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辰将至,众人沿原路拾级而上。
候在门外的秤手已换成一名身形更为修长的女子,她的灰袍上暗纹繁复,面料也比寻常人精细几分,领口上还别着一枚铜质徽章,形制与寒攸的那枚颇有几分相似,这代表着此人的地位仅比寒攸低一级,乃是九幽当的核心弟子。
她沉声道:“三当家,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寒攸微一颔首,跟在她身后。
一众人行在廊道上,依旧如来时那般缄默不语。
虽说二品审议之事至关重要,可再要紧,也没有核心弟子亲自引路的道理。
这些人与她一样出入九幽当必易容换貌、覆面而行,平素深居简出,往日里只能窥见几次她们在幽殿里忙碌的背影,和寒攸这种常年在外、挂着虚衔的“闲人”不同,可今日竟有闲工夫来迎她,怕是意图不轻。
她正暗自打量着,眼前忽而一亮,对方后颈与右脸颊相接处隐隐透着几点红斑,应是仓促掩了些脂粉,但没涂匀,这才露了出来。
寒攸心下了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又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
风琉一怔,摸了摸那片没敷匀的脂粉,这才反应过来,无奈一笑:“三当家眼神还是这般犀利,本想再和你多周旋一会儿,这下倒好,还没开场就漏了馅。”
寒攸唇角一弯,语气熟稔:“上次一别已有一月,不知那边可安顿好了?”
“都安顿妥了,每家每户都补发了银钱、粮食与衣物,派去的代理弟子也已逐一核查过,断不会再出现先前的纰漏。”
“辛苦了。”寒攸的目光又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你这是又匆匆忙忙赶回来的?”
“嗯,乐都近来事务繁重,人手紧缺,巡查弟子大多被召回了。”
寒攸点了点头,连她们这些驻外的巡查弟子都收到了召集令,看来这幽殿之中,怕是要大动一场了。
风琉转过身来,与寒攸对视了一眼。
幽殿主殿的灯火在二人之间晃了晃,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尽在不言之中。
不过转瞬,她已敛去所有多余的神色:“诸位,主殿已到。三当家,请。”
众人抬眼望去,殿门已然洞开,内里却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半点声响,那片黑暗压在门槛之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着幽深的喉口,静静等候它的猎物踏入。
寒攸早已习以为常,举步朝殿内走去,清露等人也想跟上,却被风琉拦住了:“幽殿主殿规矩森严,只允三当家携一名侍从入内。”
寒攸回身,示意众人不必担心,有周烬遥陪同她即可。
她侧过头,对着周烬遥叮嘱道:“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稳住心神,不必畏惧表象。”
周烬遥小声嘀咕:“畏惧?为何畏惧?难道里面那大当家还能长出四只手来不成?”
话刚说完,便撞上寒攸似笑非笑的目光,她表情一滞,“不会吧,还真有四只手?”
两人迈入大殿的瞬间,身后的大门便合拢了上,但殿内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漆黑,反而出奇的亮,整座大殿像是浸在一片诡异的蓝辉里,连人的面容都被映得有几分不真实。
大殿深阔,穹顶没入不可望见的幽暗之中,不知其高,亦不知其远,四壁非砖非石,乃由无数大小不一的密封黑匣与层层叠叠的羊皮卷轴垒砌而成,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
而在大殿正中,一个极其庞大的黑色人影巍然矗立。祂的身形朦胧而幽邃,由浓稠的阴影与翻涌的灰雾凝聚而成,轮廓几乎触及那隐没的穹顶,身后还舒展着四条形态各异的巨大手臂,似实似虚,令人胆寒。
这哪里还算得上是人,分明是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古老神像!
“这……是什么?!”纵是周烬遥一路行来,见过的奇诡之物已不算少,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神为之所夺。
“是幻阵投射。”寒攸已竭力保持冷静,但在阵法的影响下还是不免心神震荡,“并非实体,意在震慑人心。”
凡踏入此间者,皆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阵法侵蚀心神。
心智稍有不坚,便会被恐惧与威压所摄,隐瞒也难,说谎也难,大当家借此审过多人,从未失手过。
她在斗篷下握紧了周烬遥的手:“稳住,不要被祂牵着走。”
周烬遥深吸一口气,把那颗快跳到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在殿中默然站了片刻,那巨影才像是刚察觉她们似的,微微一动,随即一道非男非女仿佛是由无数空间回响叠加而成声音响起。
“好久不见,三当家。”
寒攸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个简练却郑重的礼:“好久不见,大当家。”
那黑影似有若无地低笑了一声:“世人皆道,见吾一面,难于登天,可你这已是第几次立于吾前了?”
“大当家言重了,晚辈不过是侥幸探得几缕风声罢了,当不得如此高看。”
话虽这般说,可若随便什么人侥幸一番便能探得如此要紧的消息,九幽当的招牌早该摘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谦辞。
大当家也未纠缠此话,倒是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寒攸身上,似乎对她知晓如此多秘密这件事,格外在意。
“秘重则身危,知深则祸近,此乃九幽当立身之本,亦是吾曾告诫过你的话。”
寒攸静静听着,只轻声应道:“嗯,晚辈不曾忘。”
“你若当真明白,便不该再立于此处。”大当家的声音沉了几分,连带着压力也席卷而来。
寒攸垂首默然,她也知道自己行事过于激进,可这东西只有她有,她不得不兵行险招。
等等,只有她有吗?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自己会理所应当的觉得这密钥只有她有?
还没等她深思,那淡漠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罢了,旧事不提。”
“你所提请第三秘藏枢机之踪迹,准予交易,然,佐证消息来源之信物,何在?”
寒攸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方黑盒,那盒里躺着是一枚两指宽窄的赤铁碎片,上面隐隐泛着些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她将黑盒平托于掌心。
下一刻,黑盒便自行浮起飞至大当家面前,祂略一沉吟:“此物气息,确与当年承载秘盒的赤铁同源。”
“不过,仅此不足以印证你消息所言的踪迹所在。”
话音方落,那黑盒便悠悠地飘了回来,寒攸顺势将碎片拢入了袖中。
她未曾料到大当家真的将碎片归还给了她。
此物与那消息同等重要,若无此信物,就算知道踪迹也无用。
大当家向来谨慎,对这种要紧东西绝不可能这么轻慢。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第三秘盒的确切内情?
念头一起,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此地不宜久留,换了东西,需得尽快撤离。
“踪迹在此,但我需先见到我欲求之物。”
“可,你欲求何物?”
“我要秘盒第一重阵法的完整破解之法。”
大当家似乎对寒攸所求之物并不意外,直言道:“那道阵法乃壬戌心血所铸,枢要在于阵纹活锁,是一套特定的操纵法门,需依次拨转七处核心节点,令其复归初始之序才可破解。”
随着她的讲述,一道赤红色阵纹图样在殿中凭空显形、旋转,而那七处节点如星辰般明明灭灭点在图中。
寒攸二人看着那道阵图,颇感惊讶。
泉阴城的幻阵也好,秘盒之锁也罢,皆是当世罕见的杰作。
可这些似乎都比不上此刻身处的这座幻殿。
这里既能震慑心魄、逼出真言,又能显现出如此逼真的图样,简直是用作商谈审议的绝佳之地。
怪不得,就连录名司也对它垂涎已久。
她望着那片旋转的光影,心底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壬戌前辈,您可当真是厚此薄彼。
乐都能繁荣至此,前辈当居首功,只是这份心血全花在了这儿,倒让后人在别的地方只能干瞪眼,眼馋的很。
话说,天机阁与幻音阁素来不睦,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
寒攸朝身旁人递了个眼神,周烬遥接收到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光影散去,大当家继续开口道:“此法门价值,足以抵你消息,确要交换?”
“换。”
大当家点了点头,随后大殿墙壁的某处,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玄铁细长盒子从中脱离,化作一道幽光,落入寒攸手中。
盒子开启,内里是七枚薄如蝉翼的黑玉片。
每枚玉片中都按顺序封存着每一道节点的破解法门。
寒攸查看确认无误后,慎重收起。
大当家等待她查验好后开口:“你所需之物已得,踪迹何在?”
寒攸回道:“此踪迹与泉阴城谜语相似,乃是一道密言,中州之央,非山非川。心火所照,无形之门。千劫历尽归来处,匣中空明见真魂。”
大殿内一片沉寂,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静默不动,似在咀嚼这四句密言中藏着的深意。
这密言与信物皆是寒攸自天机阁所得,所指并非实物,而是一场试炼。
唯有历尽千劫之人,方能明白其中真意。
她赌的便是大当家一时半刻未必参得透其中关窍,若真让她参透了,只怕会觉着自己是在空手套白狼,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此密言……可。”恢弘的声音作出裁定,“交易,两清。”
“你们可以走了。”
寒攸迅速转身,对周烬遥低声道:“快走。”
钥匙已入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