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风是什么颜色?飘在树叶中,它一动,树叶也跟着动。我觉得风该是绿色。”
这是他名字的由来,后来回想才明白她说过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猫的世界总是蓝绿的,她做了几百年人,可仍旧好奇于人眼中的世界。
那个夏季,他生命新生的那个夏季,他想,无论生死几个轮回,他都会将那段记忆深深镌刻进他的灵魂。
深夏的风带着暑热,灼烧着鼻腔灌进体内,使得头脑更加沉重昏眩。身后翅膀被尖利树枝贯穿出的血洞在空气中凝固,周边的腐肉正在一层层翻出新的肉芽,如蛛结网一点一点将伤口缝合如初。
此刻因过度紧张慌乱,他面上原本就褶皱的皮肤刻出了更深的纹路,远距离看着活脱就似带着一面做工粗糙的恶鬼面具。
弦月高挂天幕,洒下的光亮微弱,白天还郁郁葱葱的森林在此刻布满了沁人的寒气与漆黑的危机。他展翅控制方向快速穿梭在枝桠四伸的阴暗森林中,鼻息间的空气稀薄,为了呼吸胸腔急速起伏着,可再怎么故作冷静仍旧压不下心头肆虐的恐惧。
鲜红眼瞳侧目望向身下的土地,三匹劲马奔驰着紧跟他的身影。马上之人的面容虽被白色兜帽遮盖,但他却十分清楚这几人究竟是何人……
两日前,他满怀壮志独登亥隐山欲拜入天泽门下,本以为他寻到归属终被人们接纳,却不曾想原本纳天下神裔庇佑人族安宁的天泽组织,却也因他不如常人的外形将他视为了妖物。
他还记得不管他如何辩驳,殿上之人仍执意将他就地诛杀。可他分明是人,体内流着的是与他们相同的血液,为何他们总是容不下他……神裔各自天赋异禀,他凭借自己的神力存活难道就有罪吗?
掌心旋转长戟,打磨得光亮的刀锋投射出他气愤丑恶的面容,他眼中燃着对于世事不公的怒火,梗着脖子昂首直视面前冠冕堂皇的一干乌合之众:“吓吓吓,在场谁不是异于常人,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断我为妖?”
“大胆妖孽,竟还敢口出狂言?!来人,把此妖给我拿下!”座于大殿上首的男人怎容面前怪物继续口不择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扬声命殿中的几人将其控制住。
闻言,殿内气氛愈加剑拔弩张,一位披散着长发的阴柔男子率先抬步逼近,他脸旁瘦削眼神阴骘,如鹰的一双眼紧紧盯在面前表情倔强的那人身上,一张口便句句诛心:“天泽名扬天下起,什么阿猫阿狗都跑来了,你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怪物,谁知道是不是刚幻化成人的妖孽,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人,可有人作证?人们看见你不逃都算好的了,谁需要你的保护?况且你看起来像个人么?就你也配与我们同称为神裔?”
男人的话一字一句如匕首深深扎进他的心里,眼神顺着男人不屑轻佻的眉尾落在他掌心中流转生长的红色花朵,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气息,他顿时便明白了过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天资落在这天才聚集的亥隐山巅,不过一点挥之即散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独行于世近百年,一直被排挤在人世边缘,可他却仍旧该死地天真,明知不可能,却依旧深切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时至此刻,被接纳的最后希望破灭,他也总该认命了吧——不管身处何处,就凭这副其貌不扬的皮囊,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被世人接纳。
耳边反复回荡着方才的话,他虽仍不服,可最终还是被打击得垂下了头颅,不受控制地一下坠入进了巨大的失落当中。
然而,他这边还在神伤,身前男人却猝不及防发难,朵朵旋转的花儿从他的掌中掷出,红花在空中绽放,散落而下的花瓣化为片片刀锋快速朝他袭来。危险逼近,他这才收起心头的妄念,挥舞起手中的长戟瞬间斩落一地花瓣,而后立马展开身后的巨翅飞向了天际……
此地既不容人,他也不愿再自取其辱。
是他错了,一开始便错了,世人崇尚的天泽早已烂了,从内到外都已腐朽溃烂了。大公无私一心为人的神裔庇所,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不过也只是万恶人世的其中一个缩影罢了。他们排外,他们自私,他们表面高尚,他们永远不会接受任何异类。
山间雾气环绕空气清冷,寒凉湿润的风贴着他身后的翅膀一遍一遍抚慰他再次受伤的灵魂,他从未想过此行不顺,一时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方,天地广阔却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本以为此间不快在今日便能翻过,却未料到,那处拒绝了他的宫殿内,有人正在酝酿一场精心的阴谋。
“山主,上面下达的任务咱们还未完成呢,要到哪里去找剩下的这十个妖族余孽?门主是不是太苛刻了啊?余妖估计早就被我们屠尽了吧,还规定每门每年必须灭掉三十个余妖……现在这太平盛世,我们到哪里去找妖怪啊?”一名撑着红伞身穿红衣的少女叉腰走到了殿上首男人的身侧,边说着话边眯眼望着天际那抹飞远的身影。
方才发起攻击的阴柔男人仍旧挑着眉尾,闻言顺着少女的视线也望向了殿门外的高空处。他明白她此刻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于是不假思索接上她的话,收起神力,掌心中的花朵立时谢落,同样缓步到了山主身旁:“方才那怪物逃走若是去祸害百姓,我们罪过可就大了,可不能让他逃了。”
果然被这二人一提醒,山主张承扶在下颌胡须上的手一怔。方才那人虽说自己是人,可他那长相看着与妖无异,把他当作妖诛杀,一来为民除害,二来也算添了成绩。他们北门年年排老二,被杜百龄那厮嘲了这些年,今年怎么也得想办法反压他们一头了。
思及此,张承不再犹豫,面色愈发阴冷,双手背在身后立时发号施令:“那妖往北面逃了,时远,传讯给桑林,让他们立即将妖孽围堵诛灭。”
“是。”一直端坐在殿侧座位间身穿黑白双色锦袍的年轻男人听闻号令,立时闭眼双手成印,随着口中的咒诀响起,案前的毛笔忽而拥有了生命一般,自主悬于空中开始游走书写。
天地为纸,金辉成墨,待到最后一个字完成,空悬半空散发金光的几行文字折叠成了一只只信鸽,飞快朝外翻飞而去……
……
通往白照城的森林内,深夜寂寥,急切的马蹄声惊起满林鸟雀,分明只有三匹单骑,马蹄踏踏声却犹如千军万马。
身穿白色绣金纹大氅,头戴兜帽的桑林一手紧握缰绳,一手高扬马鞭,眼神始终聚焦在头顶飞越着不停东躲西藏的那处黑影。
白照城最后的线人在彻底失联前传回了消息,说开天法器之一的纳天鼎曾现身白照城,而先前派去寻找法器的几位门人皆被杀害,经过五大山门间的再三商议,最终是西门山主兰诩主动站了出来,决定亲自前去白照城寻找法器的踪迹并探查门人被杀的真相。
可谁料,兰诩这一去便再没传回任何音讯,门主惶恐,直接向距离最近的北门亥隐山下令支援,故他们三人此番的任务便是前往白照城救援失联已久的西门山主兰诩。
本已行进了三天,不想却忽然接到了时远的传讯,山主下令,命他们立即拦截诛灭逃离的余妖。
树声风声灌耳,点点雨滴砸在面上,不知何时天际团聚的乌云压暗了夜光,伴随着鼻息间泥土的芬芳,他们三人这才注意到天空下起了小雨。连绵的雨丝湿润了土地,马蹄陷进泥泞,泥水飞溅,减弱了马蹄直击魂魄的嘈杂踏击声。
桑林抬手,树木在掌心快速生长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弯弓,眼神锐利瞄准前方斜飞的影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连发出三箭。
“咻咻咻”三声,箭矢脱弓,划破夜空,贯穿林隙,带着十足的杀意,决心一击必胜。岂料那人仿佛身后长了眼,在箭羽逼近的前一瞬霎时向下俯冲躲过了攻击。
桑林并未分神去惊叹对手的灵活,他拥有蛮木之术,且他们此番身处森林间,对于胜负他有十足的把握。
眼看“余妖”躲过攻击,在飞行中侧目向后射来了一记眼刀,桑林立马抓住机会,趁他分心的瞬间掐诀使出了蛮木之术。原本静止不动的树木,顿时开始疯狂生长,枝桠藤曼如荆棘互相交叉,几乎就在眨眼间便从四面八方朝着空中的黑影刺去。
“呃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回荡在林间,一切发生在须臾,桑林三人驱马赶到之时,抬头便看见“余妖”已被四面的树枝贯穿,身体悬挂在了空中。“余妖”的翅膀还在努力地煽动着,可越是挣扎,树刺便扎得越深。片刻后,“余妖”受伤过重,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一阵风起,浓重的血腥味快速扩散开来,抬眼注视着“余妖”逐渐停止动作的三人皆不同程度地拧紧了眉。桑林身后那个矮小的身影此刻抬腿下了马,行进几步后蹲下,伸手沾上了滴在地上的血液,而后抬手对着月光端详了片刻,意识到了什么,她逐渐皱起眉头,赶忙举起手放在鼻边嗅了嗅。
“林哥,他的血是红色的,不似妖血。”
桑林闻言神色一怔,也立时跨下了马,走近蹙眉查看。
雨滴越下越大,砸进血泊中慢慢冲淡了颜色,可是尽管如此,那抹红却依旧扎眼。
“不可能啊?时远传讯不是说他是余妖吗……”
然而不等他们再去细细确认,身后仍旧坐在马上的男孩却忽然惊叫了起来:“林哥、南烛快上马!!”
马上的男孩一直用神力进行着遥视,他看见原本沉静的森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人行如鬼魅,周身笼罩着巨大的煞气,如豺狼虎兽发现猎物般,正一步一步朝他们这方向走来。
他从未见过这么浓烈的气息,直觉来者不善,来不及思考便连忙提醒身边两位同伴逃离,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劲霸的强风快若箭矢从一里开外全速袭来,随着一声轰然震天巨响,面前遮挡的几十棵两人方能环抱的大树在顷刻间被劲风拦腰折断,树木尘沙被吹卷进飓风中又纷纷从天上掉落,砸得天地间接连又发出几次重响。
原本被树刺叉在空中的怪物也被卷入疾风,一头栽落进树丛不见了踪影。而被袭击的三人还好反应迅速,侥幸逃过一劫。
桑林方才快速环抱住身边南烛的腰翻身躲避,两人在地上跌作一团,待到再次起身站稳身形,一个回眸便惊骇地发现面前森林已被瞬间夷为平地。沙尘眯眼,好不容易看清风沙对面那人随风纷飞摆动的玄色衣袖,下一瞬,一双闪着莹绿色微光的妖冶眼瞳便撞进了视线。
几乎只在眨眼间,原本距离差不多一里开外之人便瞬移到了眼前……
那在夜色下依旧分明的五官在面前倏尔放大,一张绝色张扬的面容出现在了眼前,比夜晚还要深沉的乌发带着摄人魂魄的香气,带着侵略性地霸占了他的所有感官。被她瞳中的绿光晃了神,呼吸连同心跳因剧烈的惊讶恐惧刹时停滞,桑林全身僵冷,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分毫。
瞳孔急速扩张,耳边又响起了谁倒地的闷响,他感觉眼前视野一暗,面上便触到了一阵温热。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胸腔内的心跳快到爆炸,他双手抖若筛糠扶上面颊,没了树荫遮挡,这次他看得清晰,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猩红血浆……
“这神力我喜欢。”
一道婉转轻柔的声音响在再次陷入死静的月下旷野,桑林头脑胀痛,惊惧缓慢地转过了头,这时才看清南烛与浮白已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们的胸口不断外涌,染红了面前的土地。
两人死状凄惨,眼球外凸,面容狰狞,一眼便知方才受到了多大的外力冲击,胸前被剖出了一个血洞,原本安放着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哽咽着抬头,果然便看见了那个如同鬼魅的女人双手各抓握了一颗还在跳动的肉球。她抬起双手,衣袖顺着她瓷白的肌肤下滑坠在肘弯,黏腻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地。一滴一滴,她的脚下很快形成了血泊,血滴坠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觉到视线投来,玹狸慵懒回眸,莹绿的妖瞳睨了过来,松开手掌,任由手中两坨鲜血淋漓的肉球砸在了地上的血泊中。抬手舔了舔尖利染血的指尖,她玩味地勾了勾唇,缓步走到了桑林面前,抬起鼻尖在他的颈边嗅了嗅,邪魅的眼神顺着他轻颤的喉结攀爬向上,对上了他绝望的双眼。
“你的神力也很不错,愿意让我瞧瞧吗?”
桑林已吓破了胆,额前汗如雨下,闻言屏息僵怵在原地半晌没做出任何反应。他知自己逃不过此劫了,如今她的任何动作对于他都只是死前的凌迟。
玹狸见面前人良久都未作出任何反应,抬手抚摸上他的脸颊,扬起的嘴角凝滞了弧度,不禁嗔怨地微蹙起了眉头:“你真无趣。”
没了兴致,她也不打算再折磨他,朱唇轻启,召出了蛊阵将其在刹那间吞没。
桑林显然失去了所有斗志,被拖入蛊阵后没有任何抵抗,很快便被她一招毙命。他死后,他心田内的神力外涌,顿时填充进了她的躯体内。
之前苦苦找寻了这么些年都未遇上合心的神力,今晚却在短短时间内连收了两种不错的。自妖力恢复出山后,玹狸的心情第一次这般舒畅愉悦,深吸一口气,面带笑容又召出了纳天鼎,弯腰将地上的那两颗心脏扔进了鼎内,原本血淋淋的肉球抛进纳天鼎后便瞬时被化为了两缕微光融进了光柱内……
今日收获不错,收回纳天鼎,玹狸催力运气试了试方才收的新神力。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挥了挥,最后点在了面前的土地上。一点犹如种子的光芒落进土壤,面前轰然作响,很快便顺着她的心意,长出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一阵风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借着月色,满意地抱臂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耳力很好,能够清晰洞察周遭所有的细微声响,此刻夏夜,整座森林被虫鸣侵袭,风声拂过树叶发出的声音夹杂着野兽踩踏落叶发出的脆响,无一不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松活畅快,连带着身侧那道悉悉索索声也变得没这么扎耳。
“你在看什么?”她已感知到了身后来人,未回头便先开口发问。
她此刻心情虽好却不喜被人侵扰,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开口的声音也逐渐冷凛。
那人闻言也不回话,仍旧不怕死地靠近着。
没有再问第二遍的耐心,玹狸慢慢转回了身,就这么睥睨着已爬行到脚边的那人。
那人赤裸着上身,背后长着一双巨大的畸形翅膀,脸皮如蛹皮般皱褶在一块,皱褶缝隙中挤着一双没有眼白漆黑无比的眼,丑陋得触目惊心。他全身被尖利的树刺扎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洞,她看出他的皮肉正在一点点愈合,但是碍于伤口实在太多,失血过多导致他此刻气息十分微弱。
“带我走……求你带我走……”他奋力爬到她的面前,伸手向她求救。
听见此人断断续续说出的这番话,玹狸挑眉,抬腿一脚将地上人踹翻了个面,俯身聚精会神端详起这张丑脸。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她不是很理解,此人又丑又弱,用得着派这么多人追杀吗?
他猝不及防被翻了个身,还未适应这忽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眼前的光亮便被遮挡住了。虚着眼回视她的视线,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他被惊得混身一颤,视线就这么呆愣地直直凝在了她的脸庞。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刚才一招将森林夷为平地的人便是眼前这个貌美的女人吗?如此恐怖如斯的神力,竟来自于这个瘦弱单薄的女人吗?
但很快,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浓烈煞气,一股不知名恐惧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顿时胆寒,不敢再直视她莹绿色的眼瞳,快速移开了视线。
“吓吓吓……他们说我是妖,要杀我。”
“妖?”
闻言,玹狸嗤笑了起来,眼神蔑夷地在他的身上流转。
“妖都如你这般丑陋?你见过真正的妖吗?”
不知她为何会是这个反应,他默默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见过真正的妖,听说在白照城能见到,但是他从未去过白照城。
又一阵风过,雨已停歇,更深露重,弥漫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一些,远处传来野兽的吟啸。
玹狸直起了腰背,而后指尖挥动,弯膝向后躺进了树木交叉生成的矮座间,左手撑在头侧,手指慵懒地一下一下轻敲在木上。
她表情淡然,视线垂落在面前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他躯干上的伤口几乎已经完全愈合,呼吸声逐渐平稳。他撑地缓慢坐起身来,混身颤抖着支撑着站了起来,但是刚站稳,脚步一后退又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没有名字。”
“是么?”
玹狸平静地眨了眨眼皮,没有姓名不足为奇,她在被重木救活之前也没有名字。
嗅到一丝异兽的气味,压低的带有威慑意味的沉鸣惊起一众鸟雀,她错眼抬眸望了望面前这棵方才由自己种下的大树。风卷起树叶,枝桠间还没有鸟雀栖息,在这座森林里显得是这么孤单。
“你说风是什么颜色?”
她忽而这么没头没尾地问道,不待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飘在树叶中,它一动,树叶也跟着动。我觉得风该是绿色。”
又垂眸望了望身前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血水混合着雨水已经完全被泥土吸收,单留那片惊心的红浮在表面。
“雨赤红,风翠绿,雨赤风绿,绿风赤雨……嗯……绿风怎么样?”
她将视线又转回了他的身上,不待他回应,再次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就叫绿风吧。”
但开口的话音刚落,她又似蓦然忆起了什么,眼神一淡就这么莫名没了兴致。也不管面前人闻言作何反应,她直接站起了身,不再做任何停留,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离去了。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他才失神的眼中才终于再次涌上了光亮,她莹绿色的眼瞳在夜里美得惊心动魄,她清冷的嗓音回荡在脑中久久无法散去。
模仿着她的语调,他沙哑地试着开口,一遍又一遍呢喃着这个名字:“绿风绿风……绿风,我的名字,绿风……”
夏夜重陷宁静,他抬头静静地凝望着风划过树梢,直至风停雨歇,他才再次寻回了自我。胸膛有什么东西温热着,这后知后觉的感受让他感到陌生,一时不明所以,只循着内心所想再次展开了身后愈合的翅膀,跟随着她离开的方向奋不顾身飞进了夜色。
他虽不明她的姓名,也不知她的过往,却私心将为他赐名的她归为了他在此天地间唯一的归处。
而那个雨赤风绿的仲夏夜,就如那棵她亲手种下的大树一样扎根在了他的心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