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古寨年代过于久远，各家各户门口本就稀稀拉拉的灯泡已经殉职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半死不活的闪着。
但胜在山中晴朗，房屋低矮，月光无遮无拦地洒下，倒是比路灯管用得多，但这也让想趁着夜色做点什么的“探险二人组”束手束脚起来。
杨夏又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支架，打开前置摄影，又捋了一把头发，旁若无人似地对着摄像头说：“宝子们好，欢迎来到小羊的探险日记，今天我将带大家走进深山环绕的古寨。”
杨夏似乎不小心把配乐的恐怖BGM声音放大了，锣鼓声密集的音乐立刻回荡在寨中。
旁边一个敞开的大门口有一群村民聚在那儿唠嗑，打麻将，闻声都看了过来。
深山古村少有外来人，更别说深更半夜才来的，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货色。
陆奕默契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副耳机，手忙脚乱地戴在杨夏和自己耳朵上，在空中四处游荡的BGM立马消失了，陆奕又不好意思地朝那些聚集的村民笑笑，朝他们抬手作揖。
叶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把前置摄像头再向下调一些，陆奕背包上的摄像头被遮住了。”
陆奕朝着杨夏举起的手机笑着说：“神秘的祭祀，千年的古木，奇妙的蛊毒……古寨究竟有什么样的历史？下面由小羊和他的搭档小易一起带你们揭秘，本期探险节目《古寨的祭祀》即将播出，敬请期待。”
陆奕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调整了支架上的手机，又整了整自己的背包，好像在借着手机的摄像头整理衣冠。
耳机里叶随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奕，你背包侧袋里有个充电宝，取出来给杨夏递过去。你拿充电宝的动作恰好可以把背包转个角度，让摄像头扫一下左边那排房子。”
陆奕照做了。他伸手去够背包侧袋的充电宝时，肩膀微微一转，背包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镜头无声地扫过左侧的屋檐。
而在门口聚集的村民都警惕地看过来，杨夏只能硬着头皮朝那边走过去。其实扮演探险者进古寨的方法并不是十全十美，毕竟拿着摄像头在这种本身就有问题的地方拍来拍去，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显得很可疑。但是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在经年固步自封的古寨中安插内应。而在没有古寨地理位置、人员分布详细信息的情况下就贸然行动，风险又太大。无奈只能出此下策，让杨夏和陆奕两个没在本地公检法系统露过面的外地警官先过来趟趟水。
杨夏走到那群打麻将的村民跟前，他弯着腰，陪着笑脸，“大爷，我们是做探险节目的，咱们这儿附近有什么没人住的老房子吗？比较吓人的那种，能让我们进去拍个宣传片吗？”
站着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就连坐下来打麻将的那四位都放缓了动作。
大爷看着他举起的手机支架和背后背着大包的陆奕，用芸南话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摸到我们村来了？”
杨夏只好把跟大姐说的话又给大爷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还好一进村子就看见亮着灯的人家，我险些以为这是个荒村呢，大姐还收留了我们。”
杨夏回头指了一下，“就那家，诶，应该是那家。说起来古寨就是不一样啊，我和我兄弟去各种荒地鬼屋探险，方向感还不错，结果在咱们这寨子里走了两步就有点晕了，我都找不到来的时候出的哪个门了。”
大爷笑笑，“我也在网上看过你们这种探险节目，去的那都是什么地儿？一眼假，我们村可是正儿八经的古寨，那跟附近那些包装出来的网红寨子可不一样 。”
杨夏心里松了口气，借机开始和大爷打探消息。
陆奕在杨夏后面悄悄打量着这伙人，这中间有几个人明显和常年住在村中不闻世事的大姐不一样，对他们起了怀疑，一直在悄悄的观察他们。负责和奈何集团对接的供应商很可能就在这几个人当中。
“自摸。”一个叼着烟的年轻人把麻将牌一撂，伸手打了一圈，“对不住了各位，又是我赢了。”
剩下的三位连连“诶”了起来，不情不愿地掏钱。
年轻人一边收钱一边看着门口这两位外乡人，“怎么，两位是搞直播的？”
杨夏也发现这人的不寻常——这是他们目前为止在村里见到的唯一一位年轻人，为了洗脱嫌疑，他举着手机给他们看屏幕：“录视频发布的，不会在村里直播的。大哥，我就拍一拍咱这古寨的老房子，不会拍到人的，您放心。”
旁边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杨夏脸上那副“社畜打工人”的尴尬笑容维持得稳稳当当，甚至还带点随时准备好被拒绝的意思。
老头开口了，浓重的西南口音：“拍房子？这破房子有什么好拍的。”
“城里人没见过嘛。”杨夏挠了挠头，“再说现在就流行搞些灵异异能之类的探险，前一段时间那个关于异人蛊毒的电影不是特别火吗？”
“诶，那个电影，我也看过。好像就在隔壁拍的，拍的还不错，挺写实的。”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麻将，年轻人懒洋洋地边摸牌边说，“怎么那也是你们拍的？你们什么公司啊？”
“不是不是，那是行业的头部，我们哪够得到啊？”杨夏又报出一个公司名。
“没听过啊。”年轻人拉长了声音，眼睛却一直盯在牌桌上，没看他们一眼，“是正经公司吗？”
“小公司，名不见经传的，出了那二亩三分地儿都没人认识，没听过挺正常。”
旁边一个正在摸牌的大姐插话，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外地人吧，方言讲得倒好凑合，你们哪来的？”
“渝滨的。”
“跑这么远？”
“可不是嘛。”杨夏的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抱怨，“老板一句话，我们就得翻山越岭。车停在下面公路上了，走上来可把我们累够呛。”
这话引得几个村民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了一些。大姐把面前的瓜子盘往杨夏的方向推了推：“吃嘛，自家炒的。”
杨夏没有拒绝，抓了一小把，又朝陆奕招了招手：“来，你也吃点。”
陆奕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抓了几颗瓜子，没磕，就攥在手心里，老老实实站到杨夏身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太会来事儿的助理。
“要拍灵异故事啊，找我啊。”年轻人眨眨眼，“附近有块老坟地氛围很好的，我带你们去那面拍。”
“什么？”杨夏大惊失色，“这可不行，我们只是装神弄鬼，不去抓真鬼。”
年轻人大笑起来，“这点胆量都没有，还干这行？”
杨夏还是连连赔笑，末了，年轻人又说：“村北有个荒废的祠堂，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那拍出来效果绝对不错。”
杨夏连连道谢，带着身后的助理一起往北边走去了。
陆奕把瓜子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杨夏使了个眼色。两人沿着年轻人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杨夏的手机一直举着，对着两侧的老房子左右扫。
陆奕快速地低声说：“废弃的祠堂在村口处，明明是西南角，为什么他和我们说在北侧？北侧只有供应商的仓库。”
“在试探我们。”杨夏依旧沉浸在探险主播的角色，一边走一边到处拍。
“哎呀。”陆奕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一下子扑到前面杨夏的身上。
“有人在盯着我们。”
杨夏浑身肌肉一紧，却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扶起陆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用夹杂着芸南方言的普通话像模像样地训斥道：“不知道看路吗？真不知道公司让你来干吗的，话，话不会说，现在连背个包都背不好吗？”
陆奕忍气吞声地站起来，没有反驳，同时低下头眼神微微向斜后方瞟。杨夏收到讯号，依然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这死公司也是，大半夜的还要加班拍这东西，还让我跟你这么个废物一起搭档。不是说这边有废弃祠堂吗？祠堂呢？我们又走错了？”
村北只有一排老旧的屋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供应商用来制毒的房子。
那排屋子比寨子里其他房子都低矮，屋顶是铁皮瓦，锈迹斑斑。门锁着，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和周围那些用旧铁锁的老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屋外的地面和周围土路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界限，像被仔细扫过。窗户从里面糊了报纸，密不透光。
杨夏往那排矮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重新架好手机，对着摄像头说：“咦，这房子怎么这么矮？是放东西的仓库吗？”
他话音刚落，那扇铁皮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落了地。然后是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咳嗽。
杨夏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了上来，对着手机自嘲地一笑：“哎呀，好像吵到人家了。宝子们，咱们还是别打扰村民休息了，白天再来拍吧。”
他转过身，自然地往回走。陆奕跟在他身后，两人肩并着肩，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等等，”斜后方一个男人从房屋的阴影处走出来，站在了月光下——是那个打麻将的年轻人。
“二位不就是冲着我这批货来的吗？现在还没拿到货就准备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