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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旧路

“不确定因素。”

听完陆奕简短的介绍,程析对这位叫杨夏的小朋友做出了最言简意赅的评价。

“之前我就问过乔允恩,杨夏并不是他们反拐组织的人,我觉得他的行事风格和立场有点像林知韫。”程析把营业执照拿下来仔细端详上面的照片,“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么不让我省心。”

“老的也不省心,乔允恩一把年纪了还搞什么‘复仇者联盟’。”

程析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个刑侦队头头兼“迷途少年帮”帮主迟早要累死在任上,还没解决完这个人的心理问题就要处理下一个。

一个掺和到不明性质组织的刑侦支队副队长,一个把跟踪公务人员当业余爱好的林姓记者外加一个觊觎他多年的“干弟弟”已经够他头疼的了,现在又来了个接受过职业侦查训练且立场不明的高智商技术人才。

哦,对,旁边还有个养父母双亡且找不到亲生父母的刘姓“纨绔”以及谎话连篇又可怜可恨的陈姓夫妇。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创伤与苦衷,也都做出一些让人看不明白黑白对错的事。

程析现在不仅要查案还要兼职心理疏导、思想谈话外加料理各色人的烂摊子,最近甚至发展到了“卖身”。他都怀疑自己是菩萨下凡,这段时间全用来普渡众生了。

“这是什么?”陆奕从他身后伸出手,从营业执照背面撕下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顾言在网吧的侧影照,照片背面写着20200512——U盘的密码。

“原来是这样。”曾经负责排查顾言行程的陆奕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顾言发现苏瑾尸体后去的那个网吧。他在那里敲下了5月12号的日记,应该也是那个时候修改了U盘的密码。”

没想到他们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侦查,这个密码竟然是跟踪顾言的杨夏恰好拍到的。

“是我的疏忽,当时看监控没发现还有人跟踪顾言。”陆奕拿起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两张。

“杨夏是警校毕业的,反侦查能力很强,不一定会在监控里留下画面。”程析等他拍完,把照片放进随身携带的小证物袋,揣进自己兜里,“很好,我们迎来了下一个问题——杨夏为什么要跟踪顾言?”

程析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诶,局里发过来杨夏手机的定位了,在……”

“这里。”

大门那头传来卷帘门嘎吱嘎吱的声音,陆奕条件反射地抱住程析蹲下。程析斜了他一眼,快速地把弄乱的物品归位,拉着他走向后门。后门刚轻轻合上,卷帘门就哗啦一声开了。

为了防止陆奕慌乱中发出什么声音,程析站在他身后捂住他的嘴,把耳朵贴在铁皮门上听了一会儿,再把陆奕的脑袋扒拉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应该是杨夏,他一进来就把钥匙扔到桌上,现在正坐着用电脑,暂时还没发现异样。”

不知道程析以前出过什么任务,干这活竟如此熟练。

程析听着屋里吧嗒吧嗒的键盘声,皱着眉看了看他们身后落满枯枝败叶的小路——屋子隔音不好,这个时候顺着小路离开,多半会被里头的人听见动静。

而且好死不死,小巷子外传来收废品的声音。“收废品嘞,塑料纸壳易拉罐——”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程析不太想知道他们两个翻墙出去,正好撞见收废品大爷会是什么场景。他更不想知道,如果他们在院子里发出动静,让杨夏听见,当场把他们抓个现行,汴州传媒会不会写出“震惊!市局警察执法犯法,组队闯空门!”这种哗众取宠的文章。

陆奕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小心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打了几个字在聊天框,把手机举起给程析看。

程析点点头,让他把消息发给了杨夏。

“有空吗?我们看见你进店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可惜,屋里键盘的啪啪声并没有因为这条消息停下,陆奕原打算借着这条消息把杨夏引出去然后顺利逃走的计划也全盘泡汤。

那么是铤而走险地迅速离开呢,还是直接撂牌进去和杨夏坦白呢?

虽说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和杨夏好好聊聊,但是由于程队长决策失误,现在他俩只能不尴不尬地窝在人家后门。

程析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就该提前申请带搜查令来,可惜当时他碍于市局可能存在的内鬼,没敢把杨夏这个隐藏角色拉入市局的视野。这会儿要是被杨夏堵在屋里,别说问话了,光写情况说明就得三页A4纸。

但他转念一想——杨夏连警校都退出了,那他屋里藏着的东西,恐怕也不止一张营业执照背面贴纸这么简单。

陆奕腿都蹲麻了,他看着蹲在旁边的程析,想起主治医生说的那些话,心下微沉,压低声音说:“我们直接走,三秒就能到巷口,杨夏和收废品的同志也看不清我们的脸。”

“然后杨夏听见自己后院有动静,开门就能看见两个背影在跑。”程析冷静地指出,“杨夏是警校毕业的,你猜他会不会追?就算他追不上,他会不会给分局报警,说在自己家发现闯空门的?”

陆奕沉默了。

“所以,”程析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们需要一个官方背书。”

“你该不会……”

“我把大乔叫过来,”程析已经翻到聊天界面了,“就说我们约了他在这碰面,结果到了发现他和杨夏都不在,电话打不通,两个案子的联系人同时失联,我们担心他们遭遇不测,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进入了。”

陆奕盯着他:“乔副知道你这么用他吗?”

“等他知道了,我手术都做完了。”程析说,“他不能对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病号怎么样。”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程析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机——乔允恩因为反拐组织和专案小组的事正处于敏感时期,他不能在这个时间拉他下水。

“算了。”程析揉揉眉,轻声说:“直接进去摊牌吧,大不了我挨顿处分。”

陆奕一把按住他的手,压制着声音说:“你认真的?”

“认真得很。”

“在酝酿这种不成熟的想法之前,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国有一套完整的刑法?”

“刑法管的是恶人,不罚好心的笨蛋。”

屋里的键盘声还没有停,主人似乎没有察觉屋里屋外的异样。

“本来想通过大乔补个流程,就算被发现领导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但现在毕竟是敏感时期,还是……算了吧。”程析轻轻拍了拍陆奕按在他身上的手。“而且,程序是辅助办案的工具,不是阻碍正义的枷锁。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流程而丧命,所以我违规进来了。但我不希望除我之外的人为我不理智的行为买单。”

这简直是亡命徒的风格。

陆奕紧紧盯着他,遇到别人的事时,他总是瞻前顾后,考虑得十分周全;可碰到自己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管了,只追求效率至上,从来不会考虑自己会不会受到处分,职业生涯会不会因此断送。

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吗?

程析说完就抬手敲了敲铁皮门,放开了声音:“杨夏,你在里面吗?”

屋里的人好似被吓了一跳,哐当一声——椅子倒了。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程析,现在方便聊聊吗?”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杨夏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浅灰衬衫,黑色西裤,甚至还做了点发型。他冷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有些狼狈的两位警官。

“怎么了,二位警官?这是做演习呢,还是COS小偷?”

程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泰然自若地抬手指了指他身后,“先让我们进去?这条巷子有点挤。”

杨夏没动,打量他的眼神里带着算计的意味。

程析也坦坦荡荡地回视着他,一点儿没有要解释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思。

杨夏其实和程析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上次没来得及仔细看,陆奕说他傲气,程析原本以为会是棱角毕露的那种。但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清透,眉目平静,整个人看起来清秀单薄,寒光不外露。

这倒有趣。

杨夏把目光转向身后的陆奕,抬了抬自己的手机,“这就是你说的,看见我进店,要借一步和我说话?这个距离还真是‘借一步’。”

陆奕自觉理亏,还没有程析那么厚的脸皮,只能低着头软下声音,“抱歉,出了点意外,我们联系不上你,这才……”

杨夏没接他的话,冷哼了一声,侧开身,让了个位置。

维修店不大,两人跟着他走进来。程析四下扫了一眼——和刚才他们进来时相比,桌上的东西少了几样,电脑屏幕已经黑了。这个年轻人反应相当快,从听见敲门声到开门,不过片刻,已经把该收的东西收完了。

杨夏在父亲那张老旧的工作椅上坐下,抬眼看着两人,等着他们先开口。

程析不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陆奕靠着柜台站在他身侧。

“顾言,”程析开口,直接切进来,“你认识他多久了?”

杨夏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平静下来,“不认识。我高中和大学都是和你这位好弟弟一起上的,我认识的同学他都认识。而且我亲缘淡薄,也没有什么朋友,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陆奕轻轻敲了敲柜台,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夏。

杨夏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挪开。

“五月十二号早上,你在哪?”

杨夏整个人都靠在椅子上,“怎么,怀疑我?那程队现在帮我抓审讯室问一下吧。”

“杨夏!”这次却是陆奕开的口,“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已经在网吧的监控看见你了,你为什么要跟踪顾言?你明明可以直接破解U盘密码,却非要当着我们的面输入正确的密码,不就是想掺和到这个案子里面来吗?现在如你所愿,我们怀疑上你了,要来跟你谈谈,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对着曾经的朋友陆奕,杨夏再也装不下去了,“好好说话?我以前好好说话的时候,你们有人听吗?一年前我就说过,这个拐卖组织扎根这么深,迟早要爆出大问题的,你们呢?你们有谁在乎过我的意见吗?现在出了事了,才想起来我,可我现在没有义务查案子了,我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不是警察!”

说到这里,陆奕隐约想起来,在汝南县的时候,杨夏给他打电话想要麻烦他查一些东西。可那个时候陆奕已经和程析半决裂了,他最终没有帮上杨夏什么忙,反而劝他早点放下,不要对自己的身世越陷越深。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劝他不要执着追求他父母案子的真相,陆奕也不会听的。

当时他怎么就没注意到杨夏的不对劲,没有阻止杨夏一下呢?

后来他又是怎么和杨夏渐行渐远了呢?

杨夏可是他除了程析外第一个能称上朋友的人。

他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收废品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程警官,”杨夏先平静下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撬锁进来的,”程析面不改色,“我担心你的安危,又不太想惊动市局,只给我一个信得过的领导报备了。”

杨夏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戳破他的谎言,也不打算抓住这点细枝末节的问题追究他们的责任。

“为什么跟踪顾言?”杨夏看着陆奕,“当时你一心想着你父母的案子,可能没注意到,就在前年我们去芸南的时候,顾言和我们在同一趟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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