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摊开手,便有源源不断的灵气从赤阑杵流到掌心,随即慢慢融入她经脉里:“黑鼠那家伙偷摸得了好东西,不枉我时乐山上助了他一把。”
堂下站着满身开花的花妖,闻言便道:“主上费这么大劲用这仙器挪动灵气,就是为了让那些修士去隐都搅乱?可凭他们那些人,能杀了乌桓吗?”
紫藤半个身子陷在软裘中,眼中射出精光,给她按腿的男侍脸上突然挂上甜笑,轻声说道:“虽然那些个名门正派心思五花八门,但聚木成林,哪家门派内没几件压箱底的法宝,一个接一个用出去,也能让乌桓吃些苦头。”
他觑着紫藤神色,见人认真听着,心里有底,继续说道:“主上是想让那些个贪得无厌的、怕死的都联合起来,最好能与乌桓斗个两败俱伤。到那时,人与魔皆如丧家之犬,无能为力,凭主上如今手握法宝,修为一日千里,自然能将隐都握在手中,成一方霸主。”
这男侍瞧着眉清目秀,温润生光,却独独生了一双狐狸眼,瞧着总是添了两分不同寻常的“精明”。
可紫藤不怕“精明”。因为她的心自数百年前伤了一次后,就不会对任何人开放。
她抬脚点上那人胸口,脚趾上的蔻丹像鲜血,裙裾落下,露出半截白玉似的小腿,懒洋洋地柔声道:“你倒是看得明白,不枉我这么疼你。那你猜猜,接下来的‘斗鸡’,哪方能胜?猜对了,有奖励。”
男侍垂着眼,目光从一手就能攥住的脚腕上逡巡不去。
“属下......属下猜,应该还是乌桓能胜,毕竟......”点在他胸口的脚用了力,男侍喉头滚了下,接上刚刚的话,“......毕竟,魔域还有许多魔修听命于他,听隐都眼线传来的消息,前几日檀越入了隐都就没出来,两任魔尊同在,不好对付。”
紫藤笑道:“放心,檀越不会在那待太久。”
她当时一路借着楚樊身体随牧瑾进时乐山,亲眼看见生魂灯和赤阑杵之间发生的那种微妙关系,否则,她当时也不会立即发现牧瑾出现在鸟不鸣山。生魂灯她用了许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件仙器——牧瑾在通过生魂灯聚他父亲的生魂,想让死人复生。
“他这是在逆天时。”紫藤美滋滋地说,“死人如何复生,一命换一命吗?有趣。”
残碎的生魂在人间停不了多久,即便有仙器阵法牢牢护着,到了一定时间还是会化成一抹碎光,莫说生魂灯,时辰一过,便是诸天神佛来了,也拼不起来。
距离望春城一事已经过去几个月,碎魂可容不得他再磨蹭。
他若走,檀越那个跟屁虫一定会随行。
久不露面的黄蛛在鸟不鸣山,她和乌桓本就不对付,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她不一定会出关相助。
无极殿四圣如今只剩青临一个,那家伙是个首鼠两端、心思深沉的小人,心比黑鼠还黑,两面三刀能让他玩出花。紫藤与他共事多年,却依旧看不清这人到底“求”什么,金银珠宝、美人侍妾、绝世修为、至高权力......好像那家伙都没怎么太在意。
不过,若是乌桓受伤,那个“仙人掌”不一定会出手相帮,即便没所求,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忠心。
反正与她没关系,都是些不重要的货色,都可以一锅烩。
“那这次,你就去替我入隐都看看,如果你猜对了,回来我给你奖励。”紫藤将一颗镂空金球抛给男侍,“等隐都血肉横飞到最振奋人心时,就将这金球扔到隐都上空,本座送他们一份惊喜。”
男侍:“......”
难不成让他拿着这个诡异金球去为“人魔大战”放烟花?紫藤应该没这么没脑子。
男侍:“敢问主上,这是什么法宝?属下倒未曾见过。”
“我新研究出来的小玩意。”紫藤脚趾勾住他下巴,安慰道:“放心,本座疼你,不会让你受伤的,本座不舍得。”
男侍抬眼,露出个甜得齁人的微笑,一只手不自觉抬起,搭上那细嫩的脚腕,缠绵地顺着脚腕摸了上去:“若属下完成了,主上会给属下什么奖励?”
紫藤媚眼如丝:“你想要什么,本座都给你。”
堂下花妖垂着头,目光挪到自己脚尖上,突然开口道:“主上接下来有何安排?”
紫藤将自己那条晾风的腿倏地撤回来,让那双不安分的手摸了个空,对他摆摆手。
待男侍攥着金球离开,她才悠悠说道:“自然是将陪伴我许久的‘老朋友’带回来了。”紫藤眼中冷光骤闪,“他想用本座的生魂灯聚他父亲的生魂,本座就让他尝尝,什么是求而不得。”
“人呐,”她转着尾音感叹,“多是求而不得的苦命人。”
人才苦命,她不是。
到时候,她有赤阑杵助力,又有生魂灯可镇压千魔万鬼,小小隐都还不是她囊中之物。
到那时,谁又能奈她何!
她对花妖吩咐:“暗中盯着他。”
花妖:“主上怕他别有用心?”
紫藤嗤笑:“有没有都无关紧要,但不能妨碍我的事,若他放出金球你便离去。”
花妖试探道:“若他心有胆怯,未放呢?”
紫藤欣赏着自己打磨的完美的指甲,只说:“金球一定得在最热闹的时候出现在隐都上空。”
花妖点头:“属下明白。”
无极殿热闹得让人唉声叹气,收到连霄的传信后,听得乌桓怒不可遏:“这帮该死的家伙,老子就在这等他们来!”
牧瑾挥手收回传信:“看来帝君猜对了,不过几日时间,封州灵脉就重新活过来了。”
虞钦清了清嗓:“要不......你还是叫我名字吧,现在听‘帝君’这俩字有点别扭。”
“......”牧瑾道,“行。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天道还没忘了你。”
虞钦抬眼看他,笑道:“那你喜欢哪个称呼?牧瑾还是玄鉴?”
牧瑾一翘二郎腿:“......我喜欢‘哥哥’。”
檀越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虞钦:“......”
乌桓眼白翻出去好几里地:“......行啦。酸叽歪歪的,能不能说正事?!”
檀越就喜欢看乌桓奓毛,火上浇油道:“‘正事’就是你要倒霉啦,赶紧拜拜,求诸天神佛保佑吧。”
“滚你爹的。我会拜他们?”乌桓道,“谁敢踏进隐都,我让他们竖着进来、飘着出去。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吗?能力虽然不太能入眼,在那些臭虫面前,倒也勉强能够格。”
“我......不行。”牧瑾道,“我父亲生魂还没找回来。我接下来要去不羁山,顺便去找最后一件神石碎片。”
牧瑾想起自己之前猜测:“哦对了,我昨日在鸟不鸣山碰见紫藤了。虽未当面确认,不过八九不离十,我猜,时乐山黑鼠手中的赤阑杵,应该被紫藤拿到手了,昨日与她交手,修为比之前高了很多。”
乌桓震惊:“赤阑杵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块神石碎片。”牧瑾道。
乌桓横眉挑起:“好啊!我当初派他们出去找剩下的神石碎片,一个个都背着我找到了东西,却都在暗地里用,这帮王八羔子,拿我这当他们往上爬的登云梯!他们该庆幸自己早死,不然我让他们挫骨扬灰,黄泉路口都不知道朝哪边开。”
檀越却道:“你派人私下找神石碎片,为什么?想自己开启五行之阵?”
“你们还有脸提!”
乌桓怒道:“我哪知道演这出戏,能演出来一百多年的贬谪和囚困。”
“若是天上那个一直闭关不露面,一百多年也不算什么,谁知他突然将虞钦剩下的神识散了出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我又不知道你们要在人间游荡多久,又怕天上那位有眼睛盯着隐都,只能偷摸派人先出去找找。”
“......”牧瑾没搭理乌桓发狂犬病,继续说:“当时我们在时乐山,碰巧赶上黑鼠借用赤阑杵布阵修炼。我想,赤阑杵也许不光能辅助修炼,说不定还能储存灵气,至于能不能一下储存两三州的灵气,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赤阑杵在紫藤手里,她不是能龟缩一方的性子。如今露了面,想必后续动作不会少,若仙门真对隐都做什么,也要防着点背后那只手。”
虞钦点点头,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神色。
檀越突然开口:“对了,听传言说,紫藤得罪了你,被你扔进了寒狱。她给你当了这么多年打手,可见是个心思深沉、懂得筹谋之辈,怎会突然无缘无故得罪你,不像她的行事作风。”
他玩味问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天不怕地不怕的乌桓,听闻脸色陡然一僵,目光竟有意无意地瞥向一旁的虞钦。虞钦躲闪着不看他,有点局促地端起桌上茶杯掩住了神色。
乌桓气急败坏道:“要你管!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身上了,你管得着吗?!”
一个旖旎场景突然在乌桓脑中蹦了出来。
那是虞钦神识刚被夺回,完整身形聚成没多久。
虞钦这个神识脾气温和,偶尔被他说到痛楚也会流露气愤。那日,两人不知坐在聚灵池边说了什么,乌桓记得不是太清楚,不外乎人间边疆、天界、南溟海底那些乱事,亦或是魔头口中某些“露骨”的污言秽语。
乌桓只记得,他在极其愤怒下,一腿半别着虞钦,一条胳膊压着他胸口,一手捏着他下颌,愤懑中对他说了一句:“你这具凝聚出来的身体只有我能碰,你若体内有欲,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帮你。”
不出意外,被虞钦咬牙骂了一句“滚”。
乌桓觉得自己那天一定是酒喝太多,脑子不清醒。
他被一句不痛不痒的骂勾起了心火和......身体的欲/望,强迫的、发狠的......亲了虞钦——那是两种不同的气息在胡乱纠缠,他越来越沉醉,越来越不能自已。
他心里迸发了无数种无法抑制的念头......
他想:原来虞钦也是这样温柔的。
直到他闻到唇间传来的血腥味,猛地回过神。
就在这时,他突然回头,发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他身影骤闪,转瞬来到那人面前,一把将人擒住。
是紫藤。
她如常般柔媚朝他微笑:“尊主放心,属下,什么都没看到。”
那一刻,他竟然在紫藤眼中看见了“不怀好意的冷光”,一闪即过。他浑不在意地舔掉唇角的血,亲自将紫藤关进了寒狱......
乌桓激灵一下,生怕自己脑中所想被人发现。
他声音渐弱,却莫名其妙地解释出来:“还,还能发生什么,她,那个,她想......想觊觎我这个位置,被我发现了,我念在她为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杀她,只让她进寒狱面壁思过,谁知她杀了守卫,叛逃而出......”
檀越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除了最后几句话,前面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瞥了眼虞钦,觉得这事或许不太好拿到明面上说,事不关己,也就不再追问,只心血来潮地给乌桓上了最后一点眼药:“结巴啥,不想说就不说,还玩起做贼心虚这一套。你别忘了,你是个大魔头,搞得像条颓废的丧犬。”
其实,檀越心里对乌桓有着解不开的心结......甚至可以说存着十分明显的恨。
数百年前第一次神魔大战,若不是乌桓,玄鉴不会身死,不会离他三百年。如果不是玄鉴化形特殊,那一次,他可能真就消失于世间了。
檀越不敢细想那种如果。
还有第二次,这俩人背着他演了一出“背信弃义”实际却是“同流合污”的戏码,让他孤零零傻子似的在枯稀山上待了一百多年,又再次差点失去挚爱。
桩桩件件,竟然都离不开乌桓这个“死东西”,檀越一看见他火气就冲天似的忍不住。
现在走的是“勠力同心”的同道路,不好直接弄死他,但嘴上喷点毒药让他难受,檀越乐意至极。
四人又断断续续将一应事情前后盘了一回,才算作罢。
许多乱事纷至沓来,逼着他们加速往前跑。
牧瑾和檀越离开无极殿,往最后一处阵法之地不羁山去——离开时,牧瑾跟个不放心老婆子般,又嘱咐了乌桓一遍,让他关照着点准备回隐都的连霄二人,被乌桓骂骂咧咧轰走了。
“混战之中,谁能顾得上谁,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让你那俩小朋友滚远点,我不当人家奶娘!”
乌桓说过,他离开不羁山时,找了当地靠谱人守着,阵法是不会出问题的,但依据前几块神石碎片散得乱七八糟,他之前也没问过本应落在不羁山的那块神石,到底落在了哪。
反正落在哪都有命数,最终也都能被该找的人找到。
若是堂堂魔尊对这些东西表现出极大兴趣,岂不是直接告诉别人,这世间竟还有魔尊心心念念的法宝?那得引得多少魔修觊觎,扰出乱子还得他出手,麻烦也不值当。
两人向东南而去,一边走,一边顺路探访了几处灵脉。
“灵气不是逐渐消失的,”檀越道,“这半座山看着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血一样,‘山尸’都干瘪了。”
牧瑾叹了口气:“‘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如今没有战乱,却依旧让无辜百姓遭了殃,是我......”
“不是你的错!”檀越截声打断他,“你到底什么毛病,不要总往自己身上揽错!”
“难道世上各种异心人、糟烂事都是因为一人之过而出现的吗?天道无常,即便没有这些神石碎片,说不定也会出现别的什么。一人即便有千手千眼,管得住自己穿衣吃饭,还能管得了别人心有异梦?你都......投胎几次了,有些想法得与时俱进。”
牧瑾轻笑道:“看来你在枯稀山上这些年,没白待,大道理懂得还挺多。”
一提枯稀山,檀越就来气:“你还说!”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牧瑾笑了笑,抚了抚奓起的龙鳞,“赶紧走吧,早一天结束就能让人少受一天罪。”
二人转眼又行十几里,突然发现一处奇怪地界——周围之地灵脉尽少,可眼前这县却是灵气充盈,没有半分枯竭迹象。按理说,灵气如血脉,虽不至于哪缺就会立刻补哪,但流动的灵气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均匀分布的,可此地的灵气像被什么困住一样,一点不往外流,全都堆积在这一城地界内。
真是奇了。
牧瑾蹙眉,远远一望,发现不羁山附近都是如此:“这已经是不羁山地界,想必是有高人守护,才不至于被别人随意夺了灵气。”
檀越道:“说明乌桓那个家伙也不是吃干饭的,总算还有点用”
牧瑾失笑。
二人落入不羁山山顶,百年蹉跎,不羁山经久未变,郁郁葱葱,绿波如海,清风拂过林间,像生灵在欢呼低语,循着旧路往里走,暖阳入林,落下跳跃的金斑。
行至一处,两人同时停步。
突然,几条手臂粗的树藤横冲直撞地朝不速之客抽了过来,猝不及防间,卷起的猎风竟划开了牧瑾衣袖,那口子如利刃割破,平整爽利,毫不拖泥带水。
无垢剑“呜”一声出鞘,锋锐剑气对上树藤,竟像砍在精铁上,树藤攀爬生长堪比“永生花”,前一刻刚被搅碎,下一刻就加倍地缠过来。
牧瑾一叹,大意了。
应该让乌桓跟他“老友”提前打个招呼的。
牧瑾客气地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在此,我应故人相邀,来此取样东西,无意打扰。”
树藤攻势未停,且越来越狠。
牧瑾:“......”
听不懂人话吗!
檀越道:“谁知道那家伙请了个什么东西镇守在此,说不定外面这玩意不是他找来的,他久未来探,被人占山为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