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彻和儿子金培诚做完法事,从坠明祠往回赶。
回去时的风雪比来时更急,扑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
他们默默的赶路,突然一阵沉闷的声响从风雪中传来。
金彻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人的喘息,混在呼啸的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
“父亲,那边。”
金培诚指向官道旁一片被雪半掩的枯草丛。
金彻翻身下马,示意儿子警戒,按着腰间刀柄一步步靠近。
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冰雪的寒气钻进鼻腔。
是血!
他心里一沉,一把拨开枯草。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人伤痕累累地倒在血泊和泥泞里。
衣物残破,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鲜血还在从几处最深的创口往外冒,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金彻甚至来不及细看那张被血污和霜雪盖住的脸,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他赶紧解下外氅,把那具冰冷残破的身躯抱起来。
“培诚!去寒府!用最快的速度!”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到底!
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在漫天风雪里飞奔,朝着寒府的方向拼命狂奔。
金彻用身体为怀里的人挡住寒风,只觉得那微弱的生机像风里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马蹄声敲在他心头,每一刻都是煎熬。
那一夜,寒府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宿。
接到消息的慕容芷把芷园里所有的高手名医都召集过来。
整整几天几夜,才勉强稳住那微弱的生命气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躲在廊柱后面的周烬遥,就是在那一团混乱里,第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她从下人们的议论声里,拼凑出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名字:寒攸,那个失踪多年的寒家二小姐。
周烬遥从小常来寒府,跟寒昭切磋枪法,早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她从没见过一向沉稳的寒姨和慕容姨那副样子。
整个寒府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再也顾不上别的事。
周烬遥还是没忍住,找了个空当,偷偷靠近那个被严密看守的房间。
她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望进去,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吼叫,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她看见那个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能无力地摔回枕上。
她全身缠着渗血的绷带,左眼处裹着厚厚的药布,仍有猩红从布下渗出,像血泪一样。
露出的左臂形状怪异,显然骨头尽碎。
更致命的是身上那七处血洞,听说彻底毁了习武之人赖以生存的经脉根基,五脏六腑也都受了重伤。
她每说一个字,都咳得厉害,咳出来的全是暗红的血沫。
那双曾经明亮的右眼里,此刻装满绝望,还有对这具残破身体的深深厌弃。
那景象太过惨烈,冲击得周烬遥几乎喘不上气。
很快,里面的人用尽力气昏了过去,只剩下听见动静赶来的寒家三人围在床边,脸上全是心疼。
周烬遥悄悄退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她没法想象,一个人要经历多么可怕的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更没法想象,如今日夜折磨着床上那人的,除了没完没了的剧痛,还有怎样的心理折磨。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惜,在她心里慢慢散开。
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寒二小姐,就这样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撞进了她的生命里,留下一道浓重而哀伤的影子。
那天,寒家三人因为紧急军务和难得的珍稀药材线索,不得不同时离开。
临走前,望着床上依旧缠满绷带的寒攸,慕容芷眼眶又红了。
寒霁用力握了握夫人的手,寒昭看向一旁沉默站着的周烬遥。
“小遥,府里信得过又有空的人手实在……能不能麻烦你,照看阿妹半天?”
“只需注意她是不是发热咳血,按时把这碗药喂下就行。”
周烬遥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说:“阿昭姐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于是,芷园最深处的这间安静病房里,第一次只剩下周烬遥和寒攸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烬遥轻轻走到床边,第一次看清了寒攸如今的模样。
比之前偷偷看的时候,样子更让人心疼。
她瘦得不成样子,裹在中衣下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层层绷带从脖颈缠绕而下,露出的右半边脸苍白如雪。
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梦魇。
周烬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她心里那阵闷痛又悄悄泛起来。
时间在寂静里流淌,只有炉火上药罐轻微的咕嘟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颤动几下,缓缓睁开那仅剩的右眼。
那冰蓝色的眼眸,颜色极淡,此刻因高热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浑浊。
她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停在周烬遥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那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一下。
“是你啊……那个总在门外……偷偷摸摸看我的……小将军。”
周烬遥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早被对方察觉。
寒攸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那眸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却又迅速被疲惫覆盖。
“呵……让你这样的人……来照顾我这么一个……眼瞎臂残的……废人……”
“不觉得……委屈么?”
周烬遥愣住了,这个问题是如此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起这半年来寒姨鬓角突然增多的白发,慕容姨熬红的双眼,还有阿昭姐强撑镇定却屡屡走神的背影。
还有她们小心翼翼喂药时温柔到极致的动作。
“委屈?”
“寒姨和慕容姨还有阿昭姐,她们哪个不比我有本事?”
“她们为你做的,比我多千倍万倍,她们可曾说过半句委屈?”
“寒攸……姑娘。”
“她们,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你是废人。”
“她们只是……心疼。”
“至于我……”
“我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是换作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经历了那些……”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你一定很痛,每一天,每一刻,可是……你撑下来了。”
“这半年,这么难,你都撑下来了。”
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还有什么人……没见到?”
“或者,还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回去?”
所以,才即便身处这样的地狱,也死死咬着那口气,不肯松开?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床上的寒攸,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她猛地扭过头,避开周烬遥的视线,面向墙壁,肩膀微微抽动一下,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压抑到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烬遥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看着炉火上那碗承载着无数心血的药,等待着它温度适宜的那一刻。
她知道,有些伤口,在表面之下,更深,更痛。
而有些坚持,本身就是一个沉重到无法说出来的故事。
随着时间过去,周烬遥出现在芷园那间病房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不熟练的喂药和擦拭,慢慢变得熟练流畅。
到后来,连换绷带和检查伤口这类原本由慕容芷亲自上手的细致活,也慢慢交到周烬遥手上。
第一次独自为寒攸更换上半身绷带那晚,烛火摇曳。
周烬遥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染着淡淡药渍的旧绷带,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
有些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肉,有些仍泛着不健康的红肿。
周烬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竟有些颤抖,不敢落下去。
“你再……再磨蹭下去,我还没病死……倒要先冻死了。”她斜看着周烬遥僵硬的动作,唇角弯了一下,“下次……还是让阿娘来吧。”
周烬遥耳根一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慕容姨累了一天,刚歇下,我可以!”
她定了定神,用温热的盐水给伤口清理后,拿起一旁温着的药膏,用最柔软的棉巾蘸取,轻柔地涂在伤口周围。
冰凉的药膏碰到皮肤,寒攸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脆弱。
周烬遥的手指像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一股热意从耳根烧到下颌,脸颊烫得厉害。
她几乎是闭着眼,凭着感觉快速小心地涂抹完,然后用新绷带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再看寒攸的眼睛。
从那以后,每次换药对周烬遥来说都是一场秘密的考验。
寒攸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偶尔还会用那沙哑的声音,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在她小心碰到某个敏感伤口时,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总能成功让周烬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上的动作却只能更加轻柔细致。
“你……你别闹。”终于有一次,周烬遥实在忍不住了,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反抗,换来寒攸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或许是因为这天复一天用心的陪伴,又或许是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些,心里不再完全被绝望占满,寒攸的话渐渐多了一些。
受伤之初,她几乎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如今,却会在周烬遥休息时,低声询问她北疆的风貌,或者在她读书认字时,指点几句。
虽然大多时候仍是周烬遥说,她安静地听,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