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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隐秘

冬日阴寒,冷凝的水汽充斥进鼻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冰晶冻住那般撕扯着疼痛。意识逐渐清醒过来之后,首先便被一股暗淡却涩臭的血腥味冲头,立刻便催生出一股欲呕的欲望,被冷刺着,霎时激起一顿近乎令人窒息的呛咳。

涩哑的剧烈咳嗽声不断回荡着,叶延嗓间传来撕裂的辣痛,双手被吊得失去知觉,无法用手捂嘴,只得拼命深吸稳住呛咳的气息。几次深呼,终于是逼迫自己几近残破的身躯在这阴冷的环境内平静了下来。

路遇风雪,从肃川城到都城,行了近两月余。他被他们押送着,一路颠簸受寒,身体早已无法支撑,这几日频繁高热,他整个人急剧消瘦,被折磨得意识不明,时常半梦半醒。

此间再次苏醒,便察觉自己似不再马车上,眼不能明,不知又到了何处。

循着自己湿重的呼吸声,叶延沙哑唤了两声人,却不像之前那般得到回应,心下顿时明白了过来,看来终于是到了都城,他目前该身处天牢之内。

凌冽寒风透过缝隙,呼啸声被挤压得狰狞怖然。叶延仔细分辨着此刻身处的环境,回声不绝于耳,应是一间不大的牢房。用力拉扯双手的禁锢,并没有如期听见锁链的声音,反而后知后觉察觉出捆绑住他手脚的竟是粗糙的麻绳。

按道理,他这类重犯,四肢都该被枷锁禁锢,怎会是麻绳?

混沌中,叶延心下闪过诧然,直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努力回想方才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的声音,忆起一阵慌乱的兵器相交声,而后便是纷杂的马蹄声,嘈杂声过后便是如今这如死般的沉寂。

脑中还在极力回忆,正对面倏尔便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叶延顿时凝神静气,辨出那是普通木门开关的声响,并非是天牢的囚门。

对面人似还没有察觉到他已然苏醒,进入房内后自顾自小声嘀咕起来,“抓这么个痨病瞎子费得着这么多人么,嘶,大冷天的还出去跑……”

话还没说完,开门声再次响起,听脚步又进来了几人。先前还在说话的人立马噤了声,竟一改先前的抱怨,忽然转换了口吻,声音听着十分谄媚:“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人还没醒呢……”

随后,室内立时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相比起前面这名小厮,他的嗓音听起来厚重沉稳许多,从他说话自然流露而出的顿挫语气中,能轻易判断出他定是位高权重者。

“把人唤醒。”

心道这声音有些耳熟,而后不待反应,耳边疾风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室内,叶延便被重力扇得侧过了脸,脸颊立即浮现出火辣的痛感。

感觉有湿滑水意顺着自己嘴角滑下下颌,知道自己嘴角被扇破了,叶延不自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果然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禁痛吟一声,再下一个巴掌落下之际,愤然昂起了下坠的脖颈。

他眼前松垮垂着的青色覆带,随着他忽然的动作,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在地,露出了他面目上错落狰狞的疤痕。

那道横斩双眼的疤痕触目惊心,让这张原本出世清绝的面容染上了不同寻常的诡魅嚣张。

“你们是何人?”叶延的声音沙哑愠怒。

然而对面却没有回应,只听方才下命令的那个嗓音冷哼一声,下一瞬左右脚步声上前,挥拳直击叶延腰腹。

叶延瞬间被这几计重拳击得面色扭曲,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二话不说吐出一口鲜血。

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有想要与他交涉的意思,反而泄愤般势将他殴打致死。脑中思绪被强烈的疼痛占据,叶延再难保持理智,一度要被再次痛晕过去。

然而,就在叶延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对他的拳打脚踢却倏尔停止了。头脑天旋地转,他感觉有人抓住他的头发逼他仰头,耳边响起沉声诘问:“你用了何种手段利用沈照?如实招来!”

咳出一口血,叶延拼命喘息,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脑中电光火石,理清了面前状况。终于是回想起了这似在何处听过的熟悉嗓音,明白了抓他的人究竟是谁。

被拽着头发,艰难呼吸着,虽看不见面前人的面貌,但叶延却忽然安下了心。他终于开口了,只不过却并不是回答面前人的问话,反而将下颌扬起,仿佛用那双瞎掉的眼睛望向了他身后的那人。

“当朝兵部尚书沈滔,沈大人?”

沈滔没料到叶延会认出他来,原本隐藏在烛火阴影下肃然凌冽的一双暗眸顿时一颤,慢慢掀起了眼皮凝视向前。

只见被悬吊起来的叶延竟忽而咧开嘴角,血水沾满他的牙齿,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落,他的下颌、脖颈、衣领前襟上被血染得通红,然而他的笑意却并不受影响,看着像是已经疯魔了一般。

深知此人心思慎密、城府极深,沈滔默默注视着他表情的变化,心中已有了对策之计。他能认出他来,定然是从沈照那里听说的,想要知道他是如何避开他的眼目与沈照结识的,直问他必不会如实回答,那便只能旁敲侧击。

“看来沈照在你面前提过我。”

不想叶延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忽而莫名发笑。

“提到你?自然没有,他对你厌恶至极,怎么可能主动提起你?”

沈滔闻言脸色转暗,不动声色竖起了眉,眼神锐利逼视着叶延,怒气自周身侵袭而出,使得身边侍从被吓得连连屏息。其手下见叶延竟敢顶撞沈滔,见沈滔难掩怒色,立马抓起挂在墙上的长鞭奋力挥了过去。

“大胆狂徒!竟敢出言不逊顶撞沈大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皮质长鞭抽打在了叶延身上,所触及之处皆皮开肉绽,灰败的青衣间立时沁出鲜血来。

叶延“嘶”了一声,立时不由痛得混身颤抖起来,但是面色依旧不改,嗤笑着彻底不管不顾了,扬声连连逼问沈滔:“你死后,见到令尊前东宫太保沈大人与被你谋害惨死的竹马挚友天巽太子殿下,你还敢与他们相认吗?”

涩哑的嗓音抑扬顿挫诉尽沈滔的罪行,尽管声音因疼痛颤抖不已,但他的气势依旧不弱分毫。

见对方一时没了声音,叶延猜测沈滔定被气得目眦欲裂,窃笑着继续讽刺:“哦不……我忘了,你当然是会下地狱的,自然见不到他们。”

沈滔被言语挑衅,胸腔剧烈起伏,气得手握成拳止不住发抖。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这段被刻意掩盖的往事,更不敢在他面前直接道出那个被钉在国之耻辱柱上的名字,可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

沈滔眼神阴骘,转眼望向身侧忽闻隐秘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满脸惊恐的几名侍从,运气沉下胸中恶气,回头之时已将焚天怒气压制住了一半,眯眼审视着狼狈不堪的叶延:“巧言令色之辈,你就凭这三寸巧舌哄骗沈照为你所用的是吧?罪大恶极的逆贼,休再胡言乱语,拖我沈家下水。”

听沈滔这是准备死不承认,现在反咬他一口,说他是在胡言乱语。知道戳中了他的痛处,叶延笑得愈加嚣张:“哈哈哈你在怕什么?你自己作的孽,报应就有得你受了,还怕我牵连你?我告诉你,用不着害怕,你肯定比我先死,比我先下地狱。”

沈滔蹙紧眉头,品出叶延话中深意,再稳不住心神,当下彻底慌了,眼神凶恶回眸示意心腹张观将室内侍从全数解决掉。看人全部被清退了出去,沈滔立马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扼住了叶延的脖颈,嗓音凶狠,极力压低音量质问他:“你到底知道什么?!”

叶延痛呃一声,静静地听着门外响起了几声侍从短促的求饶尖叫声。

他心里清楚,此刻被他激怒的沈滔唯恐他先前设计的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才导致沈照的秘密泄露,所以在问出他到底是如何得知沈照的秘密之前,这个老匹夫是绝不会轻易杀掉他的。

被沈滔掐着脖子,叶延的脸顿时胀得通红,梗着脖子极力呼吸,但是进气越来越少。头脑开始发昏,但他还在全力保持理智,被沈滔逼问着,却也有恃无恐但笑不语。

见先前还在嚣张挑衅的叶延此时却不说话了,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他,沈滔怒极,被气得双目血红,眼见叶延就要被他掐晕过去,大呵一声松了手。

叶延嘴里流出的血凝固在唇角,双手因为刚才的挣扎,皮肤被麻绳磨出了血,鲜红的血液一点点将粗绳染红,被松开后,他得救了一般开始疯狂呛咳着喘气,之后开始疯了一样昂着头撕心裂肺大笑起来。

沈滔被他逼得气急败坏,伸出手指剧烈颤抖地指着他:“你,你再狂也不过一时,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来人!籤爪伺候!”

沈滔一声令下,处理完侍从候命在门外的张观再次走进了暗室,取下墙上的刑具,死死钳住叶延被捆绑得失血冷如铁的瘦削手指,将一根根削尖的竹签刺入了他的指缝。

叶延不断抽动着手指,但是仍旧无法逃脱,反而让麻绳更加深入皮肤。十指连心,尖锐的剧痛深入骨髓,室内顿时充斥他凌厉的惨叫声,不过片刻,他原先用来代替双眼辨别事物的双手便被残害得鲜血淋漓。

见叶延喊叫得满脸苍白大汗淋漓,沈滔只觉大快人心,冷呵上前再次质问他:“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次叶延没有反抗,虚弱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沈滔见势嗤笑一声,知他受了刑后终于是老实了,满意地侧耳凑过去听他在说什么。

结果,只听叶延虚弱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他提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拼凑成句:“我就知道,沈照,沈照果然不是你亲生的,你将他独自丢在须弥山庄,不准许任何人接近他,就是害怕别人发现你深藏的秘密……”

沈滔怒目圆睁,双目通红不可置信地盯着叶延。

“你,你以为这几年你为何再难控制沈照的行踪……我告诉你,他心里清楚,谁是真心待他,谁又是在利用他,他比谁都清楚……”

“你!!”

沈滔闻此彻底失去了理智,抬手便抽在了叶延脸上,再次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势必要把他掐死:“贱人,既然你不想活了,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叶延被掐得面容狰狞,在快要咽气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了某股熟悉的气息,满嘴鲜血,已经发不出声音,却突然勾出一抹诡异的笑,用尽全身力气回到:“来不及了,你的死期先到了……”

惊觉身后迸现出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听闻张观的痛呼和倒地的声音,沈滔后背冷汗滑落,立时从失控的盛怒中回过神来,一回头便看见一人手拿长刀逆着月光站在身后。

天际霎时响起天雷,一道白色闪电将那人隐在阴影中的面孔照亮。

刀锋上的血光映在脸庞,沈照双眼通红面色阴冷,大步上前,一把拎着沈滔的前领把人捶在了墙上,手上青筋暴起,勒着他的咽喉,冷声质问他。

“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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