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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论心

被侍女小荷领着步入书房之际,尤老已亲自在小炉上煨好的茶,正扶袖斟茶。听闻动静抬起眸,放下茶壶起身迎了过来。

尤老大抵还是去年初见时的模样,唯一的变化可能便是眼下又多了些许淡淡皱纹,现下身着衰服,显得面色浅淡了些。

尤老望见扶曦虽有一瞬怔愣,但很快敛色,依旧恭敬一揖唤她神女大人。

扶曦连摆手让他不必如此拘谨。

尤老显然没料到扶曦会主动求见他,望了一眼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来,于是摊手请她于书案对面坐下,将斟好的茶盏轻放至她的面前:“老夫实在有幸得见神女大人真颜。此去半载,神女大人心中的迷惘可得机遇顺利解开?”

扶曦手指轻触面前青瓷小盏,闻言眼睫不禁一颤。

她明白尤老为何这般发问,去年从混沌中醒来之时,她万念俱灰,心头充斥的只有孤独与迷茫。恨苍天无情,令她隔世复生;恨命运戏弄,令她重陷斗争。只想再次自戕结束生命,是尤老眼疾手快拦住了她的动作。

而后她日日将自己锁在房中,只在夜里悄悄攀上花树,借着月光独自消化心头翻涌的无数情绪。

思绪回拢,扶曦敛眉抿唇,笑意轻缓:“皆过去了,那时的迷惘再困不住当下的我。”

听扶曦这么说,尤老也浅笑着颔首:“人生纵有万难,可也不缺欢欣。越出沟壑,目光心境自也广阔。”

尤老青丝泛白,眼目因年老微浑,散发而出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之态,似纵有万千波澜也绕不乱他内心片刻。被尤老身上的淡然自若感染,扶曦的内心也渐渐随之安定了下来。

简短寒暄过后,端杯饮了一口热茶,她知道尤老正在等待她平复好心情,道出今日特地前来的原因。

放下杯盏,扶曦眼眸瞥向身后。

尤老心领神会,禀退了随侍两边的小仆。待人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院内,尤老这才用棉帕包起壶柄,为扶曦又添一杯热茶。

热汽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新茶香自杯中袅袅飘出,又被窗棂缝隙中挤进的微风轻而易举吹散,独留丝丝茶香印进满墙高挂的字画卷轴上。

扶曦神色依旧清淡不改,可手指默默握着青瓷杯盏,半晌仍僵着不动。

心头千回百转,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话还未出口,愁绪便先爬上眉头。

又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轻启唇畔,先问了这句:“尤老乃三朝老臣,亲眼看着昀燚长大,在您的眼中,昀燚是怎样的人?”

尤老听闻这没来由的话,不住怔愣了一瞬,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原来扶曦这般烦恼竟是为了昀燚。

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略略思忖过后,尤老还是按着心头的想法答了,正目淡望向扶曦:“老夫自小看着陛下成长,凭心而论,陛下早慧勤勉,光是这点便已是庸中佼者。更不论其胸有丘壑不骄不躁,实乃凤毛麟角的稀世之才。如今西风能交到陛下手中,定能海清河晏天下长安。”

扶曦知晓尤老对昀燚定是这般高评价,可这些都未说中她心中隐虑。

眸色晦暗不明,神色又肃三分,嗓音也沉了下来,“昀燚此番能够将我唤醒复生,是因他乃巫祖转世,体内被玉川封入春秋锁,再受猫妖玹狸梦中点拨觉醒能力。北上的目的是为防止定风台结界倾颓,可据我所知,当时是钦天监华慈监正观测天下得出此论。然而结界那时实则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甚至连所谓结界倾颓的具体时间也并未推断出来,可昀燚便已早早做出向北的计划?”

尤老视线在扶曦面上逡巡,闻言也肃起脸色,对于扶曦的质问并未闪烁其词,直截了当解开了她的疑惑:“你说得不错。”

扶曦回视尤老的视线,眼神在他双眼间流转,停顿了一瞬,喘息一口气又继续道:“据我所知,那时公山昇十分忌惮昀燚身上巫族的血脉,公山则也在朝中逐步扩张自己的势力,可昀燚因为巫后逝世,立府出宫后,不但并未对此有所防范反而刻意远离朝政中心。在害怕他私下与婆川巫族勾连的情况下,公山昇竟准许了他私自离都的请求,恐怕那时您与昀燚便明白了吧?你们算准了公山昇与公山则会在昀燚离都后对他动手,这是一次除掉昀燚的好机会,所以他们根本不会阻止他北上。”

尤老眸光一时闪烁,闻言面不改色,微微点头:“不错,陛下当时便已料到了此行北上必定危险重重。”

然而扶曦却拧紧了眉,她原先以为尤老并不知晓昀燚真正的野心,可看他这淡然的反应,他似乎早就有所知觉。眼神愈加不可置信。

“将计就计离开都城,一为绕开公山昇与公山则的视线,彻底搭上云家发展他自己的势力,二为借机避开公山则与沈家之间的储位斗争。可是你们呢?尤常两家还在都城,如若计划稍有闪失,你知道你们会面对什么吗?全族尽灭,沦落万劫不复之境!”

扶曦话说得重,可尤老却并不觉冒犯,也并不惊讶。深吸一口气,端起手中茶啜饮一口,而后再次抬眸之时,眸色毅然,看不出丝毫惶恐,出口的话中甚至带着淡淡笑意,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会,老夫始终坚信陛下。况且,也决计不会走到全族尽灭那一步,还有言哥儿,还有羲儿,实在不济,也还有您。”

扶曦闻此不寒而栗,原来尤老自始至终什么都清楚。当初允许尤鸴之跟随他们北上,又或是她的残魂自常羲体内醒来之时,他便已做好了打算。如若昀燚此番顺利,便一荣俱荣皆大欢喜;可如若昀燚此番失败,尤常两家也留存下血脉保留了一线生机。

她相信不管是尤老又或是云凌洲,必定在某一时全然明白了昀燚的野心,可是他们不惧也不退,竟心甘情愿将所有全数奉予他,将全部筹码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这份非人胆识与绝对信任,令扶曦万分震撼。她甚至认为这份决心超越了世间绝大部分感情,如今看来这般盲目的追随确实换来了丰厚的回报,他们也并没有错。

可是,究竟为何能够如此笃定?面对如此深谋远虑的算计,他们难道真的没有过一丝后怕吗?

“真心夹杂着利用,那还算真心吗?”

经历了三世,她还是被困在名为真心的迷雾中看不明也辨不清。

尤老眼眸微张,望着扶曦忽而笑了。原来她此番前来的症结在于此。

他未先回话,而是起身缓步走到书房中央,在正厅墙面下站定,朝扶曦招了招手:“神女大人来看。”

闻声,扶曦疑惑地起身走了过去。走近一瞧,便看见尤老正一脸欣然地望着墙面正中央挂着的挂屏。

他伸手沿着屏框轻轻抚摸,声音也轻和了下来:“老夫前些年劳病成疾,一日忙完事务后忽然病倒,竟迷迷糊糊昏迷了两日。终是吊着口气醒来后,竟忽而无法言语,只得暂交了职务告病在家休养。这面龟背挂屏便是陛下那年送来的,他虽未明说,可后来听言哥儿提起,我方知晓,原这挂屏竟是陛下亲自选材,从百只龟背中选出了这八只晾晒、拆组、拼接,花费两月余制成。”

说着,尤老侧身让开路,让扶曦也上前仔细看看。

略过尤老,扶曦两步上前,扬首细细端详面前的挂屏。只见龟甲纹理清晰,表面光亮平整,断口处紧密嵌合,纹路交错却又互相贯通,看着倒像是一只大龟的背壳,不想竟是由八只不同的龟背拼成。

龟长寿富贵,龟甲驱邪化煞。这份礼物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那时陛下寅时起身读书习艺,晚上短暂的闲暇便用来制这挂屏。制作此等手工,步骤繁复且须得极其用心,十分劳心耗神。于公,老夫为下臣;于私,老夫虽是长辈,与陛下却也并不直接血脉相连。如若只为笼络人心,在老夫最为病重之时简单命身边小厮挑选些礼物送来便可,可他却并未如此,而是亲手制了礼物,诚心为老夫祈福。”

尤老怕扶曦不明白,最后又添一句,“言语诺言皆可巧言令色,可做的事、花出去的时间却难作假。往往这等小事上,方可见真心。”

回忆起了什么,扶曦慢慢沉下了眸,眼神终不像来时那般冰冷,渐渐漾起了水光。

见扶曦神色便知她明白了,尤老拂袖背手,缓步回了桌案边,“世间万事万物并非非黑即白,更何况人心。神女大人既问真心,可以回想你与陛下这一路上遇见逆境之时,他是何种反应,是想办法抽身脱离自保,还是誓死坚守在你的身侧?我想,不用细想,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扶曦心脏一顿,略微细想,脑中便全是与昀燚并肩作战的画面。是他一次次的托举,是他一次次的劝解,是他一次次的安抚陪伴。

“巫后逝世后,如若他不为自己谋划,真正刀剑相交之时,难道他们便会念着手足血脉之情饶他一条命吗?想要评述一位君王,便不能单一从某个角度入手,君子论迹不论心。”

从古至今,与君王谈真心仿佛就是一场笑话。可如若便因此将昀燚归为那等不择手段铁石心肠的人,他又觉得他绝不该得到这般评价。

“身处那个位置上,他不得不这么做。更何况,陛下向来是真心换真心。”

“真心,换真心……”

顿时,扶曦忽而感觉全身血脉霎时奔腾,似有电流从头顶贯穿,什么都通透了。可当鼻息一吸,又觉着心口酸着地疼。

见扶曦怔在原处眸光颤动,手指紧攥握在心口,尤老便知她是明白觉悟了。

换盏又斟一杯热茶,尤老轻声唤回扶曦出走的神识,“竹海金茗,神女大人可要再饮一杯暖暖身子?”

然而话音刚落,不及扶曦回神,门外便响起了匆匆脚步声。小荷打着灯笼来禀,说陛下身边的若愚见扶曦小姐一直未归,特来接小姐归府。

尤老笑着扬声应了:“与老夫多叙了会儿旧,你这便送神女大人出府吧。”

话罢,尤老起身亲送扶曦出去。

出了院子,尤老朝扶曦拱手又是一礼,“老夫尽所能为神女大人解惑,可如何理解,如何走完余生,还望神女大人能够凭心。”

在夜色下望进尤老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不知为何顿觉心间一热,周身寒冷散去,扶曦扬起唇畔,声音清澈:“多谢尤老今日的肺腑之言,鸴之与小羲得此长辈引领人生,实在幸运。”

尤老望着扶曦,也同样面带微笑,谦敬拱手与其道别。

“西风能得神女相助,才是真正的幸事。老夫越俎代庖替天下百姓感念神女大人的付出,也替老夫两个小孙感谢神女大人一路的庇护照顾。往后不管何事,只要神女大人需要,随时告知,老夫定倾尽全力为神女大人分忧。”

扶曦眸色泰然,姿态意气回以一礼,“得此神力,自为民效劳,尤老言重。天色不早,您老不必再送。”

告别尤府,扶曦在若愚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外若愚叨叨絮絮说着陛下很担心她。

凉风掀起幕帘,扶曦静静望着天外闪烁的亮星,思绪不知落在何处。

闻声回过了神,靠在软垫间捻了块小几上备好的糕点放进嘴里,笑着含糊应了一声。

情和理是理顺了,可她知道,关于爱,还需要她自己亲自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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