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井打好了。
清亮的井水从地底涌上来。
玄挽戈拍拍手上的铁锈，左臂的机关关节还沾着泥，咧嘴一笑。
“怎么样，穿山骨，名不虚传吧。”
周烬遥蹲在井边往里瞅了一眼：“水真清，比老井那口好多了。”
苏木莳拿了个小瓷瓶舀了一瓶新井水，说要带回去化验水质。
被玄挽戈一把夺走灌了两口。
“化验什么化验，甜的。”
“那是我要检测的样本！”
“现在是我的了。”
苏木莳气得追着她绕了井台三圈。
清露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脸上那几天积攒的愁绪终于散了个干净。
打井的事一了，云心观的几人也该准备回山门了。
临行前一晚，清露找到寒攸。
“寒少侠，若是你们接下来的事情不紧急，可以先来云心观养伤。”
“等伤好了再出发也不迟。”
“正好观内有静室，方便调养。”
清露一直在想泉阴城的事。
寒攸为了星七和玄筹拼了命，又帮云心观擒获了叛徒清风，这份恩情压在心里沉甸甸的，怎么都得找个机会回报。
眼下寒攸一行人伤的伤，累的累，正好云心观清净，药材充足，是个养伤的好去处。
寒攸想了想。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幻音阁。
那边掌握着一些她需要的线索，紫阁主或许知道更多关于秘盒的事。
但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泉阴城一趟下来，旧伤翻了好几轮，新伤又添了一堆。
这副状态去幻音阁，别说办正事了，路上都未必撑得住。
况且清风被押回云心观之后，录名司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们一定会想办法灭口，或者劫人。
云心观接下来怕是要不太平。
现在去也可以帮帮忙。
“那就多谢道长了。”
“我们正好缺一个静养的地方。”
清露点了点头，眼里松快了不少。
一旁的陆云章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红薯。
听到寒攸也要去云心观，嘴里的红薯差点呛进气管。
她咳了两声，拍拍胸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旁边两个师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说，自从这几位少侠来了之后，云章师姐话是不是少了很多？”
“少了吗？”
“以前说一刻钟都不带停的，现在沉默了很多啊。”
另一个师妹想了想，歪着头。
“你是说，现在一刻钟有停顿，就是话少了很多吗。”
“那也算少了不少吧……”
陆云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温和到发冷的微笑，凑到两个师妹中间。
“哦？是么？”
两个师妹一僵。
年纪小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嗯，是啊是啊。”
年纪大的那个已经慌了，疯狂摆手：“嗯？！不是不是，师姐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能说会道！”
“走了，别聊了。”
陆云章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个师妹的肩膀，把人推着往前走。
折扇在腰后晃荡着，步子比谁都快。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上山。
云心观在落雁山山顶，山路蜿蜒曲折，积雪覆在石阶上，走起来滑得很。
姜螭背着寒攸，稳稳地往上走。
周烬遥时不时的看两眼，看起来也想背，但谁叫她肩上的伤还没好。
“阿桢，累吗。”
“不累，很轻，你好好歇着。”
“嗯，谢谢你。”
走了一会儿，苏木莳凑到寒攸耳边。
“阿攸姐，云心观可有几个老熟人等着你呢。”
寒攸知道苏木莳说的是谁。
是北望台逃出来的那些人。
“她们现在好吗？”
她们都是孤儿，无处可去。
是云心观收留了她们。
她们从小接受录名司的训练，通过云心观的考核不是问题。
现在也都是云心观的正式弟子了。
清露回过头来：“师弟师妹们安好，每个人都很有干劲呢。”
苏木莳笑起来：“就是就是，阿莹经常和我念叨你呢。”
“她们见到你来了，指不定有多高兴。”
果然还没见着山门，就有好几个脑袋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山道上张望。
“快看快看！”
“是老大和大师姐她们！”
“她们果然来了！”
“老大——”
“大师姐——”
几个年轻人从山门里冲出来，朝着寒攸她们跑过来。
寒攸刚从姜螭背上下来，还没站稳脚，人群就涌了上来。
“老大！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上次下山执行任务，一个人打了三个——”
“老大！阿莹一直念叨你，念叨了好久，每天睡前都要说一遍'老大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才没有每天！”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女孩涨红了脸。
“你就有！”
“没有！”
她们的个头都蹿了不少，有几个已经比三年前高出整整一个头。
虽然长大了，但寒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每一个人。
“阿莹。”
“小石。”
“阿年。”
“……”
每叫一个名字，被叫到的那个人眼眶都红了一圈。
她们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抱住寒攸。
这个搂着她的胳膊，那个抱着她的腰，最小的那个直接挂在她身上。
把寒攸围成了一个粽子。
寒攸被她们挤得喘不上气，但嘴上一直带着笑。
“好了，好了。”
她一手摸摸这个的脑袋，一手拍拍那个的肩膀。
姜螭见寒攸被挤得脸色都开始发白了，赶紧上前，一个一个地把人往外扒。
“行了行了，别把人闷坏了。”
“松开松开，你们老大还有伤。”
“她们还会在云心观住一段时间，到时候慢慢叙旧。”
“现在先让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几个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她们的老大。
清露站在山门前，看着这群孩子围着寒攸叽叽喳喳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群孩子真是闹腾。
不过闹腾好啊。
总比三年前刚送到云心观时的样子好。
那时候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这群孩子相信，再也没有人会伤害她们了。
清露带着寒攸五人去领临时弟子令牌。
云心观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穿衣住行全靠积分兑换，不收金银，只认积分。
积分怎么来？接师门任务。
任务分难易，每个人有自己对应的层级。
高层级的弟子不能去抢低层级的任务，否则底层弟子连饭都吃不上，这是观规里明令禁止的。
即使技艺不强，也有属于自己的用武之地。
扫地，抄经，整理药库，甚至帮厨房洗菜，都能换到积分。
云心观的理念就是这样。
只要你愿意做事，就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寒攸五人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来，自然也得按规矩来。
不过她们的令牌上本来就有不少积分。
泉阴城一行帮了天机阁和云心观的大忙，冬榆村打井又替村民解了燃眉之急。
这些全被折算成积分，预存在令牌里。
清露也替她们兑换好了住处。
周烬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啊？阿露姐，我们这些外人也要遵守云心观制度吗？”
玄挽戈拍拍她的肩膀：“云心观就是这样的，当年我们在这里养伤。”
“好了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这里当临时弟子。”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看书，冥想，每个时辰都有规定要做的事。”
“然后就是接任务，不接任务根本活不下去。”
“不过还好，给我们干的都是轻松的活。”
周烬遥听着玄挽戈的描述，脸一点点垮下来。
云心观弟子分为两派。
清正派和逍遥派。
清正派就是玄挽戈说的那样，严格按照时辰表生活。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练功，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就寝，全有规定。
每个人克己守礼，一丝不苟。
逍遥派则不同。
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没人管你。
但代价是获取积分的系数会打折。
同样一个任务，清正派弟子拿十分，逍遥派只能拿六分。
这意味着逍遥派弟子必须频繁下山游历，多接任务，才能维持日常开销。
周烬遥听完两个选项，脑袋嗡嗡的。
选清正派吧，每天都得遵守规章制度，她最受不了这些了。
选逍遥派吧，得经常下山跑任务，那就不能天天守着寒攸了。
这哪是过来修养了。
这是上了贼船了。
她一脸委屈地看向寒攸。
寒攸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偏不说。
然后，寒攸对清露说：“我选清正派。”
姜螭也点头：“清正派。”
剩下三个，玄挽戈、苏木莳、周烬遥对视了一眼。
玄挽戈：“逍遥派。我闲不住，正好多下山转转。”
苏木莳：“我也逍遥派，下山的时候顺便采药。”
周烬遥看了看寒攸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令牌。
最终一狠心。
“逍遥派！”
寒攸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看她。
周烬遥挺着胸，理直气壮。
“阿攸，我多接任务给你赚积分！”
“积分给别人用会减半。”苏木莳在旁边补了一句。
周烬遥脸上的豪情壮志瞬间碎了一地。
减半？
那她得跑多少趟啊。
不过即使减半，云心观里也有个人，天天把自己的积分往外送。
云心观有一面积分榜，刻在正殿旁边的石壁上。
前列的名字除了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长老，就是清露。
而且遥遥领先。
陆云章摇着折扇，在积分榜前站定，满脸自豪地往上一指。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大师姐。”
“要说世上有什么人是完美的，那一定是大师姐。”
“文武双全，医术精湛，积分榜常年第一，还把自己的积分分给那些困难的师弟师妹。”
“你们在外头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清露在后面咳了一声：“师妹顽语，见笑了。”
周烬遥摸摸下巴，打量了清露两眼。
“这么一看，阿露姐确实比阿昭姐稳当多了。”
“阿昭姐净坑我。”
“上次说好了请我吃饭，结果到了地方才说钱忘带了。”
“还有上上次，骗我去帮忙搬东西，搬完了才告诉我那堆东西还得搬回去。”
“怎么都是大师姐，差别这么大。”
玄挽戈听了半天：“寒昭将军还好吧。”
“你是不知道我们大师姐，简直就是个刺头。”
“从小到大坑我坑了不知道多少回。”
“上次还拿我当盾牌挡宗主的唠叨。”
玄挽戈无语地摇摇头。
苏木莳道：“你说这话，可别让阿熙姐听到。”
在玄挽戈屁股方向虚拍了一下。
“上次阿熙姐听到你说她坏话，把你扔进去试验她新机关的时候，屁股被打成八瓣的事忘了吗。”
“咦~没忘没忘。”
玄挽戈背后一凉，摸了摸屁股，紧走两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做完登记领了弟子服，几个人就正式入住了。
其他四人的住处安排在清露住处附近空出的房间。
清露带着她们走过一排排整洁的小院，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木牌，刻着住客的名字。
但寒攸的安排不一样。
清露停下脚步，对寒攸说。
“小攸，你的住处在内观。”
内观是云心观的核心区域。
住处不多，能住在那里的，无一不是长老级别或者德高望重的前辈。
寒攸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这么安排？这附近的住处已经够僻静，修养起来也很方便。”
清露摇摇头：“这是师尊的安排，我只是照行。”
“不过那里确实会更安全一些。内观保存着观里的重物，防护阵法极为严密。”
“进入内观需要通过一道问心阵，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能进去。”
她顿了顿。
“当然，积分会更贵一些。”
寒攸的脸黑了。
还没开始养伤，就已经负债了。
周烬遥一拍胸口。
“阿攸，别担心！我接任务养你！”
“积分给别人用会减半。”苏木莳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