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寂方丈抬手,手掌挡在鬼偶头上,悠悠念了声佛号。
闻赫则甩手扯线,凤凰木傀儡略侧过身,以一种隐隐保护的姿态立于她身侧。
许是有所惊动,有一道身影眨眼间便扑了过来。
闻赫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转腕勾线,凤凰木傀儡俯身伸臂,双掌张开将那道身影拦入掌心。此时她再顶着重力定睛去瞧,却是路依依。
她眨了眨眼,霍然想起路依依耗材特殊,其不惧重力,在此时正应当有最为灵活的用处。
“师兄。”她眉头一动,同一旁的路韫生道,“将它拉回来。”
她话音未落,路韫生手中的傀儡丝已然袭出,丝线自凤凰木的指间穿过,束上了路依依的四肢关节。
凤凰木抬起了手。待到路依依被拉得更近了些,闻赫一眼便见,自它肩头往后仍升腾着咒术侵蚀的黑雾,整片整片的在它肩背后脊弥漫扩散。
前次相见时路依依在那个男人手中,姑且算是个半成品,遭受咒术侵蚀便罢了,但此时再见,显然它的灵活度相较之前已好了许多。
闻赫不知后来那男人口中所言“闻竺将其带走修复”孰真孰假,总之眼下瞧来是好坏参半。
路依依被傀儡丝所束并不挣扎,只转过头来,下颌开合,有断续的音节自她口中传出:“可,用……”
闻赫的视线落在它身上,眉头拧了又松。
傀儡能出人言,里头必然是装了机关,那么自它口中所出之言必然是替人传的话。
——路依依是某个人专程为她送来的工具。
天色转眼便暗下,风雨欲来,雷电隐现。
此时前方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敲击声响,在前方的照寂方丈抬头上望,终于护着肩头的鬼偶迈开了脚。
闻赫抬步跟随,便觉每一步前行,身体所承重力都要再强上几分,凤凰木受她驱使在前试探,尽管躯体完整,踩在土地上的脚印却步步皆深。
直至某处,她的脚被压得再也无法提起。
闻赫缓缓吐了口气,又屏息眨眼,只觉有汗水自眼角滑落,却连动动手指都显得困难。
她牙根紧咬,又向前迈了一步。
路依依站在了她的身前。它抬起手,双掌比划着反复提起、下压。
闻赫看了它一眼,心知这是叫自己身形放低些,许是要来帮她抵挡重力。但她亦有思虑,只怕自己当真这般做了,再想起来或难如登天。
相较之下,倒不如自己生扛来得更干脆些。
——好在这番情形并未持续太久。
那敲击声愈发急促,临近末尾时甚至有几分碎裂声响掺杂其中,而重力正在此时不知因何缘故愈发减弱。
闻赫再行两步,又听一声。她艰难地将视线上移,果见有一隐约碗形物什在半空中呈倒扣状,此时正肉眼可见的逐渐龟裂、崩断,直至化为碎片四散消失。
重力骤消。
闻赫猛咳一声,开始大口喘息,到了这会儿方才察觉出胸口火烧火燎的、窒息的疼痛来。
一筒清水自旁递来。闻赫顺着那只手转过视线,正见路韫生眉眼间尚未消散的隐忧。
路依依在旁蹲下,又抬手在头顶拨弄了一下,不知在做什么。闻赫余光中瞧见她的动作,没忍住笑了一声:“师兄,”她接过路韫生手中的竹筒,抬头喝了数口里头的清水,凉意自喉口向下,沁人心脾,胸口的灼烧感得以舒缓,“这是哄谁呢?”
路韫生一本正经答:“你。”
闻赫承认自己对这话很是受用。她三两口饮尽筒中清水,将视线转向前方。
路韫生道:“我方才见着了纪湫与昴宿。”
闻赫方才正抵抗重力,未能分出多少心思去看前方的情势。现下路韫生主动与她讲清,倒是免了她再费力去看。
她将竹筒揣回青年怀中,只道两字:“热闹。”
确实热闹。她与路韫生回来傀宗,加上路途所耗也不过一日多点,一个被炸成了废墟的傀宗驻地就像那年老色衰的风尘子,时隔数月又莫名招起了桃花。
照寂方丈此时尚在她的视野之中。她缓过了劲儿便抬脚前追,不过几步便一头撞入蝶群之中。
这蝶群是凭空出现的。闻赫一时未察,被鳞粉呛得别过了脸,连续咳了数声。她抬手以指节抵住鼻尖,这才去找这群蝴蝶的主人。
金斑喙凤蝶在黑灰参半的蝶群中甚是显眼,闻赫一眼便瞧见了那仿若泛着金绿微光的蝶翅。
是纪湫。
既是纪湫,闻赫便不再刻意去寻他的踪迹,兀自挥了挥手,将蝶群挥开些许,半是玩笑地闷声问道:“你家卿卿如此待客?”
金斑喙凤蝶飞至她的耳侧,纪湫道:“于此处止步即可。”
闻赫只在意被照寂方丈带走的鬼偶,对是否要掺和别人家的私事倒并无多少兴致。她轻挑眉梢,指尖微抬,凤凰木已然生闯穿过蝶群,而她本人则主动向后撤步,撞入路韫生怀中:“成,散了吧。”
路韫生一手扶在她的肩头,路依依已受他操纵冲了出去。
蝴蝶不散,只成群后退了一段距离,如同防卫般死守。
——不让掺和,看总成了吧。
闻赫半阖着眼,心知有路韫生在身后托底,便卸下了半身的力道,将大部分注意力全转向凤凰木的视野中去。
然,哪怕是凤凰木傀儡的视野亦瞧不清如今是何种境况。
白焰四溢,如花如云,以一线为界,焰尖比眼下的天光要亮上数倍,相较雷云中的闪电亦不遑多让。它似是一道受限的阵法,却在迅速自外向内吞噬其中的草木石林,而其中人、物皆不得见。
“看不清。”闻赫喃喃。
路韫生在她耳旁道:“路依依在跟着。”
照寂方丈早带着鬼偶没了踪影,想必便是进了那白焰里去。闻赫叹了口气,切回视野后方觉对方正一手环在自己腰间,一手扶在肩头。
她站直了身子,便觉路韫生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去,瞬时间她还觉着有些怪异的别扭感。
不过一瞬,有些心思尚未来得及捕捉便已过去了,闻赫并未如何在意。她在原地跺了跺脚,又低头去看蹭上鞋尖的、和着泥水的残雪,甚觉无聊:“不若回去算了。”
回驻地还能再翻翻,看闻竺还藏了哪些招人稀罕的玩意儿。
路韫生却道:“再等等。”
闻赫偏头去看他,见他神色肃穆,不由得眯起眼来:“说起来,”她的指尖轻抬又落,话音放轻了几分,“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过那孩子的名。”
从路依依到路无吾,再到路巳,在路韫生手中连充作武器工具的傀儡都有姓名,闻赫却从未听过那扎着双髻的鬼偶的姓名为何。
路韫生的眼珠转动,视线落下,与她对视。
闻赫舌尖轻抵上颚,猜不透路韫生的目光中那复杂的情绪。
“你知晓的。”路韫生说。
闻赫茫然眨眼。
路韫生却不再答。
这就叫闻赫有些难受了。她何时知晓的她自己怎的不知?正欲开口再问,只听空中一声破天钟鸣。
还有什么可问?闻赫猝然调转视线,循声向上瞧去。
无形无影,她未在任意一处瞧见那口出声的钟。
数息过后,金钟再次震天敲响,闻赫瞬间觉着自己双耳一阵嗡鸣,却亦能察觉头脑之清明。
照寂方丈朗声诵经,语速极快。闻赫对佛学毫无根基,听不出他念的甚么经甚么文。只能见随着诵经之起伏,应和钟声,天上仍在急速翻滚的雷云骤然消散,连带着悬于空中的攻击形影皆如数坠落。
又是一阵地动。金钟在三敲过后缩回了手掌大小,与鬼偶一同落入照寂方丈的臂弯之中。
此时蝶群散尽,白焰消失,闻赫终于能瞧清场内的人。
虽说闹出这等动静,人却不多。以方才那道白焰为限,玉驰骁正位于中心,前后左右皆有一人站立,靠近边沿处则站着照寂方丈,路依依在与他相距数丈的另一头。
算上未曾现身的纪湫,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人。
闻赫前行数步,离得更近了些,待到此时再看,便见玉驰骁双脚下陷,所立之处突兀的现出一个浅坑来。
照寂方丈托着鬼偶回身行至她身前,伸出双手捧着鬼偶的身躯将其递回:“许是有些疲累,可歇上一歇。”
闻赫伸手将那木头身躯接回,鬼偶在她掌心中蜷起身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就此停歇不动了。闻赫垂下视线,心下不知是何滋味。这只鬼偶向来活泼,她从未见过它如今精神萎靡的模样。
照寂方丈又合掌诵了声佛号,转身向着场内行去。
金斑喙凤蝶此时落在了闻赫的耳尖,带来一阵痒意。
闻赫略微侧头:“何事?”
纪湫道:“蝶谷之事已近了结,想请闻少宗兑现前言。”
大约是在提早前那“借用傀儡丝为媒做阵”的事儿,闻赫仔细回想一番后方答:“今日不成。”
纪湫的话音多数时候仍是有些怯怯的,却已比初见时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儿:“无妨,我等得起。”
话音方落,金斑喙凤蝶便翩然起身,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此一事三两句算是暂结,闻赫将视线再度落在浅坑内的玉驰骁身上。
他襟前一片血迹,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而他对面正站着一位身着麻布短打的执杖老者。
闻赫总觉那位老者的打扮眼熟,又因着过于干净整洁而心生疑虑,只得略微偏头去问身后的人:“师兄,那位跟最初要夺‘长生天’的那位是一家的不是?”
路韫生亦不大确定的模样,数息后方答:“看起来是。”
闻赫将身体重心向后移了几分,正碰上青年自后方伸来的手。她舌尖一抵虎牙:“怎么还没完了。”
路韫生托稳了她的身子,只道:“大事未了,小事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