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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殊途

“顾言父母来到市局,他们说认识殷墨。”

程析艰难地爬起来,一边踉跄着走到卫生间给自己泼冷水,一边努力消化这个消息,“什么?他们怎么认识的?”

“老乡,”被留下来处理现场的关月乔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顾言父母是当地中学——也就是顾言和苏瑾母校的老师,很巧,殷墨也是。”

“先把老两口留在市局,派人保护着,别再让殷墨狗急跳墙下什么黑手。”

大致听过他们的来龙去脉后,程析也没有了睡觉的欲望,他疲惫地靠在卫生间的门上,醒了一会盹。

“走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的陆奕站在他身后,“去哪?”

“先去医院,看看那货醒了没有。”顺便看看国安那位能不能再给点信息。

等他们再赶到医院时,清晨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程析在护士站问了房间号,带着陆奕穿过半条走廊,拐进住院部的单人病房区。

隔着窗户上的玻璃,他看见董瑾瑜靠在床头,正和床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门窗,只露出一截被灯光照得发亮的黑发。

病床上那位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主儿,此刻正歪着脑袋,靠在床头,把自己瘫成了一堆没有骨头的烂泥,黏黏糊糊地往人肩膀上靠。床边那位微微倾身,长发从肩侧滑落,正端着杯子喂她喝水。

董瑾瑜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了什么,床边那人低头笑了。

程析后槽牙有点发酸。

身上插着这么多管子也不耽误她散德行!

这货平时在市局和各种美貌女子、帅气男子“勾勾搭搭”、拈花惹草、招猫逗狗的就算了,现在都调戏到隔壁单位了!

他们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人说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听话,你刚脱离危险,药还是要按时吃的。”

董瑾瑜不情不愿地让她伺候着把药吞了,还恬不知耻地和人家张嘴讨糖吃。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柠檬草香气冲淡了些。董瑾瑜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办案时,程析很少见她这么有精气神。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又心安理得的赖皮劲儿。监护仪器在她身边滴滴作响,她却像没事人一般。

虽然在路上就接到消息,知道她彻底脱离危险了,但亲眼见到这个人这个样子还是挺……惊讶的。

程析带着陆奕,在门口听够了墙角,才敲了敲敞开的门。

燕昭和董瑾瑜同时看过来。

“诶,程队,陆师弟?你们也过来了啊。”

程析看着她这副德行,忍不住挤兑了一句:“我就应该假装没听见电话,赖在酒店装死。”

床边的人站起身,转过来。一张清瘦的脸,五官线条干净利落。还穿着那身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的浅色外套,和病房里雪白的床单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董瑾瑜朝程析抬了抬下巴:“程队,这是我救下来的‘记者’,也是我同学,燕昭。”

燕昭重新站起身,朝程析伸出手,递上一张名片,“正式认识一下,中原省国家安全厅某侦查处副处长,燕昭。”

嚯,大官啊。

年纪轻轻就和我这承了“母荫”的人一个级别了。不简单,不简单,那姓董的能吃得消吗?

程析面不改色地接过名片,正色道:“市局刑侦支队,程析。这是我队员,陆奕。”

燕昭点点头,目光在陆奕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坐吧。”董瑾瑜拍了拍床边,又拽了拽燕昭的袖口,“你也坐。”

程析自觉地拖了把椅子过来,陆奕站他身侧,没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醒过来,你们就踩点到了。”

程析趁燕昭不注意瞪了她一眼:刚刚醒过来就有精神在这散德行,你这不着调有机会就撩拨别人的毛病还能不能改了!

“闻弦音知雅意”的董瑾瑜当即躺下装死。

“程队,殷墨抓到了吗?”燕昭不动声色地隔绝了他们俩“眉来眼去”的视线。

“没,”程析叹了口气,“在医院门口又接到小乔的电话,她说,顾言父母不太对劲。于是,在她威逼利诱下,顾言父母承认,顾言是他们买过来的小孩。而且,殷墨也是。”

“拐卖儿童?”董瑾瑜从被子里探出头,“殷墨十八岁,顾言二十七岁。他们小时候,那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和这世纪初,那个时候A市人贩子确实很猖獗,我老家村里很多阿姨姐姐都是被买过来当女儿的。”

从十二三岁就被程析拐到汴州城当半个“童养夫”养的陆奕皱了皱眉,“殷墨是2xx2年出生的,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是严打期了,人贩子怎么可能这么猖獗。”

燕昭接过话头,“在我们老家,流行一种说法,夫妻婚后如果一直没有孩子,那就说明这个小孩有兄弟缘,得先收养一个孩子,亲生小孩才会到来。但那个时候哪有这么多孤儿或者弃婴?于是,从山里拐卖小孩到中原的生意就红火起来。那些没有孩子的夫妻又都坚信‘这个孩子会带来另一个孩子’的说法。所以早年买幼儿的行为蔚然成风,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买来的小孩。由于时间比较久远,涉案人数过多,当地政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谁能想象,在二十一世纪,在一个并不封闭的城市,竟然有这样不成文的“民俗”,竟然有这么多人心知肚明的默许了这种行为。

贫穷真是愚昧最好的养料。

“我曾听一个前辈说,贫穷比愚蠢致死率更高[注]。其实并不尽然,贫穷最多把自己穷死,愚蠢却能害死一堆人。”董瑾瑜缓缓地抬头,“我长大后才知道,我认识的许多长辈都是被拐来的。甚至,在我上初中时,这种买卖还屡禁不止。”

“你上初中时?十年前,怎么会?这不都……”

“都发展到信息时代了,但是,还是有人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董瑾瑜瞥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陆奕,“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去举报?”

陆奕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瑾瑜姐是市局少有的外地人之一,能力强、性格好,嘴也间歇性地甜,平时挺招人喜欢,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同事。但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很穷。

这也和她早年生活环境有关吗?

董瑾瑜扯了扯嘴角:“有句古话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条件不用放那么宽,一个‘穷’字就足够出祖祖辈辈的刁民了。”

燕昭看着她,叹了口气,替她继续说:“因为没用。警局、政府都知道。”

“那些人贩子都狡猾得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最多只能找到买家,然后呢?把人抓起来吗,那孩子呢?谁养?我们那穷地方根本就没有系统性的福利院。还有,你这次把买家抓起来了,那之前的买家呢?都抓起来吗?抓多少年的?那些知情不报的也都抓起来吗?”

“好了,让我们回归案情吧。”董瑾瑜看了一眼关月乔传过来的供词,“但是顾言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其他孩子被拐卖时基本都是一两岁,还不记事的年龄。这也是收养小孩最好的时候。看笔录,顾言被收养时已经五六岁了。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因为他的养父母比较穷,买不起幼儿,只能退而求其次,买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二是因为在他之前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夭折了,死的时候五岁,顾家父母痛不欲生,才又收养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

顾言是顶替了那个夭折孩子的身份,继承了他的父母、命运,才得以在中原省被当作亲生儿子安安稳稳地被抚养长大。

“那顾言知道自己是被拐卖过来的吗?”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如果他知道,那受过高等教育能明辨是非的顾言会怎么想呢?他会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没有人知道,那些遥不可及的记忆都随着那个陨落的年轻人被深埋地底。就像无数个被埋藏的真相。

程析打破了寂静,“更巧的是,殷墨也是这个年纪被收养的,所以,顾言父母才对他印象深刻——殷墨养父母曾专门来顾言家请教过怎么教导这么大才被拐过来的小男孩。”

“同样的命运。”董瑾瑜慢慢地撑起自己坐起来,还是不可避免地扯动伤口,被燕昭扶住,“同样的起点,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他和顾言的情况还真是一模一样。”

“顾大哥和我不一样,他比我幸运。”殷墨坐在碑前自言自语,“父亲,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他已经在这坐了半晚上。看着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取代了日益暗淡的星辰,想起故乡星光璀璨的夜晚。

不对,他没有故乡。生他的地方是他十几年努力才能勉强踏足的沃土,养大他的地方是魑魅魍魉横行的地狱。

回首过往,竟没有一个堪称温存的地方供他休养。

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他在地狱里听见了来自人间的呼唤,欣喜若狂,自以为得到了救赎。

等他历经千辛万苦脱离了那个地狱,才发现,所谓的人间也不过是另一层炼狱。

阴差阳错的命运给了他致命一击。

“顾大哥,真是对不起了,”他仰头靠在石碑上,“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你和我在一个境地,才害得你死无全尸。”

“但是没关系,我提前把嫂子带下去陪你了,想来你也不会非常怪我吧?”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天亮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绵延不绝的灯带一点点熄灭,挣扎着站起来:“我要走了,父亲。天亮了。”

说罢,用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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