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已经堂而皇之入侵主卧的陆奕拿起他压在洗漱杯下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
“呀,竟然是我。你每天都看?”
程析正叼着牙刷,从镜子里瞥见他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一口牙膏沫差点呛进嗓子眼。
这人到底是突然转性了,还是以前装得实在太好?
“是啊,”程析漱完口,面不改色地把牙刷搁回杯子里,“早上看一遍提神醒脑,晚上看一遍助眠安神。”
陆奕似笑非笑地拿指尖敲了敲他的牙刷柄。
“我怎么一会儿提神一会儿安眠的?再说,看着我照片助眠,不会做梦吗?”
程析趁其不备,一把将相框夺回来,扣回原处。
“你没完了是吧?”
陆奕见好就收,识趣地往旁边站了站,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脸。
程析弯腰捧水的时候,后颈露出短短一截。宽大的睡衣领几乎要垂到洗漱台上,前面的风光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陆奕欣赏了一会程队精干的肌肉线条,“头疼吗?”
他查过资料。脑膜瘤患者早上和夜间容易头疼,痛起来没有征兆,没有规律,像脑子里住进了一个不讲道理的房客。更何况程析体质本就不好,偏头痛的老毛病跟了他多少年,以前还肯说,后来连提都懒得提。
程析拿毛巾草草擦了把脸,声音闷在毛巾里。
“不疼。你腿疼吗?”
“疼。”陆奕立刻弯下腰捂住大腿,眉头皱得煞有介事,“走不了了,你背我。”
程析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看了他两眼,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现在这么外向了。”
陆奕没接话。
当那个组合里总挑大梁、总迁就另一方的主心骨快要撑不住了,另一个人就会无师自通地学会所有技能——包括插科打诨,撒娇卖乖,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少操一点心。
“好了,小奕,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去哪?”
陆奕非常自觉地坐进驾驶座,被程析拎着后领拽了下来。
“你这腿,刹车能踩利索吗?”
陆奕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自我感觉良好。
“都是皮外伤,我身体素质挺好的。”
程析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俯身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陆奕吓得连忙往旁边躲,生怕压到他掌心的伤处,乖乖滚到副驾驶上去了。
“去看瑾瑜姐?”陆奕看着逐渐靠近的医院大门,“昨天燕昭姐把她推出来转了一圈,后来又回去了。”
“去看燕昭。”
程析把车拐进停车场,单手打了个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还是那个U盘的事。里面不止顾言和苏瑾的日记,还有苏瑾从殷墨那边偷出来的毒品分销记录,以及她自己在国安内部做的调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早就不信任国安了。”
陆奕单手支在车门上,托着头看他倒车,“现在想起来,顾言那个态度,很可能也是受她影响。他肯定看了里面的内容,否则不至于不信任燕昭,反而铤而走险,用自杀来吸引我们介入。”
“这个案子,很多地方有点太巧了。”
程析把车停稳,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到这个地步,虽然离不开我的英明指导——但陈志铭、殷墨、林知韫,他们出现的顺序、时间点,甚至他们的证词,都太恰到好处了。”
陆奕想了想。
“而且,你不觉得,这个案子里‘孤儿’有点太多了吗?”
燕昭正站起身,手指还握着董瑾瑜的手腕。
“程队。”
她轻声打了个招呼,朝门外偏了偏头,示意出去说。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手腕就被抓住了。
也不知道这沉睡的人是怎么精准在燕昭准备离开时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问:“你要去哪?”
燕昭低头看她,笑着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鼻梁。
“你们队长来了,我出去和他说几句话。你继续睡。”
“不要。”那伤员非但没撒手,反而耍起无赖,变本加厉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他是刑侦队的,你是……是我朋友。无论是案情还是私事,都没必要瞒着我吧?”
“撒手,撒手,别压到伤口。”燕昭没理她的歪理,慌忙去掰她的手,低头查看她腰侧的纱布有没有渗血。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
“没事,没压到。坐吧。”
董瑾瑜终于撒了手,往床头靠了靠,正色道:“正好,程队,你也和我们说说现在的情况。”
程析看了她一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们在顾言住处发现了一个U盘。看里面的内容,应该是苏瑾用来记录工作日志和调查进展的。她死后U盘落到顾言手里,他自杀前又让殷墨去取,不过被我们先拿到了。”
燕昭点点头,“你们发来的U盘的内容,我看了。”
她在床边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董瑾瑜的被子角,“说实话,以苏瑾当时的职级,她接触不到这些东西,也想不出这么系统的调查——里面涉及的人员,有些连我都不认识。”
程析眉心微动,“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背后还有人?”
“只是猜测。不过这个人,有钱、有权、有时间,还要有足够的眼力去分辨哪些人值得怀疑,范围应该不大。”
旁边杯子里的水晾得差不多了。燕昭顺手拿起来递到董瑾瑜嘴边,董瑾瑜低头喝了一口,又靠回去。燕昭摸了摸她仍然微热的额头,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
“看资料,很多调查都是几年前开展的。”董瑾瑜靠在床头,脑子却转得飞快,“那综合时间和条件,这三起案子相关的人里,同时满足的都有谁?”
“乔玉婷。”
陆奕抬起头,“四年前去世,死因蹊跷。她完全符合所有条件。而且我们本来就怀疑她是发现了刘墉的贩毒网络才被灭口——如果是她顺着那条线查到了上面的保护伞,也不奇怪。”
程析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在掌心的纱布。
“还有一个。大象出租车公司那个姓罗的老人。好像叫什么罗谨羽。他也符合所有条件。”
陆奕想起来那个蛮不讲理的老头,“他和刘墉同在公司多年,关系紧密。也可能是分赃不均,在除掉刘墉之前提前调查了上面的人,方便自己日后接手。”
“停。”
董瑾瑜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按了一下,“凭借我多年看侦探小说的经验——这份调查里的措辞,从头到尾都透着对贩毒和包庇行为的厌恶。不太像是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人能写出来的。”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程析。
“而且,你们为什么认定那个姓罗的一定和刘墉合谋?大象出租车公司是乔玉婷一手建立的,老员工基本都跟着她。万一人家的调查,是为了给乔玉婷报仇呢?”
程析把U盘轻轻搁在床头柜上,“不管怎么说,至少里面关于汴州贩毒网络的信息,帮了我们大忙。”
他抬眼看燕昭,“但是里面涉及国安的内容要不要公开,查内鬼的事需不需要公安层面介入,还是要听你的意见。不过我先说在前头——我现在也不敢保证,公安内部就一定没问题。”
“局部公开。”燕昭不假思索地说:“这份东西如果全部交由国安内部自己查,不仅会人心惶惶,还极有可能被压下去。不如引入第三方。但里面毕竟涉及很多人员的机密信息,我的建议是——提交省厅,由他们组成一个被充分授权的、靠谱的团队去调查。”
程析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燕昭笑了笑,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这件事交代清楚,我也就能歇一口气了。作为半个嫌疑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总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后面的事,还要多麻烦你们。”
“应该的。”
正经事刚说完,董瑾瑜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伸出手指戳了戳燕昭的手臂,“好了,正事说完了。我的吃的呢?要饿死了——你们总不能饿着伤员吧。”
燕昭被她缠得没办法,抱歉地朝程析笑了一下,转身下楼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程析以为她要休息,正准备起身,却听见她忽然开口。
“对了。我这两天在床上没事干,一直捋时间线。”刚说完已经谈完正事的董瑾瑜盯着天花板,语气重新变得正经,“刘智鑫比殷墨大三四岁——也就是说,在乔玉婷夫妇收养刘智鑫之后,刘墉不甘心自己没有亲生子嗣,才设法留下了殷墨这个孩子。”
她转回头,对上程析的视线。
“但乔玉婷去世四年了。整整四年,刘墉为什么没有把殷墨接到身边?反而让他在那种穷乡僻壤里自生自灭?”
程析抬起眼,正撞上她的目光,心领神会。
“这事八成有隐情。”程析回头看陆奕,“你先回局里查一查这条线。我再等等燕昭。”
陆奕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董瑾瑜,点头退了出去。
程析目送他离开,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回身。
董瑾瑜正端着杯子慢慢喝水,视线落在窗外陆奕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原来您老能自己喝水啊。”程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有什么事,非要支开他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