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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痛楚渐渐麻木,声响渐渐远去,铺天盖地的虚无如黑潮般漫了上来,将寒攸吞噬。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并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灰雾之中忽有微光漏了进来,先是淡淡一线,而后逐渐散开,人声也随之浮起,在她的耳中越发清晰。

“木医师,她的伤势如何?”那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不怒而威的压迫感。寒攸在混沌中听不真切,只觉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直到意识微醒,神思渐渐回笼,她才终于分辨出来……

那是紫迦心。

木槿的声音随后在近旁响起,略有些断续,想是手上正忙着什么:“这一刀贯穿腹背,伤及了内腑脏器,失血过多,又耽搁了些时候。按理说,已难医治。”

她顿了顿,似有几分感叹:“不过万幸,有人替她止了血,又护住了心脉,这两手来得甚是及时,恰好为她吊了一口气。”

紫迦心道:“所以……”

“所以,寒少侠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木槿收住针,又往伤处瞧了一眼,“只是她伤得实在太重,往后稳不稳得住,还不好说。”

话音落下,门外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紫迦心的语气里好似多了几分轻快:“有劳木医师了,还有今日之事……”

木槿依旧低头忙着手下的伤处,语气淡淡:“阁主放心,今日之事,木槿既已应下,便不会多言。只是幻音阁与百草谷合谋之事,还望阁主多多上心。”

紫迦心笑了一声:“这是自然。那我便不扰木医师了。”

“阁主慢走。”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屋里也重新静了下来。

寒攸听得模糊,心底却已渐渐明白过来。

木槿游历至此,绝非偶然。

这一趟,一应是为了早先岩城之事而来。那件事里,裴如晦为首恶,不仅欺瞒柳凤瑶为他所用,更荼毒了岩城百姓十余年。幻音阁固有失察之责,可追其根本,终究是百草谷教出的那孽徒。

此事影响太深,百草谷若不给幻音阁一个交代,怕是说不过去。

二来,应是百草谷近来颇有与幻音阁交好之意。幻音阁行事日渐张扬,商路四扩,似有深入人族各地、广开财路之势。而百草谷所产的庄稼与药材,恰是人族各地不可或缺之物,只苦于自家商路不广,输送乏力。

若能与幻音阁联手,借其四通八达的商路,将谷中之物源源输往各地,于百草谷和人族而言,皆是事半功倍,再划算不过的好事。为长久计,百草谷自然也不愿与幻音阁交恶。

更巧的是,百草谷对秘盒重现一事,近来也渐生动摇。

如此,木槿此番与幻音阁联手,倒正是情理之中。

寒攸心底微沉。

看来想借木槿之手带她出去,怕是难了。

她正想着,腹上又隐隐牵起一阵微痛。那感觉古怪得很,像是被人剖开了肚腹,内里的腑脏全部被人翻弄缝补了一遍。

她皱了皱眉,想动,却又动弹不得。

木槿似有所觉,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竟然醒了。”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讶异:“寒少侠的体质倒是少见,不过这伤处尚未缝合完,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说着,她取过一旁备好的药物,慢慢喂入她口中。药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

没过多久,睡意袭来,寒攸便又失去了意识。

……

幻音阁深处,奢华暖阁内华灯高照,香气氤氲。四面垂落的紫纱被香炉里升起的暖烟轻轻推着,微微晃荡。

金丝楠木案台后,紫迦心斜倚在座中,身上随意披了件家常的紫檀色长衫,神色疏懒。她微卷起袖口,就着案上的琉璃灯,一封封批阅着近日送来的密报。

此番清剿,虽说眼线确是清了不少,可抓的人多了,做事的人便少了,阁中要料理的事也跟着堆了起来。

这几天不光是她,便是她手底下的人也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不过,总归是值得的。

此局,她只付出了一份壬戌阵锁的破解之法,便换来了四重好处,一箭四雕,稳赚不赔。

在这之前,她便已知晓寒攸那处暗室里藏了什么。只是与其强破阵法,耗费精力调查线索,不如通过九幽当以讯易讯,让寒攸她们自己想办法破阵,然后将情报乖乖奉上,省时又省力。

壬戌的手札亦是同理。

幻音阁中幻阵虽多,却向来只会用,不会创。若是能借得壬戌的手札一观,修习其中门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阵法之道收为己用,为来日大业铺路。

只这手札,她连着几年都未能从天机阁借出来,让她头疼不已。

此番倒好,她只需以寒攸的行踪与部署为饵,诱使录名司去天机阁盗取手札,权作交易,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东西拿到手。

当然,天机阁虽失了手札,可只要录名司的人一动,阁中内奸便再难藏形,他们正好可以借势清理门户,了却一桩心事。

他日,就算是天机阁要拿手札失窃一事前来问罪,幻音阁也有理可说。

再就是寒攸这个一心要破解秘盒谜题的心腹大患。

怎么说,她也是寒家的二小姐,若是真被她们的人处理了,难免影响幻音阁与北寒军和气。

但这一局中,录名司比她们更想除掉寒攸。她们只消冷眼旁观,适时推波助澜,便可借录名司之手除掉此患。

日后任谁追究起来,大头也归不到她们身上。

而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还是这录名司。

她们与录名司对峙多年,始终落于下风,归根结底,便是阁中眼线太多,事事掣肘,稍一动作便走漏风声。

若非寒攸这一遭,逼得录名司自己先动了手,幻音阁还不知要被她们拿捏多久。

如今暗桩尽除,局面总算是扳了回来。

按理说,她该是高兴的。

可她手上微微一顿,笔尖在最后一封密报上停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几行批注草草收尾,便搁下了笔。

她起身绕出案后,朝着那扇红木嵌螺钿的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面,一张乌木小榻临墙而设。榻上铺着云锦软褥,四角垂着藕荷色纱帐,纱帐淡去了外面的灯影,将帐内隔出了一片安静的天地。

寒攸便躺在那里。

虽然木槿已将伤口缝合妥当,可人到底伤得太重。此刻她容色憔悴,唇色淡白,仍像是从鬼门关前勉强拉回了半条命来。

紫迦心坐在榻边,垂眼望着这个小人儿。

她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待回过神时,指尖已轻轻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那薄薄的一层皮肉覆着细骨,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了。

这般羸弱的一个人,却逼得录名司折进去那么多暗桩,又能叫那么多人都发了疯似地惦记着。就连她这一局的好处,也全是从她身上榨取来的。

真是荒诞。

她的指尖缓缓上移,停在那微凉的脸上,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她这一生算计过许多人,从未觉得亏欠过谁。可对着这个人,她却头一回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那么磊落。

“寒攸啊,寒攸……”她轻叹了一声,“你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

不知过了多久,寒攸醒了。

腹间那道刀口像被人从里面了一把火,稍微动一动,便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纱帐,帐顶还绣着缠枝莲花,灯影自帐外透进来,昏昏黄黄。

她顺着那片灯光望出去,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紫迦心的暖阁。

果然,紫迦心就算是救了她,也不会放过她。怕不是要将她囚禁在暖阁深处,关到死,让她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才好。

寒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被录名司追杀,又被幻音阁敲骨吸髓。她这一条命,倒真是值钱得很。

可笑归笑,她寒攸生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被追杀也好,被算计也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得往前走。阿桢阿遥还在等她,秘盒的事也没了结,她若就此认了,才真是输了。

何况紫迦心大概也没料到,伤成这样的人,竟能这么快醒来。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

不曾想,这平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比登天还难。冷汗瞬间从额上冒出来,身子也止不住地发颤。

她咬了咬牙,一手捂着腹间的伤,一手扶着墙,继续朝外挪去。每走一步,腹部都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疼得她眼前阵阵发白。

一步,又一步。

她离出口越来越近。

眼看她便要摸到暖阁出口,脚下却骤然失了知觉,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她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这一摔下去,腹间的伤非崩开不可。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当心。”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寒攸道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那声音,以及那身上特有的熏香味道。

……是步容与。

她抬起头,看见步容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寒少侠,这……是要去哪里啊?”

寒攸心一沉,面上却不肯露怯:“让开。”

步容与自是不肯让,她扶着寒攸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稳了些,像是真怕她又出什么事。只是那语气仍旧散漫得很:“寒少侠的伤还没好,怎么便这般急着走?”

她故作思索,忽而“哦”了一声:“难道是担心你那几位朋友?”

寒攸闻言,脸色不太好看:“步容与,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别告诉我,你也背信弃义了。”

步容与听罢,神色先是一滞。

原来在这人心里,竟还信她至此么?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唇角一弯,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来:“怎会。她们都平安出了九幽当,这会儿正养着伤呢,少侠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寒攸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接道:“倒是你,寒少侠。往后便在幻音阁住下吧,师尊与我自会好好照看你,而新的身份我们也替你备好了。”

“从今往后,那些事你都不必再操心了。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寒攸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段,心又沉了下去。

不必再操心那些事了?

她推开步容与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秘盒的事,我不会放手。”

步容与看着她,笑意微微敛了敛。

“我也不会留在幻音阁。”寒攸抬眼看她,一字一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幻音阁是这世上最讲信义的地方,是众心向往之所。”

她喘了口气,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可你们如今做了什么,又对我做了什么。”

“你们是否担得起信义二字。”

“步容与,你自己心里清楚。”

步容与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寒攸却没给她机会,转身便要走。

秘盒的谜题未解,她不能在此蹉跎,更不能被这师徒二人困在暖阁之中,做一个安度余生的摆设。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死无葬身之地,她也要走。

这是她受人所托,应尽的责任。

可她只迈出了一步。

几道紫色的绸缎便从暗处飞了出来,灵活地绕开了她的伤处,缠上肩身,将她往后一扯。

寒攸脚下本就虚浮,哪里抗拒得了这力道,整个人被直接拉了回去。

几道紫绸将她拖到一张软垫上。其中两道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束在身前,叫她动弹不得,另一道则轻轻搭上了她的脖颈,用以威慑。

接着,暖阁深处,一道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走到寒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寒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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