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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又过了许久,一天深夜。

寒攸坐在案前,指尖一寸一寸抚过玄朱暗红的剑脊。

它原本剑身是玄黑色的。

如今这般颜色,应该是被她的血浸染所致。

当时若不是剑灵在最后关头拼死护主,她这条命早就交代在北望台的雪地里了。

寒攸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剑身上,闭上眼,呢喃了一句:“……多谢。”

只是从那之后,已有一年多,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了。

她心里有些怕。

怕那剑中之灵,因为护她消耗过大,或者是对她失望,就这么沉寂下去,再不出世。

玄朱。

若是能听见声音,回应一句好吗?

屋内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寒攸叹了口气。

敲门声响起。

慕容芷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把剑上。

一把古拙沉稳,一把诡异莫测。

两把绝世神兵,哪怕静静躺在那儿,也隐隐透着令人心惊的波动,绝非凡铁。

能同时让这两把兵刃认主,昔日的风采何等耀眼。

视线一转看向现在的寒攸。

昔日再怎么耀眼,如今这副身子骨也差到了极点。

寒攸喝完药,慕容芷温声开口道:“攸儿,虽然你气血稳了不少,但绝不能劳累,明天还是在家里好好养着为好。”

寒攸摇了摇头。

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她们两人。

寒霁早就去了凛风峡的军营,凛风峡离凛极城不到百里,说远不远,但也不是能日日回来的距离。

寒昭去了更靠近边界的哨营换岗。

就连周烬遥前段日子也跑去了军营。

明天慕容芷要去坊巷开义诊,忙完还要转道去军营处理伤兵。

整个寒府,就剩自己一个闲人。

她本就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在家躺了这么久,骨头缝都快要生锈了。

更何况,她如今对这支威震天下的北寒军,了解得实在太少。

寒攸想看看,这个让她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阿娘,我知道。”

“但这身子再怎么养也就是这样了,出去活动活动,未必不是好事。”

“而且,我以前很擅长处理外伤,打个下手是没有问题的,绝不会拖阿娘后腿。”

慕容芷看着女儿那固执的眼神,跟年轻时的寒霁一模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倔。

她叹了口气。

“行。”

“阿娘果然对我最好了。”

慕容芷点了点寒攸的额头。

“你这孩子。”

“不过有一条,累了就说话,不许硬撑。”

“现在,早些歇息。”

“好。”

第二天清晨。

寒府的马车停在凛极城北面几处百姓聚居的坊巷口。

义诊的消息前几天就传开了,此时巷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慕容芷跨下马车,连防风的外袍都没顾得上换,坐定当即开诊。

寒攸站在身侧,手法熟练地分类药材,递送药瓶。

这是她第一次看母亲在外面行医。

在芷园的时候,阿娘对她永远是温柔的,小心翼翼地。

可此刻坐在木棚下的慕容芷,好像换了一个人。

眼神锐利,判断果决,行针的双手稳健无比。

再疑难的杂症,到了她面前,似乎都变得手到擒来。

周围那些排队等候的百姓,看着慕容芷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踏实。

好像只要她在那里,就是一片天。

这是她的阿娘。

她想,她大约是有些得意的。

不。

是很得意。

那个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人,是她的阿娘。

这件事,让她打心底里觉得欢喜。

手上都不自觉的轻快了几分。

她正地整理着药箱。

目光随意扫向巷口。

冷风卷起地上的残叶,在半空打着旋转着。

滑落到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的兜帽被风吹退半寸,一缕幽蓝色的长发滑落肩头。

还带着一副面具,看不清楚容貌。

只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瞳盯着这边。

寒攸眉头一皱。

这人虽然身上没有什么真气的波动。

却给人一种危险的违和感。

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拿过一卷新的纱布。

再次抬眼看去时。

巷口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人不见了。

这是哪位路过的绝顶高手?

又是冲谁来的?

这人的气息,好奇怪。

寒攸压下心底的异样,继续帮母亲打下手。

等到所有病患全部处理妥当,日头已经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慕容芷站起身,走到在一旁收拾的寒攸身边。

“没累着?”

“没有。”

“今天,很开心。”

“阿娘果然厉害。”

“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安心。”

慕容芷愣了一下,随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嘴今天怎么这么甜。”

“平时在家也没见你这般能说。”

“实话而已。”

“好了好了,论嘴上功夫今日是你赢了。”

寒攸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母女二人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

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边地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寒攸望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阿娘来北朔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慕容芷自小在南诏州长大,是百草谷谷主慕容安的亲侄女。

当时战乱四起。

百草谷的大夫们都被派出去支援边境。

而慕容芷就是在那时前往的北朔州。

算起来,她在北地吹冷风的日子,早就盖过了在南诏赏花的时间。

寒攸问:“阿娘,您当年独自跑来这苦寒之地,不会想家吗?”

“当然想啊。”

“怎么会不想呢。”

“南诏的冬天也是暖的,花是一年四季都开着的。”

“刚到北朔那年,赶上大雪封山,整座城白茫茫一片,连棵绿草都看不见。”

“夜里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是真的想过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过,那时候遇到了你母亲。”

“母亲?”

“你母亲那个人啊——”

“整个就是一个不开窍的大冰块。”

“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每天只知道埋头在校场和战场上跟人干架,脸上的表情一年到头就没变过几回。”

“她最讨厌什么情情爱爱。”

“你猜她为什么?”

寒攸摇摇头,慕容芷继续笑着说。

“说来也搞笑,就是因为她家里的长辈天天腻歪在一起,她从小受尽了这种‘折磨’。”

“你祖母看你奶奶那个眼神,她小时候看不懂,只觉得肉麻。”

“长大了看懂了,更觉得肉麻。”

“所以才那么抗拒。”

“我刚来北地的时候,可没少挨她的训。”

“那冰块力气大得很,抓着手腕能疼上好几天。”

“一天天嫌我在战场上碍事,说看我这娇气的样子,肯定在这坚持不了几天。”

“那阵子我气得牙痒痒。”

“真想往她水里下点狠药,让那块冰块长长教训。”

寒攸听得入神。

阿娘口中的那个大冰块和现在的望妻石简直就是两个人好吗!

“那后来呢?”

“后来?”慕容芷斜她一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后来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呗。”

寒攸轻笑出了声。

“不过。”她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慕容芷的侧脸,“阿娘,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当年没有回去,留了下来。”

“高兴你成了北寒军的慕容大夫,成了这座城里人人敬重的人。”

“更高兴——”

她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些,和慕容芷贴得更近。

“您是我的阿娘。”

慕容芷没有说话。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慕容芷鬓边几缕碎发。

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这孩子。”

“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把阿娘惹哭是不是。”

寒攸弯了弯唇角。

远处,北寒军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在招呼归家的人。

慕容芷清了清嗓子。

“走吧,天快黑了,营里还有伤兵等着。”

她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了脚步。

“好。”

寒攸策马跟上。

营门高耸,两侧的木栅削尖了顶端,齐齐整整地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营门的上方立着北寒军的黑底冰纹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瞭望塔上站着不少哨兵。

守卫核验令牌,一看是慕容芷,立刻站得笔直。

“慕容大夫!”

那守卫将令牌递还,立刻叫来一个机灵的小兵在前面引路。

辕门大开。

一排排厚重的营帐扎在开阔地上,灰褐色的帐布被风鼓动着。

远处校场传来阵阵操练的呼喝声。

慕容芷急着去处理伤患,径直朝伤兵营走去。

她指了指旁边一顶干净的营帐,对寒攸道:“攸儿,先去那里歇一歇吧。”

“你也忙了一天了,别硬撑。”

“剩下的事交给阿娘和芷园的医师就好。”

寒攸点头答应。

老老实实进了帐子,找了张行军榻坐下。

她身子确实有些乏了,背靠着帐柱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阵风卷进来,险些灭了油灯。

一颗脑袋先探了进来。

周烬遥的眼睛在四处扫了一圈,看见寒攸就亮了。

“阿攸!”

她蹿进来,在寒攸面前蹲下。

“听说你跟慕容姨一起来了,我还以为消息传错了呢!”

“你身子怎么样?路上颠不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

寒攸看着她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都好。”

周烬遥松了口气,又往前挪了半步,凑得更近了些。

“阿攸,你怎么突然来了?”

寒攸还没开口,她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难道是——”她嘴角往两边咧开,整个人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大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想我啦?”

寒攸撇过头去,轻咳一声。

“只是……想过来看看北寒军是什么样子的。”

周烬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啊?不是因为我啊?”

寒攸的目光落在帐壁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来,扫过周烬遥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

“也……也有这个原因吧。”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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