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失灵了。”
程越川刚才那一句只说给了刘肆听,但他在过了那个弯后允许李斯停接入,轻描淡写。
“刹车失灵了!?程越川,咱们这可不是演电影!”
刘肆还没回应李斯停就急急的切进频道,带着无法忽视的焦急,简直恨不得自己来做程越川的领航员,或者干脆变成仙女教母,挥挥魔法棒修好这辆车。
他不比宣诞老练,也知道程越川的个人风格,在职权之内已经给他放了最多的权限,现在已经没法讨论这个决定明智与否了。
“我知道,但我可以到终点。”
程越川凭着手刹和最后一点能榨出来的制动连续划过几个弯,终点已经不远了。
因祸得福,没有刹车的前提下他在那些连续弯道中抢出的时间已经让成绩是无法争议的,程越川没法放弃这样唾手可得的胜利。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要完赛!?你疯了!?”
李斯停实在没见过这样要赢不要命的,其他队伍的后勤也各自窃窃私语。
“刘肆,你也可能会死你明不明白啊!”
程越川没反应,李斯停不得不做最后的挣扎,转向车里的另一个人。
这就是刚带他俩的经理都会产生的误区了,理所当然的忽视赛车的底层规则:驾驶员的风格很大程度上和他们的领航员挂钩,几乎没人会做什么指令之外的事。
而程越川这个疯子敢一百几十码过弯,是刘肆默许过的结果。
程越川直接把频道切断了,这其实已经无异于送死,李斯停拿他毫无办法,但实在迫在眉睫,只能寄希望于领航员。
刘肆在这辆失控的随时会带他们去死的赛车里面不改色,甚至仍旧在报他的路书,指挥程越川的声音不急不徐:“右六,弯心石头,注意。”
“你们俩全都疯了吧!”
李斯停只觉得他们两个不可理喻,焦躁的踱步。
这个时候方向助力也开始失控,方向盘沉得厉害,程越川眼睛一眨不眨,所有数据都在飙升,肾上腺素顶上来,他好像失去了所有有关于恐惧与懦弱有联系的一切。
刘肆大概是真怕李斯停太担心,善解人意的劝慰一句:“他会到终点的。”
李斯停要抓狂了,怎么能有人优绩主义到这个地步:“这是到不到终点的问题吗。”
这个时候确实没人在意程越川已经过了终点,计时器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成绩上定格。
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只是这毫无作用。
在这样时速产生的冲击力下没有护栏能起到保护作用,刹车那点最后的余力似乎被用干净了,程越川迅速的完成了所有紧急制动措施,杯水车薪。
毫无意外的,他们冲出悬崖。
几乎是所有人都定定看着那辆车滚落下去,那里没有任何缓冲区域,下面是空旷的原野和低矮的灌木,应急预案在这一刻就已经全部启动。
李斯停把脸埋进手心,整个数控中心安静的可怕,所有人沉默的盯着那块屏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拉力就是这样,需要钱,需要经验,需要在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开着这台车全速推进,故而就算所有东西全部都拥有,如果没了那么一点命运的眷顾,依旧没法在赛道上赢。
职业生涯,乃至于生命都会被断送。
这里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程越川恍惚之间想着死在这样的地方自己的灵魂是否能得到自由。
如果自己被困在这,那刘肆呢。
毫不夸张地说,程越川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目前全世界能找到最好最顶级的,但没人能保证在接近两千米的翻滚后这些安全措施能让里面的人安然无恙。
征服大自然的游戏哪有那么多安稳可言,就算是对赛道敬畏到一定程度的程越川也偶尔会因为凡尘俗世的功名利禄忘记,不是他战胜了这片土地,只是大自然接纳了他和他的领航员罢了。
年轻车手数不胜数,其中的天才更是泛泛如过江之鲫,程越川固然耀眼,但没了他哪里都会照常运转,流星一样的年轻人太多了。
当然不会有人永远活着,但这条赛道,这座驾驶室,永远都会有活着的人。
翻滚终于停下的时候,两人都意识尚存,刘肆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因稍稍动了一下而被腿上的剧痛弄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道什么东西几乎刺穿了整个车头。
程越川不知道撞到了哪,右手漂亮的骨节沾满了血,艰难的用左手拆开安全带,从驾驶座靠过来。
“程越川,程越川!”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思考,刘肆几乎是有些声嘶力竭的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程越川别再靠近,直视近乎本能的一遍又一遍徒劳的重复那个名字。
“你不许,听到没有!别过来!”
平生第一次,刘肆生出了让程越川远离自己的念头,而程越川第一次在车里不再听他的指令。
他们的车随时都有各种不确定性,救援什么时候会到谁都不知道,程越川这样过来不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会太好。
刘肆自己被钉在那动弹不得,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依旧用尽所有理智想将程越川推回去。
“我们赢了,不可能有人再超过我。”
非常轻松的语气,刘肆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梦,他们其实已经平安完赛,在回国的飞机上,可剧痛提醒他这里才是真实的。
“原谅我自私这一次吧。”
程越川喋喋不休,唇瓣一张一合。
“我不想死在家里,但你应该是好好活着的。”
好像坦然的遗言,刘肆被这个认知吓到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猜的八九不离十,但潜意识逼迫他忘记这个念头。
那个玻璃罐再一次降临,刘肆听不见程越川在说什么,自己也张不开嘴,说不出你不能这样自私的决定自己的生死,世间所有一切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弭。
他或许没资格对程越川提出“为了我而活下来”。
他忍心诘责程越川吗,也不可能。
当程越川笑起来,那个罐子凭空消失,空气重新填满了刘肆的五脏六腑,爱人的声音是轻快的。
“从你坐在我身边的第一秒起,我就想和你一起拥抱死亡,但不是现在。”
程越川总觉得刘肆淡淡的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太在乎,因此更想抓紧他,某些妥协也是出于这点淡淡的恐惧,只不过这些他藏的太好,就连刘肆都没察觉得到。
自卑,杞人忧天,这样的情绪出现在程越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他已经拥有了能拥有的一切。
火光漫上来,热浪灼烧着,他们谁都分不清到底是空气当真被热气扭曲还是已经因为伤势视野不清晰起来。
程越川在笑,捧着刘肆的脸低低叮嘱着,仿佛要将他这一辈子仅有的从不示人的柔软内里都翻出来给爱人看。
“不然就和越池去外面吧,别被困在这,是我连累你。”
烈火焚身无疑是痛的,防火服不知道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连程越川这样的人眼尾也氤氲出红,他有太多想和刘肆说的了。
程越川断断续续的喘气,遏制着那些几乎要让他失去意识的疼痛,伸出手捧上刘肆的脸,坠了泪的眼中爱意直白又真诚,毫无遮掩的渴求要从这具美貌的躯壳中溢出来。
“活下去,好不好,替我看看赛道之外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声音里几乎带着些慈悲了,刘肆在那么几个瞬间恍惚,捧着他脸的究竟是他的爱人还是神明呢,似乎在那双手触上来的一瞬间,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这太残忍了,看着最亲密的人在眼前替自己被烈火吞没,而他无能为力。
顶级的防火服为程越川争取了诸多清醒的时间,虽然是饮鸩止渴。
这一刻他们方才清晰的意识到,人诞生于这个世界上,到了生死关头,不过是一团会呼吸的血肉,亦或随时会消散的风,或许他们已经相携走过了最好的年岁。
这只是短短几秒罢了,刘肆眼前却已快速的走过了此生和程越川走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想一遍一遍的叫那个名字,直到得到回应为止。
程越川,程越川,程越川。
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反刍中,刘肆越来越想得到答案,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爱人,主人,挚友,所有笼统的称谓都没法形容他们的关系。
程越川分明是身处烈火中,却是不合时宜的想起他们去旅行,去登一座雪山,那时他们还不曾并肩走上赛道,甚至连确切的关系也不曾有。
但在那样的情境下,人多少会生出些妄念来,山风刮过,程越川偏头去看身边的同伴,刘肆睫毛上缀了雪,漂亮的不得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雪山前,天空下,程越川都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开口,不管做什么刘肆都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半句疑问都不会有。
但程越川从不接受自己身上出现一丝一毫的懦弱逃避,于是这个邀请几经起伏,最后还是被当做不该有的贪婪吞下去,艰难的消化许久,涩的五脏六腑都在钝钝发痛。
可同样的,作为残酷命运一点微不足道的报偿,不管他们做什么,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世界不停运转,压在肩膀上沉沉的东西或许只是轻飘飘一片羽毛,会随着奔跑带来的风被吹落。
过了这个夜晚问出这个问题可能一切都会分崩离析,放弃所有一切的代价真的可以由他一个人付清吗。
自负如程越川也不敢真的把他们两个轻易押进这个赌局,刘肆在他这里的意义已经过于特殊,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当做筹码。
程越川不再出声,慢慢的阖上眼,或许是想起的东西太美好,面容没有丝毫扭曲,如此的伤不过只是蹙起些眉头罢了,就像安睡的孩子一般。
刘肆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闭上了眼,徒劳的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