伸展醒来。

烛光从桌上斜斜地落下来,他的脸明暗交映。睫毛长长的,嘴唇很薄。何渡一的目光从他眉骨的弧度滑到下,到眼皮上方的小痣,最后落在那隐隐泛着金光的黑眸上。

唔,确实像小蛇。何渡一笃定。

赵恨垂了垂眼,用睫毛遮住眼瞳。

他记得她之前说过自己的眼睛逊色了些,应该是不喜的。眼上的小痣就更加明显了。

何渡一把那碗树莓递过去,问:“怎么不吃?”

她人凑过来,带着故淡淡药香。那双眸子黑又亮。太过澄澈透明,像没有杂质的潭水,天地万物倒映其中。

赵恨在这眸子里望见了自己,一小团模糊的的影子。

他闪躲了一下:“我过几日将金家藏宝地图画给您。”

何渡一愣了愣。藏宝图?她只是问他为什么不吃树莓。低头看了看他瘦得支棱出来的腕骨,总结:“你应该多吃些。还是太瘦。”

一丝疑惑在赵恨脸中闪过,又很快压了下去。

吃得少,不好么。

赵恨的手指在膝上蜷起来,指节泛白。脑中回到幼年的那场大雪。

消瘦的少年跪在高门外的石阶下,膝盖浸在化了一半的雪水里,对着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反复说:我干得多,吃得少,给口剩饭就成。

尊严与脸面,在绝对的饥饿下也会变得轻如鹅毛。他那时也不懂什么叫尊严,只知道跪久了膝盖会木,木了就不那么疼了。

要足够有价值,也要足够便宜。

而她在说什么?多吃些?

赵恨不确定。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左腕那道绕了一圈的旧疤上,指尖沿着凸起的疤痕慢慢划过去,一下,又一下。他只知道,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大概率是想从那个人身上取走什么。

他还剩下什么可以取?

眼睛她既不喜欢。只有一身骨头和皮囊。或许也能切成块,论斤卖。

“好。”他缓缓应声,很乖巧的模样。

何渡一盯着他看了两息,胸口有个地方闷了一下,忽然不太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她翻身坐起来,随口甩出一句:“饿了么?给你做碗夜宵?”

她看不透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总算知道了,这个人是个别人说啥他就应啥的性子。

或许是感恩,或许是忌惮。管他呢。总之他是不会拒绝自己的。

所以对他好,就不要建议和试探说,你想怎么样,你该怎么样。

这样他会犹豫,会徘徊。

直接给他就好了。把东西拿出来,塞到他怀里,塞到他嘴里。让他不得不抱着,不得不咽下。

如此容易。

何渡一觉得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又开了一窍。无情道修得她感情确实薄,但薄不代表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果不其然,何渡一前脚跑出屋子,赵恨后脚就跟了出来。他没有靠太近,站在厨房门槛外,隔着那道发黄的门帘,听她在里面叮叮当当。

赵恨几度探身,想接过她手里的刀,都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只能后退垂手站着,像被遗忘在墙角的木桩。

终于在一通乱搞中,何渡一顶着个小灰脸,端来了一碗面。

面堆得冒尖。肉片切得厚薄不匀,却铺得满满当当,油光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几根高阶灵草被她随手当葱花撒进去,碧绿的叶尖半沉半浮,混着热气。

“来日不可追。”她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笑了笑,“你不记得生辰,便日日是新生。伤势大好,祝你此后一生康健。长寿面,简陋了点,别嫌弃。”

“尝尝吧。”何渡一笑道。

赵恨低下头。

那碗面热气蒸腾。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碗,也是这样的热气,那人笑着把一碗米粉递到他面前,说:“往后你再不会挨饿了。”

于是便开启了他炼狱半生。

那是惩罚。是轻信别人,愚蠢的惩罚。

他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要蜜饯,想得要命。可如果有人真的把蜜饯递过来,他会一口咬定那里面裹着砒霜。

他就是这种烂人。

永远在渴求,永远在怀疑。不安的魂魄永远在骨头缝里游走,从不肯有一刻停息。

何渡一还在等他,支着脑袋。

赵恨挑起一根面。

咀嚼,吞咽。

滑腻的长面缠绕他的舌尖,扭捏过他的喉咙,一路向腹部俯下。

他的牙根有点发酸。那酸却一直向上蔓延到眼眶,又被压了回去。

等到赵恨把汤也喝尽了,碗底朝天。

何渡一:“好吃么?”

“嗯。”

“那就好。”

二人吃完饭回到西厢房,何渡一又聊了几句,赵恨话不多,简单回应。

何渡一自觉无趣,翻个身,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夜色昏暗,月亮移了又移。

等到身边的人呼吸彻底平稳,赵恨才轻轻起身。

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门轴被他的手指慢慢拨开。

他侧身挤出去,把门掩上。

后院墙根下,赵恨弯下腰,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住喉下一寸。

胃里猛地收缩,酸涩的汤水混着断成半截的面条从喉咙里涌出来,无声地砸在地上。

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撑在墙上,指节泛白。

直到胃里空了,月光下,少年脸色苍白。

然后他回到灶房舀了一瓢水冲洗地面。最后抓了几把干土,薄薄地撒上去,企图掩掉最后一点水痕。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何渡一睁开了双眸。

还是逼得有些紧了,她想。

小蛇难养也。

……

罪人伏法,尘埃落定。

青曼在纸扎铺住了几日,终于决定带小丽儿回青丘。妖界灵力充沛,修行机会更好,对小丽儿来说是条更敞亮的路。

离别那日,天灰蒙蒙的,像是也跟着舍不得。

何渡一、赵恨、虎子、蔡婆子和王婆子皆来送行。

几人先去碗娘的坟前,何渡一将那间歪歪扭扭的纸扎铺子点着了。

火苗舔上去,纸糊的柱子塌了,屋顶歪到一边,慢慢蜷成灰烬。火光映在小丽儿脸上,也映在青曼眼里。婉娘的妹妹和女儿,为她最后哭了一回。

火焰噼啪,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是婉娘在说什么,没人听得清。

青曼擦了眼泪,说等青丘安顿好了,便来迁婉娘的坟,让她也回青丘的山水里去。

蔡婆子抹着泪,王婆子别过脸去不叫人看见。何渡一把小丽儿的包袱带子又系紧了一遍。她的行李不多,只简单两个包袱。

爱哭的虎子今日却反常,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对着小丽儿不停地说。

“小丽儿,你天资好,胆子也大。以后读书出人头地,定会当神仙的。”

小丽儿呵呵一乐:“呆瓜,哪能这么容易。”

虎子木木地点头,不再说话。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马车便也动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不急不慢。车帘晃了晃,小丽儿探出半个身子,挥手。

何渡一举起手摇了摇。

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虎子站在路边,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马车将要转过山坳的那一刻,他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小丽儿——!”他猛地追出去,脚步踉跄,跑得飞快,声音从胸膛里撕出来,又亮又哑。

“别回头——!”

“别回头——!”

他边跑边喊,跑得气喘,声音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却不肯停。

小丽儿,去做神仙吧!

翻过山坳坳,再涉过河潭,

走出这片小镇,再走出无穷的山。

前面是台阶,是云梯。

小丽儿,别回头!

小丽儿,我不会在车水马龙的小街上遇到你,不会在糖人摊前碰到你。

但我会在仙门的榜单看见你,会在皮影戏听到你。

小丽儿,去做神仙吧!

当马车浓缩成一个小点。

虎子再也没忍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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