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鬼刀的鬼炎嗜血,沾上人身便开始剧烈燃烧开来,火势焚天,直至炎中人化为灰烬。
眼见鬼炎攀上蟒身飞速朝前蔓延,身前宫道几乎被黑炎吞没,沈照彻底消失在了墨黑鬼炎中。
昀燚与云凌洲瞳孔张大,一瞬不眨地盯着鬼炎,额上划下热汗,只待火势退去,亲眼确认沈照的死讯。
鬼炎暗沉汹涌,看不清焰心中的人,只听见“哐当”一声,聚睛去看,变回软刃的蛇缎剑就这么掉落在了地上。
蛇缎剑落地,沈照俨然已死,可是,抬头望向仍旧赤红的天,眼前为何还是猩红一片?
昀燚手撑着地重新站了起来,前方黑炎终于消散,可其间的黑烟却久久未散开。
狐疑地眯起眼,昀燚缓步上前,去探前方状况。
“清野,小心……”
云凌洲凝着那团黑烟也蹙紧了眉,黑烟浓重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手心出汗,他翻身下马,跟随昀燚一齐小心翼翼向前缓步移动,紧了紧手中的斩鬼刀,“别他娘的装神弄鬼!”
身后再次响起马蹄声,景嵚带着云幼颐匆匆赶到。云幼颐看见宫道中这个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了?沈照呢?”
然而话音刚落,前方猝不及防卷起疾风,狂风煞时吹起尘沙,几人立即被吹得抬臂挡在脸前。
天地间铺下的那抹红愈加浓郁,身后宫殿间火舌急速翻涌,沙石与灰烬扬了满天,眼前黑烟被卷进狂风,黑烟散去,沈照竟然就这么毫发无伤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糟了!清野快闪开!”
谁也没料到沈照会再次复生,眼见他行云流水挑起蛇缎剑再次旋刃袭来,昀燚惊骇得大呼出声提醒站在最前方的云凌洲赶紧躲开。然而岂料话音未落,云凌洲已抬刃与沈照重新战到了一处。
天地间刹时炸开几道极快的刀剑碰撞声,而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随着一声巨大的“呯”声,沈照手中的蛇缎剑竟在云凌洲飞快击打下一时脱手,剑柄快速在空中翻转,再次落到了地上。
身后的景嵚见势赶紧抓住空隙,一脚蹬在马上腾起,在空中飞速抽出寻苏断刃,青蓝色刀焰在赤红的天地间化为了绛紫,煞时在空中破开了一道紫色的裂口,朝着沈照便全力击去。
蛇缎剑脱手,眼见刀焰劈来,沈照冷笑,快速翻身后退,立即召出风雷扇,猛然一挥卷起疾风朝前砸去。
然而就在紫色刀焰被风卷走之际,云凌洲又再次旋身挥出了黑炎,两人瞬间将他包夹。
黑炎遇风只会越烧越旺,沈照不得已收起风雷扇的攻势,扫了一眼晴空万里的天际,他知晓想要再召集雷电必须要等雷云重新聚集,可是当下显然没有多余时间。
足下鬼步瞬移,他快速变化脚步躲避两人的攻击,混战中用余光锁定了被击飞落在远处的蛇缎剑。
必须重新拿回蛇缎剑才行。
却不想对面似乎全然洞穿了他的打算,身侧猝然奔过一匹马,云家那个小姑娘竟独自驱马朝着蛇缎剑的方向狂奔而去。
“昀燚哥哥,接刃!”
尖俏的声音划破天际,待他反应过来她想要干什么之时,蛇缎剑竟被她猛然一脚踢抛在了空中,一道弧线越过他的眼前,他抬手去抢,却还是晚了一步,蛇缎剑已被翻身而来的公山珩握在了手中。
心中还在惊诧这几人默契的配合,就在这分神的瞬间,左右两侧一紫一黑的刀焰已至,向后翻身躲避,软刃蜿蜒而来将他最后的退路全然封堵。
“拿命来!”
公山珩嘶吼着,冰冷的蛇刃就这么刺进了他的胸膛。
炽热的滔天鬼炎再次将他吞没,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被紫刀焰填满,他感觉自己全身骨肉被刀锋削成肉泥,锥心的疼痛到了最后只剩麻木。
可尽管如此,在向后倒下之时,他却还是肆无忌惮地绽开了一个略显轻蔑的笑容,不待二话,随即他便再次被拥进了一团黑烟。
待到黑烟团聚又散去,飞散的血肉便再次汇集,沈照如破茧成蝶般剥开黑烟,就这么再次完成了复生。
亲眼看着沈照短短时间内由破碎的肉泥再次汇聚成人,看着他完好无损自黑烟中走出,四人具大惊失色,万般惊骇地僵在了原地。
这人到底用了何种把戏?明明确定死透的人怎会眨眼间又再次复生?世间竟有这种程度的术式吗?
“操……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云凌洲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脚步不住愕住,而沈照就在此时寻到了空子旋身跃出了他们的包围圈。
昀燚见势赶忙挽刃去追,用意念将蛇缎剑成功变回了蟒状,挥动手中的三条巨蟒去追逃走的沈照,“快!不能让他逃出去!”
眼见沈照离云幼颐越来越近,景嵚眸色一凛,刹时蹬地腾起朝前跃去。
云凌洲暴呵一声,再次挥动手中的重刃劈出鬼炎:“沈贼,休想逃!”
黑炎滔天,比方才那一击还要凶猛,翻涌着朝前急速扑去,宫墙上顷刻间被燎出了大片焦痕。
眸底再次被这强势的墨黑鬼炎占据,沈照心下已有对策,勾起一侧嘴角,奋力挥动风雷扇,狂风瞬间将黑炎卷起,而后他翻身再次一扇,风火便立即转向朝后烧去,他大笑着跃至空中:“哈哈哈哈在宿空杖内,你们是没办法杀死我的,你们就安心地葬在这里吧!”
狂风卷着黑炎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后方,云幼颐被这毁天灭地的架势吓得僵滞在马上脑中一片空白。
沈照从空中落下,手中风雷扇一扇,坐在马上的云幼颐便被疾风击飞了出去。来不及惊呼,她便撞在宫墙上吐血昏死了过去。
而沈照径直落于马上,勒紧缰绳立即调转马头继续抽马朝宸门狂奔……
身后,眼见鬼炎卷在狂风中反扑回来,昀燚心惊肉跳,立即飞越过去将云凌洲与景嵚揽过来,霍然旋腕挥动三条巨蟒绕圈将他们三人同时罩住。
随后风炎煞时掠过,巨蟒被鬼炎烧灼发出痛苦的嘶啸,炙烤的味道扑了满鼻,临时圈成的狭小空间内光线稀薄,温度急速升高,三人一时被烤得满身热汗。
蟒身被飓风冲击又被烈炎灼烧即将坍塌,他们三人合力将坍缩的蟒身再次用力顶起,但是很快,黑炎还是透过缝隙钻了进来,沾身立即燃烧开来。
三人皮肉皆被不同程度的烧伤,他们强忍着剧烈疼痛互相支撑着,彻底陷入绝境当中,他们借着黯淡的光线望着彼此,却无人开口说话。
无人知晓他们是否能度过此劫,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仍仅凭心底最后一丝希望苦苦强撑着。
他们皆不相信他们会就此败在这里,只要撑着等待扶曦赶来,他们便还有生还的可能……
云凌洲这一侧临风,身后的蟒身几乎已被烧穿,他的后背也已被灼烧得丧失知觉,意识猝而一阵模糊,他就这么霍然跪了下去,但当他膝盖砸在地上之时,他又再次咬紧牙关,颤抖着站了起来,重新抵了回去。
“清野!”
“少主!”
昀燚和景嵚赶忙伸出手一左一右将摇摇欲坠的云凌洲托住,黑炎从巨蟒骨肉间的缝隙中冒了进来,昀燚一把拽过云凌洲想与他换位置。可景嵚立马察觉昀燚的打算,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殿下,不可。”随后二话不说拉过云凌洲自己顶了上去。
昀燚嗓子已被烘得沙哑,拽过景嵚的手:“景嵚,你别……”
然而昀燚的话还没说出口,景嵚便斩钉截铁打断了他:“殿下要活着,为了西风国,你必须活下去……”
听闻这话,昀燚不住梗住了,望着景嵚被烈火焚身,他喉间像被刀划过一般剧痛,咬紧颤抖的干裂唇畔,不忍地错开了视线,手上却更加用力回握住他的臂膀,用尽全力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我不会辜负你们,我们一定能挺过这关。”
他的声音沙哑,但是他知道他们肯定能够听见。
云凌洲面色惨白眼神迷离,闻言,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仍勾起唇角放声笑了起来:“呵,跨过了这么多难关,咱们怎么可能轻易死在这儿……”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嘴唇干裂不见一丝血色,但是仍用尽全身力气去气愤去怒骂:“他娘的沈照!老子出去定将他千刀万剐……咳咳咳……”
昀燚用力稳住他,为他拍背,“清野,别说了……”
呼吸沉重,他边帮他顺气,表情却愈加冰冷,眼瞳中的光也逐渐黯淡,仿佛在心底做了某种决定,他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活不过今日了。”
昀燚这话虽说得毫无波澜,但是云凌洲与景嵚却倏尔动容,原本逐渐绝望的心,在听见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再次燃起了希望。他们都知道,昀燚一般不生气,可若是真怒了便是这副看着十分冰冷的模样。相比起恼羞成怒,他这个沉静的表情却显得更加骇人,因为说明他已在心中制定好了计划,不达目的他将誓不罢休。
云凌洲打了个寒战,还想强撑着说些话让他俩能尽力保持清醒,可话到嘴边他又呛咳了起来,而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云凌洲一倒,景嵚再难支撑,猝而单膝跪了下去,一手支撑在地上,他还想继续起身,可不管他如何使劲都再难重新站起。他后背被烧得血肉模糊,疼得面容狰狞,在彻底昏迷之前奋力抓住了昀燚的衣摆,声音已经模糊不清,“殿下,去,去救救幼颐……”
闻言心口一滞,昀燚赶紧去拉他俩,可围绕的蟒身却在此刻随着他二人倒地也彻底塌了下来,蛇骨砸在面前,还未过境的鬼炎就这么从顶上窜了进来。
眼见鬼炎扑来,昀燚抬手挡在面前,炽炎立即顺势沿着他的双臂烧开……
就在他被烧得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天地间爆发出尖锐嘶啼,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抬头透着火光去望,便看见扶曦驾着玄雀从天而降。
她衣袍翻飞,目光决绝,手中的都天神火刹时燃烧成一把足以劈开天地的剑,只一斩,赤红混杂着金辉的熊熊烈焰以不可阻挡之势排山倒海铺开,顷刻间将宫道间肆虐的漆黑鬼炎吞噬殆尽。
睥睨众生,俯瞰望见宫道中央那团盘踞的蟒骨,扶曦立即跃下玄雀的后背御风而下,在昀燚倒下的那一刻稳稳接住了他。
“昀燚。”
不待昀燚说话,扶曦便辨明了当下的状况,垂眼望向地上生死不明的云凌洲与景嵚,再不忍地看向昀燚手臂上鲜血淋漓的烧痕,她哽咽着呼出一口气,心头如坠千斤般沉重,不禁回忆起了前世最后的那些片段。他当时胸前被破开血洞,双手被冰雪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握着剑柄,而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却仍在托嘱她将结界重铸。
谁曾料到,尽管重生一轮,他们仍旧还是倒下了。
昀燚嗓音沙哑,虚弱地张口却发不出声。
抽吸一口气,扶曦默默抬袖将眼角的泪拭干,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轻声宽慰他:“放心,还有我。”
她再次抬起了头,望见后方郎潜带着仅存的几名府兵背着仍旧昏迷的尤知言与照看常羲的元安汇合后匆匆赶来。她随之召出藏水镜,将昀燚三人放进了银镜结界,而后寻到重伤昏迷的云幼颐,让郎潜和元安留在结界中照看他们。
起身后,又唤来玄雀,让它立即飞回白照城去将南宫伞接来。
交代完毕之后,她再次望向宫道尽头,面色慢慢沉了下来,眸中凛冽出寒光,煞时御风飞身而去。
她知道昀燚方才想说什么。
她绝不可能让沈照安然无恙踏出宫门。
她决计要让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