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州,凛极城。
“锵!”
一把砍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扎进几丈外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校场中央,周烬遥收枪而立,额角的细汗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出一团白雾。
她朝对面那个满脸吃惊的对手抱了抱拳,声音清亮:“承让了,李大姐。”
那个姓李的壮硕女人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周小将军这枪法,神了!”
“俺老李这回输得心服口服!”
场下短暂的沉寂之后,喝彩声轰然炸开。
“诶呦我!这枪使得真亮堂!”
“可不是嘛!”
周烬遥提着焚夜枪把周围那些夸赞甩在身后,直直走向校场边上那个木棚。
棚下人不多,寒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件黛青色的厚绒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膝上摊着一卷书,眼神却飘向远方,明显在走神。
周烬遥走近,随手将焚夜枪往旁边柱子上一靠。
这动静扯回了寒攸的思绪,抬起脸,斗篷的阴影滑落,露出一张过分清瘦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打完了?”
“嗯,今天的完了。”周烬遥在她身边坐下,熟练地抄起旁边温着的小铜壶,倒了杯热水塞进寒攸手里。
“又是这些书,不冷么?”
寒攸捧着温热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头:“不冷。”
“你的枪,最后那一下,很利落。”
“你看出来了?”
“她左腿有旧伤,发力时总会慢半拍。”寒攸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后退时故意让出半尺空当,算准了她会急着抢攻。那一刀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说完,抿了口水。
周烬遥有些惊讶,笑得更开心了:“阿攸,你这眼睛……真该来军中当个参谋。”
“阿昭姐都没有你瞧得仔细,她天天只会看我练枪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说着,俯下身凑到寒攸耳边压低了声音:“其实刚刚我差点被李大姐扫到,那刀擦着我耳朵过去的,可唬人了。”
寒攸偏头,果然看到她耳廓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可不能输,阿攸还在台下看着呢。”周烬遥说得理所当然,从寒攸手里把那杯已经半温的水拿回来,仰头喝了一口,“输了她多没面子,天天给我讲枪法,教出来的徒弟被人打下去了。”
“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和我讲的那些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讲的我都记着呢,这招可就是从你这儿学的。”
“还有,这招……”
说着她就开始比划起来。
寒攸安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她就上当了!”周烬遥比划完最后一式,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怎么样,我学得还行吧?”
“嗯,阿遥真厉害。”
“咳……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就……厉害一点点。”周烬遥看着寒攸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愣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耳根子都红了。
寒攸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可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脸比寒姨还冷,小冰块难道还能遗传?
可阿昭姐就不这样啊。
阿昭姐?
对了!
“对了阿攸,你药吃了没?”
“阿昭姐早上特意交代我,说今天风大,让我盯着你吃药。”
寒攸手指微微一顿。
“……吃了。”
周烬遥挑了挑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去翻旁边的小布袋,摸出一个没拆开的油纸包,在寒攸面前晃了晃。
“这什么?”
寒攸看着那个纸包不由得眼神飘忽,沉默了一瞬。
“我就知道。”周烬遥叹了口气,“阿昭姐说了,你最近总说吃了,结果一问小夭姐,三天攒了六颗。”
“吃吧,我看着。回头阿昭姐问起来,我好交差。”
寒攸接过药,郁闷得看着掌心里的丸药:“……你记性倒是好。”
“那可不。”
寒攸皱起眉头把药丸送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周烬遥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她膝上的书卷塞进布袋里:“行了,今天的书看到这儿也够了。”
“歇会儿眼睛,老这么看,回头该头疼了。”
话音未落,校场另一边的擂台上传来一声脆响。
一条青色长鞭卷住一个壮汉的脚踝,只轻轻一抖,那壮汉便像个麻袋一样被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台上,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收回长鞭,神情冷漠,像是刚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螭,胜!”裁判高声喊道。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周烬遥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低声赞了句:“好鞭法!专门克制刚猛的路子……不常见。”
但获胜后的姜螭并没有下台庆贺,她站在擂台中央,望向了寒攸这边。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短短几秒便收回去了。
但这一眼让周烬遥心头一动。
“阿攸,她刚才……在看这边?”
“好像是在看你?”
“嗯。”
“她看了有一会儿了。”
周烬遥本还想再问,但寒攸已经转身收拾行装去了,不愿意多说。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夕阳给校场染上了一层暗红的光。
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高挑女人从观武台上起身,大步朝着木棚走来。
她眉眼与寒攸有五分相似,却没有那份病弱,反而带着沙场历练出的锐利与英气。
北寒军轻游骑将军,寒昭。
寒昭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周烬遥身上转了一圈:“小遥,今天那记回马枪使得真不错。”
“诶呀~估摸过几年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阿昭姐你又取笑我,要不是你们这些真正的高手都没上场,哪轮得到我在这儿逞威风。”
话没说完,肩上就重重挨了一掌,震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少看不起自己。”
“我可是压了你赢的,明天争气点,打个漂亮的给我们看看。”
周烬遥站稳身子,把布袋递过去,忽然捏着嗓子:“那——我可得拼尽全力了——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少、将、军的厚爱?”
寒昭一把将周烬遥捞进怀里,用手臂锁住脖子,嘴角带着坏笑凑到她耳边:“小遥,几天不见,皮又痒了是吧?”
“阿昭姐,我错了还不行嘛!我错了!”周烬遥赶紧双手扒住寒昭的手臂,讨笑的说道。
“你这丫头。”
两人笑闹间,寒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笑着轻声唤了一句:“阿姐。”
“嗯。”寒昭应了一声,松开周烬遥,上前替寒攸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兜帽,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今天风大,待了这么久,身子有没有不舒服?药是不是又忘了吃?”
“还好。”
“药……也真的吃了。”
寒昭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色,见她虽依旧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才暗暗松了口气。
“明天决赛,人多手杂,你要是累了就在家歇着,别硬撑。”
“知道了,阿姐。”
寒昭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寒攸朝校场外的马车走去。
临走前对周烬遥挥了挥手:“我们先回了,小遥你也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好!”
周烬遥站在原地,目送姐妹俩的身影没入渐大的风雪里。
雪花飘飘扬扬,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她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打闹的场景,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笑意还挂在嘴角,脚步忽然停住了。
窄巷的尽头,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倚着墙,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姜螭。
周烬遥下意识握紧枪杆,带着几分戒备。
这个女人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觉。
“有事?”
姜螭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周烬遥的肩膀,确认巷中只有她一个人,才开口。
“你和她,很熟?”
“她?”周烬遥心里一紧,“谁?”
姜螭轻笑一声,似乎在笑她的明知故问。
“寒攸。”
周烬遥眼神一凛,往前踏了半步,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你想做什么?”
姜螭并不在意她充满敌意的动作,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特地在这里堵我,就为了问这个?”
“朋友么……”
“她的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周烬遥疑心骤起。
这已经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关心了。
“你到底是谁?你认识她?”
姜螭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问:“她说过……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
寒攸的过去一直是个谜,寒姨她们从来不提,寒攸自己也从不说。
难道这个女人,和寒攸的过去有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姜螭看着周烬遥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的光暗了暗。
她深深地看了周烬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甚至还有一丝……失落。
不等周烬遥想明白,姜螭已经转过身,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周烬遥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出了很久的神。
这个叫姜螭的女人,绝对认识寒攸。
而且她们之间的过去,恐怕不简单。
风雪更大了。
她攥紧枪杆,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中州,武盟总坛,沉岳殿。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各方势力的代表正襟危坐,气氛严肃。
议题是那再度搅动风云的秘盒。
三年前,第一个秘盒在西南现世,号称里面藏着前盟主沈怀宁生前调查的异族奸细名单,引得各方势力争夺不休。
最后,盒子在混乱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猜忌。
事后查证,那场风波里牵连了多起中小门派的清洗和家族内斗,背后都是借着清查奸细的名头铲除异己。
秘盒哪是什么秘宝,分明是一枚毒药。
如今风波未平,第二个秘盒的消息又浮出了水面。
这次指向的是中州接邻南诏之地的边陲小城——泉阴。
传言称里面藏着前盟主未竟之秘,恐怕比上一个秘盒还要重要。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一位北寒军的老女将沉声发问,目光扫向负责情报汇总的天机阁长老。
天机阁长老沉吟片刻:“无法证实,但也……无法证伪。”
“三年前的事,不能不防。”
镇岳军的代表是个大胡子壮汉,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啧!又是这套,折腾来折腾去,有意思吗?”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看边境不安生,又想把中州的水搅浑。”
幻音阁的长老轻轻摇头:“三年前我等或多或少被卷入其中,折损人手,消耗信任。”
“此次若再贸然出手,恐怕要重蹈覆辙。”
器宗的长老抬了抬镜框,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但奸细名单关乎根本,不得不查。”
“毕竟……谁又能保证,自己门下全然干净?”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个代表的目光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谁也不肯先接这个话茬。
主位之上,那道始终未曾开口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现任武盟盟主,前任盟主沈怀宁之妹——沈青安。
她身穿月白锦袍,气质淡雅娴静,面上覆着一层素白丝巾遮蔽了双眼。
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各位的难处,沈某明白。”
“三年前的旧事,各宗之间仍存芥蒂。”
“此番秘盒再现,无论真假,武盟都不可如上次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查还是要查。”
“只是需要换个方式。”
她望向殿中虚空,白巾随风微动。
“不如,便让年轻一代的俊杰们,去闯一闯这泉阴城吧。”
“以游历之名前往,各宗自行派选弟子。”
“即便有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同时,这也是个试炼的机会。”
殿中陷入短暂的思索。
“可万一盒中之物为真,又至关重要……”天机阁长老轻声问。
“那便是那帮孩子的造化,也是他们背后宗门的功劳。”沈青安淡然回应,“到时东西怎么处置,仍是我们说了算。”
“总比如今这样胡乱猜忌的好。”
殿内沉默了片刻。
北寒军的老女将点了点头:“不错,让孩子们出去历练一番,也看看那边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镇岳军的大胡子壮汉哼了一声:“也罢,就让这帮小崽子们去碰碰壁,见见世面,别整天在军营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其余势力也相继表态同意。
虽然不是完全放心,但这已是眼下形势里最好的安排。
沈青安微微颔首。
“那便这么定了。”
殿门外,夜风裹着远处的更鼓声灌了进来。
一场由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天骄赴泉阴之局,就此落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凛极城中,周烬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姜螭那双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什么来头啊……”
窗外,北朔州的风雪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