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没有看到的吧，下属这样想着。

兰登转过头，不再停留，快步从大门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他们的君主林爅也跟着进去了。

穹顶星幕的冷光从头顶铺下来，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中间约三米长的石桌立在那里，桌面上的帝国星图在暗光中隐约起伏。

要从一楼到二楼，只能从悬浮阶梯上去，悬浮阶梯有被使用的痕迹，而星辉宫一楼也不见其他人的踪迹，毫无疑问，兰登已经上二楼了。

林爅也踩着浮在半空中的阶梯迅速地上了二楼，二楼的入口是一扇与墙面齐平的灰色金属门，金属门的后面是二楼的走廊。

但林爅推开金属门的第一时间看到的不是二楼的走廊，而是一圈哑黑金属环和中央嵌着的透镜，林爅对此并不陌生，这是激光枪。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我劝你最好不要动。”

枪口向上移了移，正对眉心。

这道声音来自于谁，已经不需要多想了。

林爅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还看向兰登对其保证道：“教授尽管放心，我肯定不会乱来的。”

保证完，林爅不解地问道：“真巧，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教授，只是不知道教授大半夜来这里干什么呢？又为什么拿枪指着我呢？”

兰登像是没忍住，他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发颤，连枪口都在跟着抖，他在笑。

“真是太有意思了，林爅你演傻子有一套啊，怪不得能把市里那些蠢货骗的团团转，他们还天真地以为你好拿捏。”说完，话锋一转：“但你又何必跟我演戏呢？你去过永和村了。”

这句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不过林爅还是没有作出正面回答。

兰登又问道：“怎么不见江洵？”

林爅依旧没有回答。

兰登见林爅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冷哼了一声后说道：“你守株待兔的办法对顾家还行，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拙劣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想我们两个没必要再废话了。”

二楼的走廊不长，在走廊尽头就是书房，林爅被兰登用枪抵着一步步往前走。

走廊上，兰登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人类这种东西，果然最不值得信任。”

两人到了书房门口后，兰登没有进去，只有林爅一个人进了书房。

就在刚刚,兰登对林爅说：“你进去把记忆体拿出来，告诉你的那些下属原计划取消，让他们十分钟后再离开这里。”

林爅听到这话笑了：“你对自己的枪法这么自信？觉得我一定躲不开？”

书房门口离书房里的距离不远，肯定是没有超出激光手枪的射程范围，但屋内的遮挡物不少，还真不一定能打中。

兰登却丝毫不慌，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步，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不是对自己的枪法有多自信，而是另有准备。

“你今天身体是不是突然有一阵不舒服？”

一阵不舒服？有的，林爅瞬间想到了，在今天上午杨帆离开不久后他想从椅子上起来的那会儿。

当兰登问出这话时，林爅就知道了这事百分百跟兰登有关，跟自己想的一样。

林爅把自己想的答案说了出来:“你对盒子里的封印冰晶动了手脚？”

“没错，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我自然会给你解药的。”

兰登承认了，承认得很爽快，而林爅的答复就没有这么爽快了，他显露出了迟疑和挣扎的神色，但最后也不得不答应。

是的，本该如此，兰登笃定在这种情况下，林爅他别无选择。

兰登目送着林爅走进了书房，他慢慢地贴在了书房门口的墙壁上，又慢慢地举起了激光手枪。

为了方便行动，兰登今夜专门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不发出任何动静地往墙上一贴似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微弱的灯光落在了单边眼镜的镜片上，凝成一点寒芒。

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开始了。

书房是二层最大的房间，一张深色实木书桌正对着整面星幕窗，在星幕窗侧方的角落那里，离书桌大约五步远的距离放着一个齐腰高的独立保护柜，记忆体就被存放在这个保护柜里。

书房门被推开动静传来时，杨帆就带着人冲了出来，冲出来见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君主。

林爅放大声音说道：“原来设计的埋伏计划取消，你们过十分钟后再离开这里。”

下属们都应了一声：“是。”

在兰登视角里，他先是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林爅吩咐下属的声音传来，这一切貌似都没有异常。过了一会儿，林爅手里拿着隔离装置出来了。

兰登的枪口没有挪动半分，他就着这个姿势从林爅手里拿过了隔离装置。

隔离装置里装着的小光团正是记忆体，兰登将这个小光团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是真的了。

“干得不错，只要你好好听话，你肯定会安然无恙的。”兰登对着林爅说道。

林爅在取出记忆体后再次感受到了眩晕感，这回恍惚的时间比上回长了不少。听见兰登这么说，他回了一句：“希望如此。”

记忆体已经拿到手了，现在要做的事是原路返回。

林爅和兰登两人再次登上了悬浮阶梯，林爅头晕地愈发严重了，眼前的阶梯全是重影，一级叠着一级，分不清哪层是真实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在晃。

索性直接不看了，林爅来星辉宫的次数少，对这里说不上熟悉，但凭感觉下个阶梯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林爅下悬浮阶梯时没有犹豫也没有踩空，从行为举止上来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走到星辉宫门口，林爅准备要推开大门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枪口离自己近了几分。

忍着头晕，林爅用力将门推开，率先走出了星辉宫，兰登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风扑面而来，头顶的星幕远比宫内的更辽阔，冷蓝的光没有任何温度地从头顶压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星辉宫外一切如常，两侧立着的石柱也在冷光下泛着哑光的微泽。

兰登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甚至哼起了小曲。

眩晕感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存在，林爅努力地稳住了身形，确保自己不摇晃。

在风声中，林爅勉强听见了兰登哼唱的小曲，也勉强听见了兰登后来说的话。

兰登说：“对剂量，我从小就有一种天赋，别人靠学，我靠本能。这东西，多一点太多，少一点不够，但我从来不会搞错，我想你是回不去了。”

很快，林爅便眼前一黑，声音远了，力气也从四肢中抽走。身体就像截断线的木偶，直直往下坠，最后只剩无边无际的黑。

……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林爅恢复了意识，他想用手撑一下地面，方便自己从地上起来，却没有办法将手抽出来，他被绑住了。

身体使不上劲儿，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我在哪里？林爅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幸好周围的环境较为昏暗，双眼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这里是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这里有货架，货架沿墙排开，是星际标准制式，钛合金骨架，但耐腐蚀涂层早被时间啃穿，空气中裹挟着金属氧化物和某种合成材料缓慢降解的味道。

地面是复合地坪，鼓起了一个个半球形的裂包。角落里堆着几只标准运输箱，磁力锁全部失效，箱盖敞开，里面是整齐的金属罐，标签模糊。

而兰登此时就在了自己眼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林爅猜测可能他刚才在自己身后。

“醒了？”兰登看着林爅冷笑了一声，“今天新闻报道上说有人强闯冷库，顾家试图盗取记忆体，全市开始加强戒备，林爅啊林爅，你真是好样的。”

林爅嘴角微微上扬，他对兰登说：“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我们俩不妨聊聊？”

兰登偏过头，眉梢轻轻一挑，“你不怕我弄死你？”

林爅目光平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一分。

“弄死我这件事儿非常容易办到，开枪就好了。如果你真想弄死我在星辉宫那会儿就能办到，又何必等到现在。”

兰登说：“哦？那你说，我想干什么呢？”

林爅不急不慢，十分笃定地说：“你想用我完成那个实验，你和顾家一样，都想独立获得实验结果，掌握新技术。”

“啪啪啪”，掌声响起，兰登带着笑意说：“聪明，不过你知道吗，太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长久。”

林爅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抬眼：“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寿命在天，我从来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活的长久这个问题。”

兰登抬起双手，继续象征性地为林爅鼓了鼓掌。

林爅现在恢复了些力气，他想借助腰腹和双腿的力量坐起来，这点意图被兰登看穿了，兰登二话不说，拽着林爅的胳膊，直接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坐好后，林爅的目光之直落在了兰登身上，“咱们俩聊点别的话题吧，该怎么称呼你呢？兰登？不不不，我还是叫你戴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