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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温闻

时针悄然划过,距离案发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

市局的走廊里,律师的抗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回荡。

程析把车窗摇下来,让初夏的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些许倦意。

“小奕,陈志铭放走了吧。”

“嗯,师父,取保候审。陈若絮已经带他回家了。”陆奕打转向灯,把车拐出市局大院,“不过徐渐微和刘武戈的律师坚称十二小时到了,正在外面闹。”

程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渐远的市局大楼,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笑:“什么十二小时。他俩贩毒杀人,告诉律师,别等了,他们当事人出不去。”

陆奕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

程析撑着胳膊靠在车门上,“对了,徐渐微那边,让小乔和瑾瑜先审着。把证据和刘武戈的口供拍他面前,看他认不认。还有,叫上经侦的兄弟查查他们的流水,缉毒的兄弟也叫过来。”

说起来缉毒大队,他就想起那个据说家里有矿的顾队。程析感觉头更疼了——不知道他们警局什么毛病,招的全是他们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偌大一个市局,快成富二代俱乐部了。

陆奕也想起来那个一面之缘的缉毒队长,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靠在门上朝他飞吻的男人,面色几变。堪堪咬住舌尖,才没当着程析的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硬生生转换了话题:“那我现在开车带你去大象出租车公司去查陈志铭?还是先去苏瑾案发现场复勘一下?”

“让我想想,”程析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车窗前轻轻敲击,“先去大象出租车公司,现在最明显的线索就是陈志铭背后的‘贵人’。陈志铭也已经放出去了,看看能钓出什么鱼吧。至于复勘案发现场嘛,反正它也不会长腿跑,可以推后一些。”

两个死者有关联,顾言案的嫌疑人又正好是贩毒案的嫌疑人徐渐微,苏瑾死在疑似另一个死者租的房中,两个死者之间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于是这三起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案子难舍难分地缠在一起,让本就复杂的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现在他们摸到了顾言案的尾巴,大概猜到整个作案手法,却不明白动机。而且剩下的两个案子还是一头雾水。

陆奕熟练地把局里那辆破破烂烂的公务车拐到直行道,看了眼在旁边闭目养神的程析:“师父,你为什么觉得那个贵人一定和贩毒案有关系?”

“你看这个陈志铭,自从他来到汴州后,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或多或少和那个贵人有关系。他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货车司机,被逼急了也只敢去诈骗公司,怎么一出狱就搭上了贩毒的网络?他不知道在我国贩毒是什么罪名吗?谁能让他这么义无反顾地信任?”

陆奕躲开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会不会是他在狱里得到的渠道?”

程析摇摇头:“我大概给他做了个心理画像。他是比较典型的老实人,逼急了也不敢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且他虽然没受过系统教育,但就谈话来看,不是那种不懂法不讲理的人。”

他闭着眼,在脑中勾勒陈志铭的形象:“这样一个人很容易认死理。他既然认同并接受了社会灌输的道德准则,便不会轻易改变。那么能促使他违背心中构建的一切去贩毒的人,一定在他心中至关重要,和他的整个人生息息相关。”

陆奕边思考边缓缓松了些油门,自动挡的车在略微有点堵车的大道上速度降了下来。

“徐渐微,殷墨,顾言。”开惯手动挡跑车的陆奕看着半自动的变速装置,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全自动的机械装置,徐渐微却非要卡着时间点再去A楼一趟,现在我想明白了。”

“嗯。”程析笑向他,“思路对了,就是稍微有点慢,但对一个信息不完整而且才入职两年的小警官来说,非常棒。”

陆奕有点不爽地抿抿嘴,“对,你派人跟着殷墨时我就该想到,那个时候我竟然还以为你是在保护证人安全,真是……愚蠢至极。看来要赶上你,我还有十万八千里路要走。”

程析作为刑警的那根神经再次发力,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品出一点醋味——“你和别人心灵相通计策一样,我跟不上你”。不禁有点想笑。这傻孩子,谁能比你在我心中地位重要?

不过不亏是我从小就手把手教的孩子,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果然有我当年的风范!

他嘴角无意识地缀起一点笑意,“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顾言是被徐渐微杀害的,又被殷墨的证词误导,认为徐渐微一定和顾言的死脱不了关系。”

“可如果真是徐渐微,那他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再次去a楼;而如果不是徐渐微,那凶手就是天台上剩下的另一个人,也就是顾言自己。顾言本身就有机械社团的背景,而且如果殷墨证词是假的话,那所有逻辑都能串起来了。而且殷墨在在市局录口供时的言行非常奇怪,像是一对定要见到徐渐微才肯罢休。”陆奕接道,“不过还是有点牵强,毕竟我们不知道殷墨和顾言这么做的动机,所以你一定是拿到更有力的证据才会坚定这种看法。”

陆奕边说话边思考边用脑,还不忘抽空从车载后视镜里朝程析笑一下。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小陆警官分心,谁让某个大队长一直透过镜子盯着别人看呢?

看还不敢正大光明地,这点就很不如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小陆警官。

程析被他一抬眼笑,看得有点心慌,故作平静地闭目假装自己困了。

陆奕便接着说:“我猜是监控吧,配电室的监控修复了,利用定时装置破坏电源的人就是顾言,不过,这会衍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陆奕声音小了下去,原以为程析只是“闭目塞听”,没承想他好像真的有点困了,止不住的打哈欠。

程析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陆奕余光扫过去,看见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从昨晚到现在,那道褶皱几乎没展开过。

“师父。”陆奕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程析“嗯”了一声,没睁眼。

车开得很稳。陆奕刻意避开了几个颠簸的井盖,连转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红灯时他偏头看过去,程析的呼吸已经沉了,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躲在云南一座荒山的山坡上,程析也是这样靠在树下睡着。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受各方保护的“未成年”,脸上尽是没褪尽的少年气。那种情况下睡着了嘴角都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十年过去,他现在睡着的时候,眉头却紧锁着。

陆奕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大象出租车公司的停车场里,陆奕停稳车,转头看向副驾驶。

程析还没醒。他侧着脸,额前有几缕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张脸褪去了醒着时的散漫与锐利,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脆弱的倦意。

陆奕没有立刻叫醒他。

他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站在车门旁静静地看着。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是两年来,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后浮现的场景。

程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眉间的褶皱似乎也浅了一些。

陆奕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师父,到了。”

程析没动。

陆奕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程析的肩膀。指尖触到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工装外套时,他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温度,还有肩胛骨微微起伏的弧度。

他怎么瘦得这么厉害,精神状态也大不比从前。不在的这两年,他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他的偏头痛还经常复发吗,生病的时候还有人照顾他吗?他对自己那么敷衍,能照顾好自己吗?

程析终于动了动,皱着眉睁开眼,眼神茫然了一瞬。

“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陆奕点头,却没动。他看着程析抬手揉眼睛,看着那件外套因为动作而滑落半边,露出里面被压皱的T恤领口——有点歪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奕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动作——他探身过去,按住了程析正要解开安全带的手。

程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头疼?”陆奕问。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扣着安全带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程析没说话。陆奕已经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腹的温度有点烫,力道却很轻。

在程析惊诧的目光里,他轻轻地按着程析的头:“累了就歇一会儿,我给你按按。”

程析本能地想推开他——一点偏头疼而已,已经伴随他好多年了,根本不碍事。

但他刚有动作,陆奕就不由分说地压住他的腿,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你……”程析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陆奕打断。

“别动,”陆奕说,“按一会儿就好了。”

程析看着他,陆奕倔强的黑眼睛里分明流露着难以隐藏的心疼。

程析没再动。

他转念一想,有人上赶着伺候自己,不享受白不享受。便收回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心安理得地开起了小差。

陆奕的手指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角,再到后颈的穴位。他按得很认真,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程析感觉到那股酸胀的钝痛真的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想闭眼沉下去的倦意。

“你跟谁学的?”程析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陆奕没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顺着程析的后颈往下,轻轻按住肩井穴。那件工装外套的领口有点宽,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程析锁骨下面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按。

他观察着程析安静的侧脸,长眉入鬓,双眸紧闭,这样看着竟有几分古典的味道——像修仙文中不染风尘的师尊。

陆奕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挪过去,描摹那瑰丽的眉目。

还没等他的手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就被察觉到异样的程析抬手握住了手腕。

陆奕的动作停了。

“小奕。”程析说,声音很低,但没有睡着时的慵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陆奕没说话。他看着程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圈着他的手腕。

陆奕慢慢抬起头,对上程析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睡醒时还有点少见的迷糊,但现在清醒了,毫无笑意的浅褐色双眼像一面镜子,清楚地映照出陆奕此刻的失态。

“知道。”

“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程析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陆奕正魔怔着,没防住这一下,腿上一软,整个人往副驾驶栽去。

程析趁他歪倒的工夫从另一边钻了出去:“小兔崽子。”

陆奕有点狼狈地从座位上爬起来,可腿上的麻劲还没过去,他一时没站稳,往车上撞去,眼看就要磕到头了。

程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给他垫了一下,这才没让他头上开瓢。

他甩了甩被撞麻的手,冷笑一声:“趁你哥睡着做些不伦不类的事,遭报应了吧。”

陆奕坐在副驾驶上,一把抓住他来回晃动的手,双手紧紧握住:“看不出来,你还挺心疼我的。”

程析看着他,没说话。

陆奕慢慢把手抽出来,反手再次握住。他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程析感受那里跳动的节奏。见程析没有挣脱的意思,便慢慢把头靠了上去。

“哥,”陆奕说,“两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程析听出了里面深沉的爱意。

他感受到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像一碗热油渗透进他的身体,浇在他那层冰壳上。

骤然溅出来的热意层层向外扩散,融化了他冰冻已久的身子,让他一时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陆奕的头,柔声说:“怕你摔傻了赖我一辈子。”

陆奕闻声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光,在地下停车场四面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连平时看起来冷若寒霜的脸都被这点光照得温顺起来。

他倔强地把程析的手拉得更近了一点,贴在自己心口:“不傻我也会赖你一辈子。”

程析感受着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陆奕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陆奕刚进警校,跟在他后面叫“师父”,眼睛亮亮的,像只刚出窝的小狼崽子。

后来那只小狼崽子消失了两年。再回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总是夹杂着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也再不是之前直眉楞眼的小狼崽子了,成了个“有勇有谋”的大灰狼——两年间不知道都在派出所学了什么,循序渐进,欲擒故纵,投石问路等等全用他哥身上了!

程析慢慢把手抽回来。

陆奕没拦。他只是看着程析,等着。

程析从储物盒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冷静一下。”

陆奕接过水,没喝。他看着程析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析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背对着陆奕,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两年前,你为什么走?”

陆奕的手指一紧。

程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我觉得没脸见你。”

程析脚步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奕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阳光从停车场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瓶身上还有程析握过的余温。

良久,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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