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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北朔州,凛极城。

“锵!”

一把砍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扎进几丈外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校场中央,周烬遥收枪而立,额角的细汗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出一团白雾。

她朝对面那个满脸吃惊的对手抱了抱拳,声音清亮:“承让了,李大姐。”

那个姓李的壮硕女人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周小将军这枪法,神了!”

“俺老李这回输得心服口服!”

场下短暂的沉寂之后,喝彩声轰然炸开。

“诶呦我!这枪使得真亮堂!”

“可不是嘛!”

周烬遥提着焚夜枪把周围那些夸赞甩在身后,直直走向校场边上那个木棚。

棚下人不多,寒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件黛青色的厚绒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膝上摊着一卷书,眼神却飘向远方,明显在走神。

周烬遥走近,随手将焚夜枪往旁边柱子上一靠。

这动静扯回了寒攸的思绪,抬起脸,斗篷的阴影滑落,露出一张过分清瘦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打完了?”

“嗯,今天的完了。”周烬遥在她身边坐下,熟练地抄起旁边温着的小铜壶,倒了杯热水塞进寒攸手里。

“又是这些书,不冷么?”

寒攸捧着温热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头:“不冷。”

“你的枪,最后那一下,很利落。”

“你看出来了?”

“她左腿有旧伤,发力时总会慢半拍。”寒攸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后退时故意让出半尺空当,算准了她会急着抢攻。那一刀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说完,抿了口水。

周烬遥有些惊讶,笑得更开心了:“阿攸,你这眼睛……真该来军中当个参谋。”

“阿昭姐都没有你瞧得仔细,她天天只会看我练枪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说着,俯下身凑到寒攸耳边压低了声音:“其实刚刚我差点被李大姐扫到,那刀擦着我耳朵过去的,可唬人了。”

寒攸偏头,果然看到她耳廓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可不能输,阿攸还在台下看着呢。”周烬遥说得理所当然,从寒攸手里把那杯已经半温的水拿回来,仰头喝了一口,“输了她多没面子,天天给我讲枪法,教出来的徒弟被人打下去了。”

“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和我讲的那些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讲的我都记着呢,这招可就是从你这儿学的。”

“还有,这招……”

说着她就开始比划起来。

寒攸安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她就上当了!”周烬遥比划完最后一式,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怎么样,我学得还行吧?”

“嗯,阿遥真厉害。”

“咳……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就……厉害一点点。”周烬遥看着寒攸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愣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耳根子都红了。

寒攸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可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脸比寒姨还冷,小冰块难道还能遗传?

可阿昭姐就不这样啊。

阿昭姐?

对了!

“对了阿攸,你药吃了没?”

“阿昭姐早上特意交代我,说今天风大,让我盯着你吃药。”

寒攸手指微微一顿。

“……吃了。”

周烬遥挑了挑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去翻旁边的小布袋,摸出一个没拆开的油纸包,在寒攸面前晃了晃。

“这什么?”

寒攸看着那个纸包不由得眼神飘忽,沉默了一瞬。

“我就知道。”周烬遥叹了口气,“阿昭姐说了,你最近总说吃了,结果一问小夭姐,三天攒了六颗。”

“吃吧,我看着。回头阿昭姐问起来,我好交差。”

寒攸接过药,郁闷得看着掌心里的丸药:“……你记性倒是好。”

“那可不。”

寒攸皱起眉头把药丸送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周烬遥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她膝上的书卷塞进布袋里:“行了,今天的书看到这儿也够了。”

“歇会儿眼睛,老这么看,回头该头疼了。”

话音未落,校场另一边的擂台上传来一声脆响。

一条青色长鞭卷住一个壮汉的脚踝,只轻轻一抖,那壮汉便像个麻袋一样被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台上,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收回长鞭,神情冷漠,像是刚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螭,胜!”裁判高声喊道。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周烬遥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低声赞了句:“好鞭法!专门克制刚猛的路子……不常见。”

但获胜后的姜螭并没有下台庆贺,她站在擂台中央,望向了寒攸这边。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短短几秒便收回去了。

但这一眼让周烬遥心头一动。

“阿攸,她刚才……在看这边?”

“好像是在看你?”

“嗯。”

“她看了有一会儿了。”

周烬遥本还想再问,但寒攸已经转身收拾行装去了,不愿意多说。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夕阳给校场染上了一层暗红的光。

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高挑女人从观武台上起身,大步朝着木棚走来。

她眉眼与寒攸有五分相似,却没有那份病弱,反而带着沙场历练出的锐利与英气。

北寒军轻游骑将军,寒昭。

寒昭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周烬遥身上转了一圈:“小遥,今天那记回马枪使得真不错。”

“诶呀~估摸过几年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阿昭姐你又取笑我,要不是你们这些真正的高手都没上场,哪轮得到我在这儿逞威风。”

话没说完,肩上就重重挨了一掌,震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少看不起自己。”

“我可是压了你赢的,明天争气点,打个漂亮的给我们看看。”

周烬遥站稳身子,把布袋递过去,忽然捏着嗓子:“那——我可得拼尽全力了——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少、将、军的厚爱?”

寒昭一把将周烬遥捞进怀里,用手臂锁住脖子,嘴角带着坏笑凑到她耳边:“小遥,几天不见,皮又痒了是吧?”

“阿昭姐,我错了还不行嘛!我错了!”周烬遥赶紧双手扒住寒昭的手臂,讨笑的说道。

“你这丫头。”

两人笑闹间,寒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笑着轻声唤了一句:“阿姐。”

“嗯。”寒昭应了一声,松开周烬遥,上前替寒攸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兜帽,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今天风大,待了这么久,身子有没有不舒服?药是不是又忘了吃?”

“还好。”

“药……也真的吃了。”

寒昭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色,见她虽依旧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才暗暗松了口气。

“明天决赛,人多手杂,你要是累了就在家歇着,别硬撑。”

“知道了,阿姐。”

寒昭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寒攸朝校场外的马车走去。

临走前对周烬遥挥了挥手:“我们先回了,小遥你也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好!”

周烬遥站在原地,目送姐妹俩的身影没入渐大的风雪里。

雪花飘飘扬扬,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她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打闹的场景,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笑意还挂在嘴角,脚步忽然停住了。

窄巷的尽头,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倚着墙,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姜螭。

周烬遥下意识握紧枪杆,带着几分戒备。

这个女人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觉。

“有事?”

姜螭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周烬遥的肩膀,确认巷中只有她一个人,才开口。

“你和她,很熟?”

“她?”周烬遥心里一紧,“谁?”

姜螭轻笑一声,似乎在笑她的明知故问。

“寒攸。”

周烬遥眼神一凛,往前踏了半步,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你想做什么?”

姜螭并不在意她充满敌意的动作,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特地在这里堵我,就为了问这个?”

“朋友么……”

“她的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周烬遥疑心骤起。

这已经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关心了。

“你到底是谁?你认识她?”

姜螭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问:“她说过……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

寒攸的过去一直是个谜,寒姨她们从来不提,寒攸自己也从不说。

难道这个女人,和寒攸的过去有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姜螭看着周烬遥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的光暗了暗。

她深深地看了周烬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甚至还有一丝……失落。

不等周烬遥想明白,姜螭已经转过身,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周烬遥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出了很久的神。

这个叫姜螭的女人,绝对认识寒攸。

而且她们之间的过去,恐怕不简单。

风雪更大了。

她攥紧枪杆,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中州,武盟总坛,沉岳殿。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各方势力的代表正襟危坐,气氛严肃。

议题是那再度搅动风云的秘盒。

三年前,第一个秘盒在西南现世,号称里面藏着前盟主沈怀宁生前调查的异族奸细名单,引得各方势力争夺不休。

最后,盒子在混乱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猜忌。

事后查证,那场风波里牵连了多起中小门派的清洗和家族内斗,背后都是借着清查奸细的名头铲除异己。

秘盒哪是什么秘宝,分明是一枚毒药。

如今风波未平,第二个秘盒的消息又浮出了水面。

这次指向的是中州接邻南诏之地的边陲小城——泉阴。

传言称里面藏着前盟主未竟之秘,恐怕比上一个秘盒还要重要。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一位北寒军的老女将沉声发问,目光扫向负责情报汇总的天机阁长老。

天机阁长老沉吟片刻:“无法证实,但也……无法证伪。”

“三年前的事,不能不防。”

镇岳军的代表是个大胡子壮汉,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啧!又是这套,折腾来折腾去,有意思吗?”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看边境不安生,又想把中州的水搅浑。”

幻音阁的长老轻轻摇头:“三年前我等或多或少被卷入其中,折损人手,消耗信任。”

“此次若再贸然出手,恐怕要重蹈覆辙。”

器宗的长老抬了抬镜框,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但奸细名单关乎根本,不得不查。”

“毕竟……谁又能保证,自己门下全然干净?”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个代表的目光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谁也不肯先接这个话茬。

主位之上,那道始终未曾开口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现任武盟盟主,前任盟主沈怀宁之妹——沈青安。

她身穿月白锦袍,气质淡雅娴静,面上覆着一层素白丝巾遮蔽了双眼。

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各位的难处,沈某明白。”

“三年前的旧事,各宗之间仍存芥蒂。”

“此番秘盒再现,无论真假,武盟都不可如上次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查还是要查。”

“只是需要换个方式。”

她望向殿中虚空,白巾随风微动。

“不如,便让年轻一代的俊杰们,去闯一闯这泉阴城吧。”

“以游历之名前往,各宗自行派选弟子。”

“即便有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同时,这也是个试炼的机会。”

殿中陷入短暂的思索。

“可万一盒中之物为真,又至关重要……”天机阁长老轻声问。

“那便是那帮孩子的造化,也是他们背后宗门的功劳。”沈青安淡然回应,“到时东西怎么处置,仍是我们说了算。”

“总比如今这样胡乱猜忌的好。”

殿内沉默了片刻。

北寒军的老女将点了点头:“不错,让孩子们出去历练一番,也看看那边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镇岳军的大胡子壮汉哼了一声:“也罢,就让这帮小崽子们去碰碰壁,见见世面,别整天在军营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其余势力也相继表态同意。

虽然不是完全放心,但这已是眼下形势里最好的安排。

沈青安微微颔首。

“那便这么定了。”

殿门外,夜风裹着远处的更鼓声灌了进来。

一场由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天骄赴泉阴之局,就此落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凛极城中,周烬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姜螭那双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什么来头啊……”

窗外,北朔州的风雪一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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