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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落定

正月新春,百废待兴。

都城皇宫中那场祸及多处宫殿的大火终是熄灭,宫人来禀本次浩劫中总共牺牲了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昭王公山则与西风国君公山昇遇害毙命,哀诏天下,全国大丧。

燊王公山珩即位新帝,因伤重卧床,由尤老国师代行祭奠之仪。

在扶曦的吩咐下,玄雀将远在白照城的南宫伞与燕雪时姐弟接到了都城。幸好医治及时,伤重的几人才终于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卧床二十一日,先帝发丧当日昀燚还是强撑着亲自起灵出殡。

送殡的队伍很长,几十名杠夫抬着灵椁,满天苍白的纸钱如飞雪,哀乐四起,百官着素服跪倒在两边御道哭丧哀嚎。

遍地铺满纸钱,目之所及皆是素白,原先再是浓墨重彩,此刻也全被埋进了这苍凉的白里。

扶曦站在人群末端,静静地瞩目着,昀燚一身缟素高坐在銮驾之上,身子随着轿夫的步伐晃动。

三年前巫后逝世时或许也是这般场景,那时的他在想着什么呢?而如今当下的他是在难过又还是在庆幸?

亲送棺椁进入陵墓,完成好安葬仪式后,昀燚随驾回宫,而进宫后又一刻不停歇转头前往天牢。

“陛下,您重伤未愈又忙碌了一整日,天牢改日再去吧。”若愚抱着大氅追在昀燚身后,忧心忡忡出言相劝。

昀燚步伐果决跨出殿门,“叶延断不会无缘无故求见我,他病重已至苟延残喘之地,这事拖不得。”他显然还未熟悉君王身份,仍旧以“我”自称。

若愚一听便知定是郎潜说漏了嘴,隔着宫人重重瞪了他一眼,郎潜立即心虚地眨眼摸了摸鼻尖。

叶延一被关入天牢便求见昀燚,但那时昀燚仍伤重昏迷,故他们为防自家主子操劳费心,便将此消息暂时搁置了下来,本欲待昀燚完全痊愈再告知他,不想竟被郎潜这小子提前走漏了风声。

知劝不住,若愚也不再坚持,但看现下天色渐晚,他还是提议待明日再去不迟。然而昀燚脚步不停,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见昀燚态度坚决不容商量,若愚护主心切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扶曦轻叹口气,出言调解:“无事,我陪着他就行。”

听扶曦小姐开口,若愚这才放下心来,不再劝了。

路上宫车内,扶曦亲自监督着昀燚将汤药饮下,而后捧起他被烧伤的双臂细细查看,手臂上烧伤严重,好在当时用镜水及时降了温,再加上南宫伞的治疗,皮肤并未进而溃烂,现下燎泡破了终于是结了痂。

撩起袖子,细细望着那些坑坑洼洼的丑陋疤痕,扶曦眉头轻蹙,眼底再次湿润,垂着眸鼻子抽吸一声才慢慢抬起头:“还疼吗?”

昀燚略显疲惫地背靠在软垫上,眉目含笑盯着她,可当触到她手的瞬间又皱起了眉,将她的双手拢在自己的掌中,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为她暖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扶曦收回一只手小心翼翼将他臂间挽起的袖子放下,而后抬手触上他的眉心,轻缓将他的眉结抚平:“能再休养一段时日么?伤口刚结痂,现在你定很疼。”

昀燚握住轻抚着他的这只玉手,侧首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眼波如水,缱绻又温柔,嗓音懒懒的:“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尤公虽强干,可毕竟已垂老,不好一直麻烦他老人家,况且鸴之也正伤着,他必定忧心。至于其他人,确是一时寻不到更妥帖的,再者,我现下还信不过他们。”

扶曦敛眉,拇指轻轻摩挲在他的脸旁,感受他温热的鼻息轻扫过掌心,知他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劝,只是嘱咐他不可太过劳累,她会监督他好好服药换药。

昀燚笑着眨眼应允了。

距离天牢还有些路程,扶曦扶着昀燚重新靠回软垫,似想起了什么,昀燚忽而提声去问车外的若愚:“若冲家人都已安置抚慰妥当了吗?”

昀燚身边的几名侍从关系向来要好,其中若愚与若冲年岁相仿,从小便跟在昀燚身边,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那日小元安哭着将若冲的尸首抬回,若愚悲痛欲绝,暗自伤怀了几日,一直到近日才慢慢缓和好情绪。

此刻听昀燚提起若冲,若愚眼底再次漾起水色,郎潜在侧看着不忍,先一步替他答了:“禀陛下,都已安置妥当了。若冲随他母亲葬在一处,抚恤银也由若愚亲手交给了他父亲。”

回想起若冲的死,昀燚眉目黯淡,闻言点了点头:“嗯,若冲从小跟着我,忠勤干练,不可亏待了他,他此番护主有功,追封忠武将军,赐谥忠烈,抚恤银再加五百两。”

若愚与郎潜沉声答是。

交代完,昀燚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每日例行公事般又问起了其他人的伤势:“他们几人今日如何?”

昀燚醒后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处理,他虽卧床却十分忙碌,但又挂心他们几人,便日日催郎潜去各府探视,送了好些良药补品。今日郎潜随昀燚送殡,探视的任务便交给了元安,郎潜遂道待会儿回府让元安前来禀告,昀燚点了点头。

而扶曦昨日刚去云府探视过,两人便闲谈了起来。

“幼颐先前内伤昏迷了一日,昨日看着已无大碍,饮食也已完全恢复。景嵚后背也已结痂,虽还不能行动自如,但也正稳步好转。昨日我去探望时,正好瞧见幼颐在院子里打了水帮景嵚刮胡子,我看那背影还差点没认出她来。”

昀燚神色一滞,随即怅然轻叹:“景嵚伤重,清野又一度垂危,五六日不见醒,幼颐一人操劳府中上下事务,又日日轮转亲自守在塌边,这半月不知吃了多少苦。”

扶曦眸中也显出哀色,但很快又抿紧唇畔勾起嘴角,重新打起精神:“还好小伞到得及时,用神力为清野吊着最后一口气,后在众太医悉心救治下,虽目前还是只能卧床,可也总算是彻底迈出了鬼门关,后续慢慢用药将养着断再无大碍。幼颐也是,我昨日说她看着消瘦韧性了不少,她反而还挺开心。没料到竟意外地褪去了稚气,短短几日看着愈发亭亭玉立了。”

闻言昀燚笑着摇了摇头:“哈哈哈是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两人说说笑笑着又聊到了尤知言与常羲,扶曦先前也去了一趟常府,常羲好在当时云凌洲解救及时,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惊心悸,南宫伞略施了几针便将她的心神稳住。

后面常羲便常住尤府陪着尤知言,上次去尤府之时便遇见了常羲正给卧床的尤知言读着话本。尤知言吵着,常羲哄着,两兄妹看着倒像是姐弟。

她这两日还未抽出时间再去一趟尤府,但听闻尤知言也已能坐在轮椅上出去晒太阳了,他的胸前皮肤被腐蚀,清理完烂肉后相当于被剜去了一块肉。南宫伞说还好未伤到骨头,待皮肉再次长全,便能彻底康复了。

知尤知言是个顽强的,昀燚点了点头,只道之后待大家皆康复完全,必定大摆宴席好好庆祝一番。

扶曦随即也期待起来,如今雪时与南宫伞也在都城,此番大劫已过,是该好好庆祝。

车马停了下来,郎潜禀,天牢到了。

扶曦先一步下车,回身与若愚郎潜一齐扶着昀燚缓慢步下脚踏。

正月末仍旧阴寒,天牢内更是透着一股彻骨寒湿,虚虚燃着几根残烛,投下的光影都比外面的还要阴森不少。

因着前世末沙幻境中的经历,昀燚对于天牢可以说是已然熟门熟路,禀退跟着的狱卒,无需人带路,径自走到了关押叶延的牢门前。

郎潜从手中那一串铁钥中找出此间牢房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重锁,锁链应声落地,昀燚与扶曦一前一后跨了进去。

叶延显然早已听见动静,知晓是公山珩来了,强撑着从地上提前爬了起来。

如今他早已病入膏肓,仅凭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着,连坐起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尽管端坐间气息微弱颤抖,可他仍咬着牙保持挺拔仪态。

步至跟前,昀燚止住了脚步,无声端详。叶延已然形如枯槁,显露出来的皮肤一丝血色也无,原先清亮的秀发如今也失去光泽形同一捧枯草,面容灰暗,看着俨然命不久矣。

见他光是端坐却始终不语,昀燚侧首将身后的郎潜与若愚也禀退了出去。

片刻后,这间窄小牢房中便只剩下了他与叶延、扶曦三人。

“说吧,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听昀燚开门见山,叶延也不废力再弯弯绕,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从我身上搜走了一块烈日形状的玉璧吧,那是不居的遗物,还想请你将其带去须弥山安葬。”

昀燚不住冷呵出声:“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沈照犯了何等罪孽,如此罪大恶极之徒还想安葬?无稽之谈。”

叶延仿佛早便知晓昀燚会这么说,闻言表情无甚变化,反而斩钉截铁道:“你会去的。”

公山珩听闻他想求见他,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亲自前来,定然猜到了他手中有足够的筹码。

昀燚视线凝在叶延苍白的面上,并未接他的话,就这么气定神闲等着他先开口。

果然,牢中陷入沉静没一会儿,叶延便再耗不住。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城南安乐坊颜记医馆,我在里面藏了一封信,上面有你们想知道的秘密。”

话音落下,牢中再次陷入死寂,昀燚挑眉似在思量他这句话的可信度,回首与身后的扶曦对视。

扶曦沉着脸色也在思忖,感受到昀燚的目光,半晌后点了点头。

既是想要谈判,那他手中的筹码必定有分量,况且他自己肯定也考虑到了,如若这个筹码不合他们胃口,他们便绝不可能为沈照下葬。

所以,他在颜记医馆中藏下的那封信上,断然记录了什么他们绝对无从得知的事。

“行,我答应你。”

应下后,昀燚转身便欲带着扶曦离去,却不想身后再次响起了叶延的声音,这次他提高了声量,语气有些急切,仿佛害怕他们听不见,“让我在望台受刑,我会撑到那一日,我生无意义只求死得其所,所有罪孽我会承担……”

昀燚脚步顿住,眼神复杂地回望向他。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穿过墙顶的方窗投在了地上,却偏偏避开了墙角行将就木的他。他面露死意,不再怨天尤人,只渴求了结因果。

他看开了吗?他在想。

或许也未必,他此刻看似顿悟,实则不过是当处扶曦在他心中植下的思想发挥了作用。

不一定便是他的本心。

未再多看他一眼,也不再做停留,昀燚沉吟不语再次迈步离开。

出了天牢,天色由亮转暗,昀燚派郎潜带人赶往颜记医馆去搜寻叶延藏起的那封秘信,郎潜却拱手说方才接到急信,信上说须弥山庄的徐庄主求见扶曦小姐。

昀燚蹙起了眉,还不待说话,不想扶曦便率先应下了。

扶曦答应得爽快,立时回身朝他摊手:“正好,将叶延说的那枚玉璧交给我吧,我转交给他。”

“我也一道去。”昀燚按下了扶曦伸来的手。

然而话音刚落便听郎潜竟支支吾吾起来,“呃那个,陛下,徐庄主单独求见扶曦小姐,特意嘱咐不见他人……”

昀燚恼了,急道:“凭何?”

扶曦轻叹着将腾起的昀燚按回座位,这次格外有耐心向他解释:“他寻我定是因为宿空杖,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昀燚表情虽仍不太晴朗,可也不闹了,吩咐若愚将玉璧交给扶曦,又支了几人护送,这才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眼神依旧担忧不舍,“那你务必小心。”

扶曦弯眼笑着,“知道了,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随后垂眸望向手中这枚莹润的玉璧,“当初辞掉岚院使一职的景吾,在护送沈照前往须弥山的途中便是认出了这块玉才招来杀身之祸的吧?”

昀燚点头:“嗯,这原是先帝的贴身之物,后来赐予了沈照的生母。”

这么一解释便什么都通了,扶曦将玉璧揣进内袋,下了车跨上马背,踱马在昀燚窗前:“记得与景嵚说明,他念着此事。”

昀燚抬眸望着她,眼眉含笑,“已说了。”见她点头抽马离去,他又立时扬了声:“速回啊,我在府里等你。”

扶曦驾马回眸:“知道啦,快回吧!”

半个时辰后,抵达了徐庄主所在的茶楼,被店小二领上二楼雅间,一推开门便见一身穿深灰素袍的中年男人独自端坐其间。

男人神色自若气定神闲,眸色沉稳一看便知胸有丘壑,拢在身后的乌发光亮,气息平稳缓慢,看着气血充足,定是常年习武之人。他面上并未蓄胡须,五官也并不张扬,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般沉敛。

见她抵达,他起身拱手揖礼,面上带起三分笑,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扶曦让侍卫守在门外,步入屋内同样回以一礼,摊手请坐。

见扶曦入座,徐季箐这才再次坐下。

扶曦半阖着眼瞥向对座的男人。直接指名道姓求见她,想来他已知晓她的身份,可他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局促,话间也不刻意恭维,直白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有幸得见神女真颜,鄙人此番前来实不相瞒只为取回宿空杖。”

扶曦没料到他未主动提起沈照,反而直接绕开了沈照谈起宿空杖,就像沈照此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不提,她也便识相未提。

“庄主来得正好,我正想询问这法器的来历。”扶曦将宿空杖从体内召出,却未递出去,只是平摊在手掌。

徐季箐敛眉,并未隐瞒:“不瞒神女大人,此方神器实为我族传承百年的法器。开启时,可使施术者在结界内拥有无限复生的能力。虽可短暂无敌,可却十分消耗神力,施术者神力如若耗尽……结界便会自动解除,施术者也会立即暴毙而亡。”

说到最后一句,他略微停顿,语气听着虽仍旧轻缓,可扶曦还是立即读懂了他话中这突兀的停顿。

他已然猜到了沈照的结局。

扶曦目无波澜望着他,他虽未说明,可她也猜到了这宿空杖为何会出现在沈照的手里。

沈照出自须弥山,如此年轻,武力便已至巅峰之境,除却他自身天赋异禀以外,如若没有一名良师教导也很难做到。而这名良师显然便是面前这位器宇不凡高深莫测的男人。

既是爱徒,家族传承的法器最终出现在沈照手中,也能够理解。

点了点头,扶曦将手中的法杖交还给他。

徐季箐抬手去接,却发现扶曦仍用力握着杖身,并未有松手的意思。

扶曦抬眸对上他的眸,表情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既然是徐庄主家的法器,自然物归原主,只不过,你应该也知这等强力法器的威力,我须你向我起誓,绝不可再将其交予任何心思不正之人。”

“如若再因此法器发生祸事,我,虽远必诛。”

扶曦盯着徐季箐的双眼,周身杀气外泄。

徐季箐目光并未躲闪,坦荡回望扶曦肃杀的视线,立身端坐,当即竖起手指对天起誓:“我徐季箐以全族性命起誓,势必守护好宿空杖,不让其落入恶人之手。”

闻此,扶曦这才松了手,而后从衣袋中取出了那块烈日白玉璧,推到了徐季箐面前,“好好将它安葬吧。”

知扶曦是在说沈照,徐季箐神色一怔,动作有些僵滞地拿起桌上的玉璧,浅淡的眸终见波澜,正欲开口道谢,不想扶曦已然起身离去。

他自门口收回目光,望向手中的玉。

良久,哀叹一声,慢慢将其收进了怀中。

“孽徒,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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