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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谢玉这个人啊,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经的人。”

“正经到什么程度呢?从没见她失态过,也没见她在任何场合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她站在那里,沉稳可靠,永远压得住场面。”

“谢家的人都以此自豪,说她衔玉而生,果然不凡。”

赵莫哼笑了一声,拨了拨炭火。

“可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她活得太累了,有一回我拉她去后山喝酒。”

“她当然是不喝的,只是端着茶看我喝完一杯又一杯的酒。”

“我跟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世上的事,少了你谢玉一样有人去做,你就能不能歇一歇?”

“她端着茶盏,看着天边的晚霞,很久才说了一句:‘能做事的人很多,愿意做的人少,我不做,就要换别人来做,别人来做,未必比我做得好。’”

“我说,那又怎样?”

“她说:‘那可能,就会有人因此而死。’”

“我当时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霞落在她脸上,好看,却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一个人是怎么能把自己活得那么累的。”

“后来我也不劝了,我说行吧,那我替你喝。”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跟我说,少喝点。”

“我跟你们说,她可是很少笑的,见一次可不容易。”

“后来我闲着无事,一天天净想着出去闯荡。”

“那时候也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的,从家里偷了一壶酒一杆枪,就敢往西北走。”

“走之前,我把她衔生的那块玉要走了。我跟她说,我带它出去玩玩,就当带你了。”

“然后我就到了融川城外,在一家破破烂烂的酒肆里歇脚,那酒肆的旗子被风沙吹得只剩半截,端上来的酒浑浊得不像样子。”

“我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因为那酒实在是太难喝了,我呸了好几口。”

“结果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转头一看,是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看着比我小两岁,腰间挂着一把玄黑色的剑,她也端着一碗同样的酒。”

“我问她,这酒你也喝得下去?她说:‘酒不分好坏,能醉人的就是好酒。’”

赵莫笑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我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端着碗挪过去了,她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跟我碰了一碗,两碗酒下肚,关系就近了些。”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欧长晞,器宗天工人,但她没什么锻造机关的天赋,只会打打架。”

“欧长晞?我天天听人念叨这名字。”

“我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连沈盟主都打不过的欧长晞?”

“她一口酒喷出来,咳了半天:‘谁说的?’”

“我说,江湖上都这么说。”

“她说,胡说八道。”

赵莫又笑了一声。

“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我问她到底有多厉害。”

“她想了想,放下酒碗说:‘试试?’”

“那就试试!”

“我俩就在酒肆外面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我把我们赵家的霸王枪法使了个遍,一招接一招,愣是半点便宜没占到。”

“她的剑法,怎么说呢,明明只有一人一剑,却像是千军万马往你脸上扑。”

“只不过十几招,我的枪被挑飞了。”

“她的剑尖停在我喉咙前三寸,然后倏地收回去,拱手一笑:承让。”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大笑起来,我这辈子没输得这么服气过。”

“那天晚上我俩抱着酒坛子,在融川城外一棵胡杨树底下,喝到月上中天。”

“我把谢玉那块玉佩掏出来给她看。”

“她听了谢玉的事,坐直了身子,倒了两碗酒,一碗端在手里,一碗放在玉佩旁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着那块玉佩行了个礼。”

赵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谢少侠所闻是忠义,所见是苍生。此等人物,长晞敬佩。’她把酒喝完,一滴不剩,以示敬重。”

“我当时就想,谢玉难得,可欧长晞这份赤诚,难道就不是千金难换吗。”

“于是我就在那个月夜,撺掇她们结了一个义。”

“我,阿玉,还有长晞。”

“往后山长水远,同心同命,荣辱与共,生死不负。”

“……生死不负。”

篝火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赵莫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跟着她在西域待了半年,她教我剑法,我教她枪法,打完了就去喝酒,一起在风沙里策马,晚上我们就给阿玉写信,一来二去,两个没见过面的人,成了信上的至交好友。”

“那个时候,应该算得上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半年。”

“后来因为家里的事,我不得不走了,临走分别的时候她说:‘下次见面,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赵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再也没见到她。”

“那年冬天,长晞为护一村百姓,力竭而亡,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篝火边突然安静了片刻,赵莫叹了一口气。

“收到消息之后,我连夜赶到天工,可还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这世道……为什么总是专挑最好的人来填命。”

“阿玉是第二天到的,她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她还是那么沉稳,连那种时候都端得住,可我心里知道……她也是盼过三个人团聚的。”

赵莫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声音哑了几分。

“那之后我很少在一个地方久留。”

“我走了很多地方,喝了各种酒,可是没有一种比得上融川那碗劣酒,没有一个故事比得上那半年。”

“四年后,沈盟主身死,谢玉开始查她的死因。”

“我去找她,说要帮忙,但她总说不用,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怕连累身边的人。”

“那时候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查。”

“听到这话我就知道,此事凶险万分,我想阻止她。”

“可我看见她的眼睛,就明白了。”

“阿玉和长晞,骨子里是一种人,我是拦不住的。”

“我只能说,等事情完了,咱们三个人,好好喝一顿酒。”

“她答应了。”

“可……她们的承诺总是不作数的。”

赵莫把碗里剩下的酒洒在了篝火边的泥土上。

“……”

“……”

长久的沉默,只留篝火在噼啪作响。

赵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长地叹了一声,随即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烤串,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嗯!不错不错!再给我来个香辣的。”

“阿莫姐,你也太破坏气氛了。”

赵莫大口吃着肉,说着:“怎么,你们还想感伤感伤?”

“逝者如斯,生者已矣,要往前看懂不懂。”

“姜丫头,再来几串!诶呦我,太好吃了。”

“好。”

姜螭笑着摇了摇头,正坐在临时搭起的烤架前,手里翻着串,油星溅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几个人听着无事可做,索性把买来的肉切好串好,围着烤架坐了一圈。

“阿桢这手艺实在是太香了。”玄挽戈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递酒。

这坛十六年的陈酿,就数她和周烬遥、赵莫三个人喝得最欢。

寒攸捧着一盏茶坐在旁边,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不少姜螭单独给她处理好的嫩肉。

她夹起一块,递到还在翻串的姜螭嘴边:“阿桢,别忙了,你也先吃点。”

“嗯,烤完这些就好了。”

“好。”

寒攸又轻轻替靠在身旁的苏木莳拢了拢外衣。

苏木莳歪在她怀里,睡得正沉。

“嗯……阿苍姐……”

方才赵莫拍着酒坛子信誓旦旦地说了句“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小丫头信了,豪气地干了一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幸好事先吃饱了,不然第二天醒来,得后悔成什么样。

“赵姐!赵姐!”周烬遥端着酒碗,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催促道,“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之后?”赵莫又撕了一口肉,含混不清地说,“之后你们不都知道了嘛,我就到处找是谁害了阿玉,找着找着,就有人跟我说,是拿着一把诡异玄剑的人干的。”

她抬手朝寒攸的方向指了指,一脸不堪回首:“我顺着线索追到这丫头的时候,是真想杀了她,谁知道这丫头厉害成那样。”

“把我武器被打飞了不说,还给我揍得鼻青脸肿的,要不是我认输认得快,我这张俊脸怕是当场就破了相了。唉。”

她揉着下巴,仿佛当年的酸疼还留在脸上。

周烬遥听得津津有味,拿胳膊肘戳了戳玄挽戈:“阿羽,当年阿攸到底多厉害?”

玄挽戈端着酒碗想了想,说得轻描淡写:“大概……一个掌教的实力吧。”

“这么厉害?”周烬遥瞪圆了眼。

“那可不。”玄挽戈啧了一声,“而且那时候阿攸年轻气盛,对敌人下手重得很,啧啧,幸好对我们还是温温柔柔的。”

周烬遥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寒攸。

寒攸正让苏木莳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腿上,一手端着茶盏,侧过头跟清露低声说着什么,温和平静,但却少了意气风发的滋味。

看她这副僵住的表情,玄挽戈笑了一声:“怎么了?心疼了,还是自卑了?”

“……都有吧。”周烬遥收回视线,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玄挽戈拿胳膊肘怼了怼她,压低声音:“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都过去了,阿攸自己都还没说什么呢。”

她顿了顿,忽然挑了挑眉,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正经:“再说了,要是阿攸还跟以前一样,你和阿桢,还能有机会在上面吗?嗯?”

周烬遥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碗里的酒差点喷出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阿羽!你、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呢!”

“哈哈,看来阿攸和阿桢说得没错,你果然不禁逗!”话还没落地,玄挽戈已经蹿出去好几步。

“你别跑!”周烬遥把酒碗往地上一搁,起身就追。

“溜了溜了!”

看着她们打闹的模样,赵莫又笑了一声。

她没有跟着起哄,只是灌了一碗酒,借着碗沿遮住半张脸,意味深长地朝寒攸那边瞥了一眼。

这丫头,连她都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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