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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寒攸苏醒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了。

睁开眼,入目是主帐的穹顶,帐壁上悬着北寒军的冰纹战旗。

这里是主帐。

寒霁坐在帐中央的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军报,正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笔锋顿挫间,眉头拧得很紧,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寒攸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发力,胸腔里那些还没压下去的暗伤一起翻搅起来。

“嘶——”

她咬着牙撑住了,没让自己倒回去。

案后的寒霁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寒攸醒了,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波动,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醒了?”

寒霁跟平时在家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军营里,她就是统帅,一举一动都带着沉肃。

寒攸点了点头:“嗯……我睡了多久?”

“两天。”

“身子怎么样?”

“还好。”

“嗯。”

寒攸环顾了一圈帐内的陈设。

“母亲,我怎么在主帐?”

“不会影响军纪吗?”

主帐是统帅议事办公的地方,寻常将领没有传召都不能随便进。

她一个还没有军籍的人躺在这里,传出去不好听。

寒霁看出她的顾虑,摆了摆手。

“放心。”

“此次事变,你提前察觉了蛰毒的端倪,又在哨营危急时拔剑应敌,斩杀刺客首领。”

“这是实打实的军功。”

“我已经将你的功绩如实上报。”

“以后这北寒军,你也能进了。”

北寒军的军籍不是随便能挂的,就算是寒家的人,也得有拿得出手的军功或者通过考核才行。

此次立功也算让寒攸入了北寒军的军籍。

“至于为什么在主帐,是为了方便保护你。”

“那一箭的来头不小,你在别处我不放心。”

说着,她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寒攸面前。

一支箭。

玄铁箭头,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倍,箭杆上刻着罗刹族的图腾纹路。

箭尖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寒霁用两根手指捏着箭杆,缓缓转了半圈。

“此箭不是寻常弓箭手能射出来的。”

“箭身上残留的真气波动,我仔细辨认过。”

寒霁的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是宇文姬权。”

“我与她交手多回,对她的习惯还算了解。”

“这种箭术别人模仿不来。”

寒攸默默看着那支箭。

宇文姬权。

罗刹王族。

那天夜里站在土丘上的人。

也是在暗巷里的那个人。

她终于要动手了么?

看来罗刹族内部最近不会消停了。

要不要让赵莫先避一段时间风头。

赵莫是她在异族内部的探子。

而蛰毒解法也是她曾经传递出来的消息。

她潜伏极深,若是因为宇文姬权的动作暴露了,得不偿失。

“最近边境摩擦不断,小架一场接一场,都是她的手笔。”

“没想到她竟然猖狂到这个地步。”

“敢深入北寒军军营,对我的女儿和妻子下手。”

寒攸看到母亲握着箭杆的手青筋微微鼓起。

“宇文姬权……”

寒霁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攸儿,以后出入要多加小心。”

“我会给你增派暗卫,明里暗里都安排人手。”

“在军营范围内你不用担心,但离了营盘,身边不能少于两个人。”

寒攸点了点头:“知道了,母亲。”

“你先歇着。”

她站起身,拿起案上那摞军报。

“还有些事要跟几个将领商量,处理完我再来看你。”

“好。”

寒霁走出帐外。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寒攸靠在枕上,发了一会儿呆。

宇文姬权亲自出手。

那一箭如果不是玄朱挡住,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玄朱……

她的目光移向床榻旁边的玄朱剑上。

寒攸伸手想去够那柄剑。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剑柄——

【好久不见啊……小攸子。】

寒攸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

是玄朱!

是玄朱的声音!

她激动得想坐起来,却因动作太急牵动内伤,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咳咳……”

“玄……玄朱?是你吗?”

就在她床前不远的光影里,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慢慢凝实。

赤玄色的光晕勾勒出修长的轮廓,银狼面具遮住了半张脸。

玄朱。

剑灵坐在寒攸的床沿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指尖先抚过寒攸缠着绷带的左臂,抚过寒攸苍白的脸颊。

最后停在她的左眼处。

那只永远失去焦距的眼睛。

久久不动。

寒攸能清清楚楚地感到那灵体指尖传来的温度。

还有从那温度深处传来的心痛。

和怒意。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左眼失明,左臂几废,经脉寸断,内腑如裂……一身修为,几乎尽毁。】

【我千叮万嘱,叫你别再碰秘盒的事。】

【别管停云琢的宿命。】

【更别去处理什么叛变清理的破事!】

【你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能量波动带起一阵微风,拂动寒攸额前的碎发。

【你要是肯听我半句。】

【安心躲起来。】

【凭你的天赋和心性,何至于受这种炼狱的苦?】

【你本可以……】

【本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哪怕慢一些,总有一天。】

【那些什么狗屁掌教。】

【你想砍哪个就砍哪个。】

【何苦急在这一时,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寒攸听着玄朱的斥责,没有反驳。

她慢慢松开撑着床沿的手,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帐顶。

“玄朱,你说得对。”

“要是我不管,或许能少受很多苦。”

“甚至……能活得更久。”

“可是。”

她偏过头,看向玄朱。

“秘盒里的东西,你我都知道。”

“那是前盟主搭上命才碰到的秘密。”

“关乎异族暗桩,关乎人族兴衰。”

“我要是不管,任由它落到录名司手里。”

“接下来几年,会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

“又有多少惨事重演?”

“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就再也没法装作没发生。”

“玄朱,抱歉。”

“让你担心,也让你……失望了。”

她停了一会儿。

“但我,不后悔。”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玄朱静静坐在那儿,凝视着寒攸。

那份怒火,在这份坚持面前,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叹息声未落,玄朱身形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何必呢?】

【小攸子,你好好看看你现在。】

【你已经回家了。】

【这里是北寒军,是你的家。】

【有寒霁这位统帅护着你,有慕容芷日夜为你熬药调理,有寒昭在边境为你拼命挡住所有危险。】

【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周烬遥。】

【你不再是录名司那个每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

【录名司那些人也全当你死在北望台的雪地里了,谁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留在凛极城,在家里享受这偷来的余生。】

【跟周烬遥一起,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不好吗?】

【非要把这些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美好全部推开?】

【非要去泉阴城那种吃人的地方送死?】

寒攸看着眼前的玄朱,眉头紧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玄朱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总是嫌弃她惹麻烦的剑灵,怎么可能劝她龟缩在温柔乡里苟活?

没等寒攸开口质问。

眼前的景象骤然崩塌!

寒攸猛地站稳身子。

四周变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黑暗深处,三道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狩。隺。宇文姬权。

【看到了吗!】

【这些怪物根本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的!】

【你全盛时期尚且被逼得如丧家之犬,一路逃窜,连同伴的命都保不住!】

【现在这副残破身子过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怖,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的绝望,你还没尝够吗?】

【你以为你踏进那趟泥潭,害死的只有你自己?】

假玄朱的手猛地一挥。

黑暗深处,骤然亮起几团血红色的光。

寒攸顺着光芒看去,瞳孔猛缩。

血光中,周烬遥浑身浴血,身躯被劈开一道巨口,焚夜枪断成两截掉在一旁,倒在血泊里死死瞪着眼睛。

姜螭胸膛被开了一道血洞,鲜血溢出,染红了青衣。

还有慕容芷、寒昭、寒霁、瑛和羽全都惨死在一旁。

【这就是你的下场!】

【这就是你一意孤行的代价!】

【你最在乎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你的自负和愚蠢,惨死在你面前!】

【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只会把他们全都拖进地狱!】

怎么会这样?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至亲好友为什么会突然死在自己前面。

她被幻境所影响,根本没有意识到异常。

寒攸紧紧抱着周烬遥的尸体,嘴里在喃喃着什么。

心脏剧烈绞痛,仿佛她又回到了北望台那个绝望又无助的雪夜。

可就在她即将崩溃的边缘。

寒攸看向周烬遥那双空洞的眼睛。

周烬遥的眼神里,竟然透着一丝求饶和恐惧。

寒攸的眼神清亮了一丝。

不对!

绝对不对!

阿遥就算是死,也不可能露出这种怯懦的眼神!

阿娘和母亲更是身经百战的北境统帅,怎会如待宰的羔羊般任人摆布?

破绽太大了!

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泉阴城?

是泉阴城幻境!

泉阴城幻境不是只能让人沉睡在过去的回忆中么。

为什么会变得极具有攻击性。

是谁动的手脚?

【小攸子!】

【小攸子!】

【别睡了!给我醒醒!】

这语气?!

是真正的玄朱!

寒攸猛地咬破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喉咙,借着剧痛彻底挣脱了幻境施加在精神上的最后一丝束缚。

她抬起头,直视着三大强敌和那个假玄朱。

周围的黑暗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波动。

假玄朱察觉到不妙,脸色大变,身形一晃冲上前来。

没等那只手触碰到寒攸分毫。

虚空中骤然发出一声爆响!

一道暗红色的狂暴剑气凭空劈出!

剑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连虚空都一并斩碎!

假玄朱和幻影都被这道霸道至极的剑气下轰然碎裂,崩解成无数碎片。

禁锢着寒攸的黑暗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玄朱从裂缝中一步踏出,周围残存的幻象彻底崩溃。

她一把攥住寒攸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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