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课,方袛索性出来转转。
云剑宗的万事屋是专门处理门派弟子杂务的地方。其业务之广泛,包括喂鸡遛狗给猫捉鱼之类的,获取的报酬分为二八分
亭屋门上挂着《万事屋》的牌匾,一名业修侧坐在里头,外头排满了队,他眼也不抬,食指和中指并拢运行灵力,笔走游龙间,几行花体小字清晰的刻在一方玉简上。
他递给窗口边的弟子,那弟子看清楚了上面的任务,就走进前面的殿内领取任事牌。
一茬接着一茬的修士从亭屋拿到玉牌,再进入殿中领取任事牌,走出来时每人神色各异,但清一色都没什么高兴地。
方袛站在松树旁,看着这群衣着寒酸的年轻修士络绎不绝,无聊的摩挲着粉红帕子的一角。
他一时很是感慨。
云剑宗数里长廊,就属这里扎堆的人最多。
都说修仙之人不食烟火。可谁又能想到,修仙才是最为耗费灵资天赋的地方,那些家财万贯的人大可豪掷千金,生下来就有送上门来的资源,可占据大多数的还是些囊中羞涩的寒门人士。
四周的修士或抱剑而行,或携着灵宠,或手抚拂尘,见到他,都是一脸憋笑
方袛:……
这不怪她们。
方袛昨天跳巫步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脖子,在连云堤苦苦的劝说下他只得暂停修行,但他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只好出去散散步。
于是在所有弟子眼中,方袛就像是一棵歪脖子树成了精怪,四处行走。
歪脖子树方袛又看了好几眼,确认这些活计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这便兴致缺缺的离开了,忽然,他眼中捕捉到一个黑影,停下了脚步。
凌墨夜邹傲
不得不说,这家伙衣柜里的衣服是真的多,前日入洞天时,他还是那身清贵的玄袍,今日却换上了一身月白衣袍,消减了阴沉和邪恶,亲和的气质登时蹭蹭蹭的上涨。
凌墨夜几乎是整个云剑宗年轻一辈修为最强的人,四周的修士统统围住他,或和他寒暄,或问他出外历练的内容,或羞答答的眉目传情,他都报以温润一笑,一一解惑,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的神情。
呵,那都是人设罢了,方袛嗤之以鼻。
每当凌墨夜这般装做样,他就很想撕下这青年的伪装。
他很想大声嘶吼,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表里不一,两面三刀,面热心苦的混蛋啊!!!!
忽然,那青年隔着几米的距离,冲他看了一眼,那眸中的和善笑意还未散去,又被另一种锐利的锋芒所取代,他走到队伍最后方停下,身边人劝着叫他往前排,自己可以让位云云,青年微笑着拒绝,站在后排佁然不动。
这有权有势就是好啊,身边人都是抢着插队,方袛感慨道。
学了这么多日,方袛的巫术日益增进,什么八巫步,天象阴阳阵,巫语,巫象,总之和巫之类的东西沾的快要吐了。他对这青年的事情好奇到了极致,趁他没注意,一点没犹豫的跟过去排了队。
两人中间相隔三四个人。
方袛的头还没掰正过来,歪着脑袋,时不时的看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他前方的背影似有所感,也是回头,
排在方袛前面的少女修士手捧脸,闭目微笑:“大师兄真好看啊!”正逢凌墨夜扭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她面前划过,她激动的握紧拳头:“大师兄他不会在看我吧!”
她旁边的搭子左顾右盼:“哪里哪里?”
“哎呀,就刚才,一下下,你都没看到我。”
少女面露憧憬:“阿慈,你说大师兄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你?”那搭子非常上道:“可不嘛,小玉,你长得这么好看,大师兄一定在看你。”
“呵呵,我就说嘛,他肯定刚才在看我。”
两人捂着袖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彼此嬉嬉笑笑起来。
醒醒吧少女!
方袛叹了口气。
不过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还当真想象不到这凌墨夜会喜欢上人样子。
搞不好以后真能来个脾气对口的女子,能收了这尊煞神,调教他一番,或许,他的性格会柔和一点。
手中把完着木棍,方袛脑海中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冷,一会儿又想着哪天出去历练一番,否则整天待在这云剑宗坐井观天,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实力,忽然,身后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师兄!”
方袛身子连同脑袋一齐转过去,那人惊喜的拽住他的手:“方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袛被他摇的脑袋疼,叹道:“我闲的慌,没事出来转转。”
这少年正是原主以前资助的一个,他道:“这万事屋里的任务有大有小,不知师兄想要做什么任务?”
方袛只为跟踪凌墨夜,他敷衍道:“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呢?”
他这一说,其余人都认出了他,纷纷叫道:“师兄!”“方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全都争先恐后的同他聊天。
方袛一瞧,愣了。
哟,人都到齐了。
这群人眼眸亮晶晶的透露着一股涉世未深的天真愚蠢,不正是原主之前资助的大学生么?
听到方弟说要找活干,几人顿时痛心疾首:“师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
“怎么会堕落至此!”
方袛摆摆手:“不是不是,我觉得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没有遇到麻烦,只是过来观光而已。”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凌墨夜朝这边看了一眼。
但他这番推拒,在别人看来,却是一种爱面子而不得不遮掩撒谎的行为。有人道:“师兄,你和我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人若有所思:“是了,师兄之前为我们的修行付出了多少灵芝仙仙草?这会手头不富裕,想要做点苦工也是很正常。”
“唉,都是我们拖累了师兄!”
听着这群人长吁短叹,方袛莫名想到原文中,飞升成神的原身为了更进一步修为,将他们骗到魔境吸干血肉的事情。
他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虽然不说话,却胜似千言万语,所有人顿时脑补出一个债务累累的小可怜形象,争相叫嚷道:“师兄,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白白供养的?”
有人顿时拿出了自己的储物袋:“方师兄,我这里有一点灵石,你拿去用应急!”
“师兄,我这里也有!”
“师兄,我这里也有!
不一会儿,方袛面前就多了不少储物袋子。
这些储物袋品阶有大有小,但最大的莫不过三品,方袛摆摆手:“这怎么能行呢?”“不行不行。”
他的债务利滚利越来越大,这么一点可救不了。
但不等他抗拒,有人不由分说朝他手中一塞。
其余人有样学样,也跟着塞到了他手中。
望着手中满满的储物袋,方袛沉默了。
说实在的,他的心情着实很复杂。
论迹不论心。
原文里,原主像豢养猪羊一般圈养这群人,只等自己飞升之前拿他们开刀,但论迹不论心虽然是出于虚荣才赠送给这些弟子,灵芝法宝,但原主也是送了。
于是这群人投桃报李,也学着原主的慷慨一样对他。
人性的善与恶总是混杂交织在一起的,非黑即白,叫人总是不知所措。
这时,忽听一道疑惑声:“寄东西三百灵石,是不是太贵了!”
那亭屋修士冷冷道:“云剑宗都是这个价钱,嫌贵,嫌贵就别寄!”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仗着谁的势头了?”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寄东西要三百灵石,历练一番却只能得五十灵石,你们真是奸诈啊!”
“哎,这不是阿织么?”那最先说话的青年道。
那几人听闻,一眼认出这人是他们同伴,立刻要扭过头去和人理论助阵,围在方袛身边的人散了些,方袛终于得空走出了队伍,他左右四顾,四下一瞧,那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奇也怪哉,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人就已经进去那殿里了吧。
,
他掠过疾风,在所有人陷在这场混乱的时候,迈入门槛中。
入殿中,一股沁人心脾的风吹进来。
千年苍松掩映着一座祠斋。
从门槛走进,穿过长廊,便见一座长空殿堂,里头昏暗庄严,灵雾环至漆柱,数百盏龛壁无托悬浮上空,犹如一双双诡异的眼睛盯着下方,各类衣着的弟子在殿内走停往返,视线全都聚集在这些龛笼中。
外头的混乱并没有影响此地,这座殿内安静极了。
走至殿中,遥遥抬头,那些龛笼飘的极高,然而那里头的木条字迹却是一眼可辨,方袛看一眼,颇为嫌弃:“这写的什么?”
那方龛内并未燃烛,里头搁置的木条上写着几字,他读出来:“今日爱犬失踪,特请仙人下山为我寻回。”
什么,狗丢了也找云剑宗吗?
云剑宗作为一个高门大派,接的居然都是这种任务么?
他嘴角抽搐,依次看过去,全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什么让公鸡下蛋,什么母牛需要接生,什么被驴踢中了脑袋中了邪,越看越是哭笑不得,再看到殿正中央,最高处有一座龛笼,只是里头的木签被人取走,只剩下本命烛燃烧。
稍往下,有一座龛笼,里头的木条立着,写着青烛镇三字。
方袛心头一热,走到那笼龛下方。
青烛镇。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但要是加上人间未来共主白周曜的躲藏之地这几个字,那这地方就非比寻常了。
话说回来,三煞当中,他只有和白周曜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这人过得咋样了。
他又看了数个笼龛,没再看到青烛镇的任务,几乎是锁住了这个任务,就在出手取下之前,忽然,一名修士道:“方师兄,你,你竟然沦落至此了吗?”
他仓皇回头,戚乘风正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所有人听到这喊声,亦是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见是方袛,这些人全都露出稀奇的目光。
方袛见到这蓝袍少年,同样一怔,紧接着钱包一紧。
当时林羽强硬请方袛出宗,这位叫戚乘风的丹修同三师姐挡在他前面,为他周旋,让方袛印象极为深刻。
不过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那就是方袛的半个债主。
要死,这人该不会是跑来朝他要钱的吧。
他深吸口气,局促站在原地,不知进退。
戚乘风显然很熟悉他的作风,知道他是个专靠说漂亮话坑蒙拐骗的蠢货,不然就不会欠着他几万灵石了,但这人突然上进起来,倒是令他很是意外,他道:“方师兄怎么会来此处?”
他顺着方袛,走到那龛笼下方看了一眼,道:“居然是上龛,方师兄,你要接这任务么?”
不知是不是原主心虚,方袛肩头瑟缩了一下。
他学着白莲花的口吻:“当然。”
他摆出好好学生的模样:“诸位师弟这般勤勉,我身为师兄,也要以身作则呀。”
戚乘风道:“早就同你说,不要仗着自己走运,就惫懒修行,啧,不过你也用不着突然就接这种等级的任务吧。”
方袛眨了眨眼,疑惑的看着他。
戚乘风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只好道:“师兄可能不熟悉这万事屋,这万事龛挂取高低为难度大小,最难的就是上龛,其次是中龛,下龛,我们刚来没多久的弟子,最忌好高骛远,一般都先选简单的任务做做,堆积资历,再……”
话还未说完,他脸色涨红,怒指他: “你你你,你手怎么这么快!”
只见方袛手晃着那道木牌,无辜的抿了抿嘴。
他一脸天真笑意:“师弟,怎么了吗?”
趁着这人废话的功夫,他一掌打过去,刻有青烛镇任务的木签从橱龛格子上飘下,落到手上。
与此同时,那橱龛格子后的蜡烛点亮。
本命烛火燃烧,非身陨道销不得熄灭,这也就代表,方袛这任务非做不可了。
方袛是横竖都必须做这任务,还不如早点取下来,免得看着糟心,他将木签掂了掂,放进乾坤袋,便听戚乘风道:“师兄,你是不是很缺灵石?”
方袛:?
戚乘风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逼着他了,不然方袛怎么会神志不清的想要去送死,他唯恐自己造孽,连忙劝阻道:“其实灵石的事情还是好商量的,但是性命只有一次啊,师兄,你就不要一气之下就接这种亡命任务了。”
方袛心头暗自怜悯。
他都打算做“老赖”了,这人还以为他要拼命赚取灵石来着,搞得他良心都有点不安了,他拍拍胸膛:“放心吧师弟,我选这任务,和灵石没什么关系。”
戚乘风古怪的看着他:“那你为何要选这个?”
他瞪大眼睛,“莫非,你想效仿大师兄下山猎那白蛇的壮举?”
“不可啊,你别看大师兄现在一头最高任务,想当年他也是从低等任务过来的,咱们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就算再有自信也得徐徐图之啊!”
天天对着凌墨夜大夸特夸,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那颗自卑受伤的心!
方袛心头怒气腾腾,面上只能尴尬苦笑,忽然,他抬头,便见那上百个漂浮的龛笼之中,最高的那一个,里头烛火热烈吐纳,灼烧不息。
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指着那龛笼道:“这是冰川莽原的任务么?”
戚乘风本来还在劝解,一哽,脑袋狠绕了几个圈,调转话头:“是,是啊,这就是大师兄的任务。”
他感慨道:“这任务,也是本殿内出现的第一个顶阶任务了。”
就说嘛,这最高阶的灯龛无签,而凌墨夜接的又是最高等阶的任务,那本命灯,可不就他的么?
只是,他看了上面令牌的任务,又更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