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众人齐聚全府正堂。
“这几日多有叨扰,全夫人。”寒攸行了一礼。
主位上的全夫人满脸堆笑,连忙抬手虚扶:“寒少侠太客气了。”
“各位少年英杰能来我们这小庄子,是我们的荣幸,哪有什么叨扰。”
寒攸嘴角弯了弯:“夫人客气。”
“只是贵庄的招待,确实热情的有点……特别。”
“我们每晚安歇时,院子廊下好像总有几位朋友在关心我们的安全,寸步不离。”
“不知夫人,这是何意?”
堂内的气氛凝固。
周烬遥和姜螭站在寒攸身后,玄挽戈和苏木莳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蓄势待发。
全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干笑两声:“这……这真是对不住!几位少侠千万别误会!”
“实在是近来庄子稍有起色,惹来不少宵小觊觎。”
“为了大家安宁,我们才加强了巡逻。”
“那些府丁笨手笨脚,肯定是怕惊扰贵客,才远远守着,绝对不是有意冒犯!”
“没想到反而让几位多心了,真是……罪过,罪过!”
一旁的全思思也急忙上前:“是啊是啊!寒少侠,我娘最是和善不过,绝对不会对各位有恶意的!”
“肯定是那些护院不懂事,我这就去教训他们!”
寒攸听到全思思的话,周身的寒意稍稍收敛:“原来如此,那便是我们多虑了。”
“江湖行走,难免谨慎些,若有误会,还请夫人和思思姑娘不要见怪。”
全思思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就知道少侠们是讲道理的!”
寒攸点了点头,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掠过全夫人端着茶杯的手,说道:“晚辈听说,幻音阁的弟子无论习武修艺,都极重形貌体态,一双手更是轻柔灵巧,不留痕迹。”
“可夫人这双手……指节和虎口处的茧子,又厚又匀,倒更像是常年握着某种兵器留下的。”
“跟拨算盘珠子的痕迹,好像……不太一样。”
全夫人端茶的手一顿,杯盏和托盘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寒少侠真是观察入微。”
“我离开幻音阁多年,在这庄子里凡事亲力亲为,打理庶务,巡田看铺,有时也得防着野兽泼皮,舞弄几下棍棒防身,手上粗糙些,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如此。”寒攸从善如流,再次欠身,“是晚辈唐突了。”
“夫人为庄子殚精竭虑,令人敬佩。”
“我们明日便启程,再次谢过夫人的盛情。”
“寒少侠言重了。”全夫人起身还礼,姿态从容,“明日我定当亲送各位。”
寒攸转身抬步,走到门槛前却突然停下。
清冷的声音在堂内回响:
“沈家剑法,凌厉刚猛,剑走偏锋。”
“练这种剑法的人,为了驾驭迅猛的力道,多半习惯用腰腿发力。”
“长年累月下来,走路发力的方式自然会留下痕迹,下盘会很明显。”
她缓缓侧身,眼神锁住全夫人僵硬的背影,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说得对吗……沈侃?”
全思思失声惊呼:“不!不是的!寒少侠,家母多年前腿受过重伤,走路才有些不自然!你一定是看错了!”
全夫人脸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但脚下向后挪了半步:“少侠……当真认错人了。”
“本人全冯氏,并非什么沈侃。”
“是么?”
“你的腿怎么伤的,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次吗?”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沈侃动了!
一抹淬毒的短刃直刺寒攸面门,同时吹响口哨!
堂外院落的阴影中,数道黑影应声暴起,扑向正堂!
“铛!”
周烬遥精准地格开短刃,另一只手化掌为拳,携着凌厉劲风,几招之内便将沈侃逼得连连后退。
沈侃见势不妙,眼中狠色一闪,竟扭身扑向还在惊愕中的全思思,企图挟持人质!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破空而来!
姜螭一下缠住沈侃的小腿,猛地发力一扯!
沈侃痛呼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院中的骚动也在几声短促的闷响和惊呼后迅速平息。
不等沈侃反应,两道身影已如轻燕般掠回堂内,正是苏木莳和玄挽戈,两人衣角甚至都没沾上半点尘埃。
寒攸踱步走到被周烬遥用枪尖指着的沈侃面前,垂眼看着她:“二当家,当年马匪寨侥幸让你逃了。”
“没想到你贼心不死,竟敢顶替全夫人,藏在这里。”
沈侃啐出一口血沫:“呸!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当年好好的日子,被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搅黄了!”
“好不容易改名换姓,在这儿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怎么阴魂不散又找来了?!”
寒攸没理会她的叫骂,冷声问:“真正的全夫人在哪儿?”
“我知道你没杀她。”
“你暗中转移的那些财货,也不是全府的积蓄。”
“说,人在哪儿?”
沈侃梗着脖子:“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可以不说。”
“阿桢是用毒的行家。”
“她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说,还能少受点罪。”
姜螭手里把玩着一个墨玉小瓶。
沈侃脸上的狠劲儿瞬间被恐惧取代,甚至没有坚持一下:“别!我说!我说!”
“人就关在明侠寨后山的密室里!我没杀她!真的!求你们高抬贵手!”
寒攸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二当家,还有件事问你。”
玄挽戈一把揽过还懵着的全体思思,快步退出正堂,关上大门,和苏木莳守在外面,隔绝了所有视线。
看到这架势,沈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光了,声音发颤:“你们还想怎么样?我知道的都说了!”
“不杀你,问点旧事。”寒攸打断她,“当年录名司的任务,明面上是剿匪,真正的目标,是你。”
沈侃瞳孔骤然收缩。
“我当年放你一马,是念你没沾过孩子的血,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现在,告诉我,当年沈怀宁为什么突然动手,杀了她父亲,还血洗了整个沈家嫡系?”
沈侃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寒攸:“你……你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事的人……早就死光了!”
“所以,你该珍惜这个机会。”
沈侃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彻底垮了下去:“我……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时候我还小……只听说,沈家一直在暗地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们……抓边境的异族人,好像不是为了当奴隶……是在用那些人……做什么试验……据说,已经弄了好几代了。”
沈侃偷看了寒攸一眼,带着恐惧:“而且……族里当时,好像还养着一些……活的异人后代。”
“后来那场乱子……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了……”
“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
“我因为不成器,早早被赶出了家,才侥幸逃过一劫!”
寒攸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许久,她才站起身,对周烬遥和姜螭说:“先去救人。至于她,自有云心观处置。”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正堂。
全夫人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平稳。
苏木莳诊过脉,轻声说:“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加了点皮肉伤,根据这药方,养几天就好了。”
她把药方递给全思思。
直到此时,守在床边的全思思,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后怕得打了个哆嗦。
她眼圈通红,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娘……我竟然没发现……我真的一点都没察觉那不是您……”
全冯氏回握着女儿的手,看向屋内几位救命恩人,充满了感激:“几位少侠……大恩大德,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若不是你们,恐怕我就要交代在那密室里了,思思她……还不知道要受那个贼人蒙骗多久……”
她说着就要撑起身子行礼。
苏木莳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把人扶回去:“夫人不必如此,这是我们身为宗门弟子应该做的。”
“夫人好好养伤,就是最好的答谢。”
其他四人也点点头。
全冯氏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重重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夫人先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唤。”
一行人退出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渐渐沉下来。
全冯氏服了药,沉沉睡去。
全思思在床边守了许久,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才起身出了门。
长至节的尾声,庄中心的广场上点起了无数天灯,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人群中,寒攸被四人护在中央,她压着低咳,脸色在灯火下更加苍白。
全思思站在不远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看着寒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寒攸看到了她,对她招了招手。
全思思立刻跑过去,仰起脸:“戏尘客……你……”
“叫寒少侠就好。”寒攸打断她,带着点无奈的浅笑。
全思思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躬身,“你救了我两次……不,是救了锦庄两次。”
“这天大的恩情,思思……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寒攸原本以为经过这一遭,这跳脱活泼的少女会留下阴影,没想到她还是这么赤诚。
“我救你,不是图你报答。”
“你若真想报恩,以后就用你的手,去救该救的人。把这份心意传下去,让更多人在危难时,也能等到他们的‘戏尘客’……”
“这,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说着,她像之前那样,伸手揉了揉全思思的头发。
“寒少侠……”全思思鼻尖一酸,抓住了寒攸的衣角,哽咽道,“你的身体……”
寒攸明白她的意思,平静地接过话:“这副身子,确实是提不动剑了。”
她看向投向夜空里的万千灯火,“但思思,侠义这两个字,不在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也不在于你武功高低。”
“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那份‘想做点什么’的念头还在,就算手无寸铁,也能守护你想守护的地方。”
全思思怔怔听着,泪水滚落,却用力点头。
这时,周烬遥将一盏天灯递到寒攸手中。
寒攸接过,对全思思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今天放灯祈福,这盏灯,算是我们送给你和你明侠寨的。”
“愿你们前程坦荡,万事顺遂。”
“别哭丧着脸了,嗯?”
周烬遥在一旁看着寒攸侧脸上的笑容,看着她耐心哄劝少女的样子,心中对她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阿攸,你看啊。
你根本没变啊。
你还是那个小火神。
你的火焰。
一定要再燃烧得久一些,再亮一些啊。
寒攸点燃灯芯,在灯壁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笔迹清瘦,却很有力。
“好了。”她轻声说,示意全思思一起托住灯底。
两人缓缓松手,那盏灯便乘着夜风,袅袅升空。
它汇入漫天光华,成为星河里不起眼却又独一无二的一点。
那点微光,执着地向着更高更远的夜空飞去,也点亮了每一个仰望它的人,眼底深处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