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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黑猫

分割人境与妖域的白照城在天雷的照耀下,时而升入通明神界,时而堕入漆黑地狱。

雷电中心的玹狸全身已然僵直,但是心头不灭的怨恨仍旧驱使着她在道道雷劫中屹立不倒。猫妖的面容扭曲狰狞,拆骨锥心的疼痛下震天嘶吼着,北冥巨崖间被冰霜封冻的飞天瀑布终于在她不顾一切的奋力撞击下发出了破裂的脆响。

裂痕由一条细缝,逐渐扩大,直至冰山轰塌。

“说得好像你会饶过我一样!破坏不了,我也要让这里所有人为我陪葬!!我偏要毁了你们的太平盛世,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她绝望的嘶吼停留在天际,然而被震慑住的人们却无一人能够理解她此番以卵击石的决心到底从何而起。尽管再是大妖巨兽,在滚滚天雷中也只有陨世这一条结局,可她偏偏不甘心,利用一切非要拼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在玹狸痛苦的嘶鸣中,扶曦咬紧后牙槽,亲眼看见巨大冰柱还是被她撞出了裂痕,瀑布冰柱已开始逐渐失去重心摇摇欲坠,而倒塌的方向便是在刚才爆炸中失去光明陷入彻底黑暗的城池。

该死妖孽,死到临头竟还妄图残害无辜百姓。

催动运作体内所有神力灌注在这一击,天际雷霆轰鸣声不再只是闷响,而是发出地动山摇的炸响。扶曦掐指,咒诀落下,云中蓄积的紫白闪电在瞬间劈向巨大猫妖。雷电触地绵延而出,道道电触惊心动魄,此间天地无人敢靠近,独留扶曦一人审判降妖。

“你本为邪,误入人境,残害无辜,天道不留。”

扶曦衣摆翻飞在疾风中,拧眉一瞬不眨注视着雷霆中央。

她此番话罢,对面嘶鸣长啸:“是你制造结界害我落于异境!是你致使我百年孤独最终非人非妖!该死的是你!!”

嘶吼声震得地动山摇,余音久久回荡,但最终还是消散于人界,就如她从未来过……

她含恨硬扛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在最后两道劲雷不留情面地劈下之际,不远处一直咬紧牙关的扶曦慢慢看清了猫妖胸腔内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

玹狸莹绿色的巨大眼瞳中留出血泪,隔空注视着不知什么方向。

她俨然已经没了气息,满身伤痕的躯体自空中下坠,随着一声破碎声,那点闪烁在怀的光芒也彻底泯灭……

莹莹绿光挥散在空,被卷进了北风,眨眼间便消失进了夜里。

扶曦感知到,先前来自猫妖的妖气不见了,玹狸积攒了五百年的妖丹在最后一道天雷中被劈得粉碎……

妖力消散,在下坠的过程中,猫妖一点一点缩小,又慢慢变回了最初的人形。

扶曦注视着逐步下坠间逐渐失去颜色的那具躯体,大战终结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耳边又忽而传来冰川破裂之声,犹如死亡空吟,再次将她飞远的思绪拉回了现世。

不好!瀑布冰柱正在倒塌!

根本来不及思考,扶曦立即御风飞抵北冥巨崖前,眼前斜倒而来的瀑布冰柱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妄图凭借自身重量压垮面前的一切。满眼皆被暗沉的蓝色填满,立于冰柱前的扶曦在强烈的对比下,如鲲鹏旁的蜉蝣,是如此的藐小脆弱。

可扶曦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尽管体内的神力即将耗尽,她也已然决然使出神力欲凭一己之力抵挡这位倒塌的“巨人”。

火焰自她的双掌爆发而出,原先足已照亮整间银镜结界的火焰此刻却显得如此微弱不堪。尽管她使出了全力,火焰铺开一片,却也只够溶解巨大冰柱表面那层薄薄冰霜……

“阿扶!!!”

雷声停止,昀燚云凌洲又一次与神弦拉开了距离,隔着老远便听见了冰山倾颓发出的震撼响动,他立即催促玄雀朝独自一人抵抗倒塌冰柱的扶曦飞去。

即使她的能力再厉害,此般巨大的通天冰柱又怎是她独自一人能够消融的?

面对再大的灾难,她永远都是这样,想要将所有责任揽在身上,凭自己单薄的身躯硬扛一切。

她又是这样。

“阿扶!!!”

害怕扶曦再次独自牺牲离开,昀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去呼喊她。

倾颓间,通天冰柱巨大的影子由上至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听闻动静出来看热闹的百姓顿时被吓破了胆,尖叫着推攘着拼命朝着南方奔逃:“啊啊啊快逃啊!!白照城要被压倒了!!!”

耳边喧嚣吵杂声四起,使尽全力的扶曦咬牙切齿满身大汗,掌心的火焰被一点点压熄,身前的冰柱被她化出了一个深坑,可对于如今的局面仍旧杯水车薪,起不到根本作用。

火焰遇冰,水汽蒸腾,氤氲了视线。

“呃啊!!!”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被抽干,使出全身力量抵抗,使得颈间青筋充血凸起,扶曦再次催出心田里最后的那点神力,逐渐熄灭的火焰又一次爆烈燃开全力向前推去。

随着巨大的轰然倒塌声,通天冰柱终于是被火折成了两半,一半向前倒去砸碎了矗立于南方的金华世尊巨大神像,破碎的冰柱将辰显门压踏,土石在瞬间朝四处崩塌倒去。

而前端的冰柱依旧沿着之前的轨迹朝着白照城中央急速下坠……

来不及了!!

扶曦掐诀御风,热意退去直迎寒风,本就凌冽的风更加刺骨,冻得她全身瞬间失去了知觉,体内神力枯竭加之彻骨寒风侵袭,扶曦一个不留神竟径直从高空坠落。下坠之际,风声灌耳,明明自己此刻生死难料,但扶曦心揪在一处,全心仍旧停留在眼前正下坠的巨大冰柱上。

如今看来,只有使出最后一记风希的庇佑才能挽救局面了……

她闭上双眼,做好了赴死的决定。她粉身碎骨也不愿百姓再次在眼前灭亡,在最后一刻,她脑中浮现出了风希的身影,她想,如果此时换成是风希,她定也会这么选择,以自己之命换人族的绝对胜利。况且,这一切她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她本就是已死之人,死亡对于她并不算什么,只是……

对不起常羲了……下辈子她定会倾尽所有偿还她的恩情……

“嘭!!!”

……

漆黑的天际被赤红火焰点燃,弥天大火瞬间将足以摧毁城池的冰柱消融,爆炸声后空中扬起了大雾,蒸腾的水汽化为雨点,淅淅沥沥如甘泽下落,湿润了整个人间……

耳中空鸣久久不能散去,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拼命聚焦在眼前,感官被未知的黑暗填充,玹狸明白,她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血块挡住了她视线的光亮,天雷劈身再加上高空坠落,她的五脏六腑与每一块骨头破碎成渣,就算拥有通天神力也再难复原,更何况她此时妖丹尽毁,已再无力气挣扎反抗。

夜空中的余焰散去,而弥雾却始终团聚。雨丝一点一滴坠落在地,土崩瓦解一片狼藉的碎石堆间扬起的尘土被浓重的水汽压制,最终也没能挥发出一点痕迹。

好熟悉啊,上一次看见这般场景是在何时?

雨点轻柔滴落在玹狸面上,她晦暗满是伤痕的脸颊上划下水痕。细密如刀割的利痛后知后觉攀爬上每一寸肌肤,她从内至外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尤其胸腔中那颗心,每一次不甘地跳动都给她带来了无可磨灭无法消散的剧痛。

视野正在缓慢变暗,她太累太痛了,早已没有力气去分辨从远处奔跑而来之人的身影,可不知为何,身躯内那即将泯灭的灵魂却促使她强撑着去等待,等待与那人在这个时空再次相见……

重木啊重木,五百年那场大战后一身伤痕累累的重木,失去挚爱万念俱灰的重木,被巫族百姓奉为救世主的重木,一生为人族鞠躬尽瘁,却偏偏救下了她这只猫妖的重木……

那场大劫,是人族永远的怆痛,却是她幸运的新生。

他在那天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却捡回了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在他残破的余生里,他将他千疮百孔的心中唯剩下的那一点爱,毫无保留全部倾注在了她的身上,让本已踏进黄泉的她得以再次复苏再次绽放。

她曾想过的,就这么陪伴他一辈子,直到他化为一抔黄土,她再带着他对于人世的爱,化而为人,延续他的意志。

可是她还是太过侥幸,太过自作聪明。

她只是单纯地爱他,却从未真正读懂过他的爱从何而来,她生在他的柔情中,并未了解过他灵魂中的那份善良的背后,其实是对于妖族不灭的仇恨在牢牢支撑着。

所以,她自然而然便认为,在一起生活久了,即使她的血脉特殊,他也会选择真正接纳她,接纳天生为妖的她。

于是,在他被病痛折磨行将就木的最后时光,她最终还是贪心了,她不舍他就此消散,她不忍自己的往后余生失去他的陪伴。

那次,是她第一次化出人形,第一次让他亲眼目睹她的真实之貌,第一次用妖术挽救人的性命。

可也正是那一次,她真真正正彻底失去了他……

她还清楚地记得他决绝的模样,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祭出了蛊阵将她吞没。蛊阵中黑暗冰冷犹如地狱,他支撑着病躯用斩鬼刀一遍一遍将她凌迟……

多么绝情冷血的人啊……

一阵风过,熟悉的身影掠过她枯萎褪色的面庞。视线本能地拼命去够去望,直至再次清晰地看见了他,看见他视线停留在她这方向的那一瞬,眸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熟悉的亮光……

一眼便足够了,玹狸闭上了双眼,任由脑海中仅存的意识流逝,最后一次贪心地在记忆这本书中翻找记录他模样的那一页,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身姿,相同的那双温柔褐眼……

此生的思绪,随着最后一记心跳停止在了这漆黑冰冷的寒夜。

白照城废墟片片,她的仇恨未消,却还是如愿以偿地笑了。

因为她感知到了,她的仇恨有人继承,而他也决计没有忘记过那只瘦弱幼小的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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