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抿着凉茶。
灶房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便放下账本帮忙上菜。
她看着堂上的客官,这几日外来的生面孔明显多了。
原先临鸢镇算不上什么交通要地,不远处就是一条官道,过往商队嫌绕路,鲜少拐进来。
可前些日子连下了好几场大雨,山上的泥沙裹着石块倾泻而下,把官道堵得严实,听说要一年左右才能修通。
这样一来,临鸢镇便成了必经之处。
换作寻常酒楼老板,客流量翻了几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陆栖迟高兴不起来。
人越多,眼越杂。
归虚观那些小家伙们的事,总是她心头上一根刺。
时微从后厨端出一盘卤牛肉,酱色红亮,一般人可点不起。
她往最里侧那张桌子指了指。
“栖迟,这是那位客观点的。”
“好。”
时微又多看了两眼那人才回了灶房,一般她是不来前堂的。
那人坐在最靠墙的位置,一身黑衣洗得有些旧了,头上压着一顶斗笠,笠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周身散发的气息有些沉闷。
她把酒和肉端上去:“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褐色眼睛,沧桑而又平淡。
她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回着话:“好,谢谢老板。”
“……不客气。”
陆栖迟有一瞬的愣神。
她还以为这人不太好惹呢,可没想到一开口竟是这样客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老板,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陆栖迟还仔细的回想了一下。
“让客官失望了,我们这还真没有什么,大多都是些见惯了的东西。”
“哈哈……我倒是觉得有几个小家伙挺有意思的。”
这一句话,让陆栖迟后背发凉。
她发现了什么?
还是说的其他的东西?只是自己太敏感了?
陆栖迟接了几句话就退下了,借着给邻桌上菜的机会,用余光打量那人用餐。
那人用不惯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索性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
她用刀尖叉起肉片送进嘴里,伴着酒咀嚼着。
那不是中原人的习惯。
这人来自更北的地方。
可如今北方打得热火朝天,她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临鸢镇,是躲避战乱吗?
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等那褐眼女子用完饭离开,陆栖迟去收拾桌子时,才发现她的钱袋落在了桌脚底下,她捡起钱袋追了出去。
在大街上,那人走向路边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三个人。
正是前些日子来酒楼吃过饭的那一队侠士。
陆栖迟记得他们当时在店里高谈阔论来着。
原来这褐眼女子和他们是一伙的。
陆栖迟躲在一处布棚后面,刚好能听个七八成。
“你回来了?怎么样,看出什么没有?”师兄问。
“这个老板倒挺谨慎的,”褐眼女子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不过她肯定藏着掖着什么事。”
“那酒楼里外都寻常得很,唯独她……一个开酒楼的,不该有那种警觉。”
持刀师弟拍了拍桌面:“我就说!这人多半是异族的探子,上次我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师弟,小声点,也别这么快定人的罪。”师兄按了按师弟的肩膀,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的意思,“但我们要多注意着她,若她真和异族有什么牵连,我们可不能放任不管。”
“师兄说得真好。”师弟拍完马屁,又转向褐眼女子,重重一拱手,“不过也多亏了这位少侠,不然我们岂不是错过了揪出坏人的机会?”
“还得仰仗各位。”褐眼女子微微一笑。
重剑女子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忽然站起来:“师兄,我先回师门了。”
“我看那老板没什么问题,倒平白被你扣上了探子的帽子。”
“边线还缺人,就不奉陪你们玩这种大侠过家家的游戏了。”
“告辞!”
“师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欸,师妹想走就让她走呗。”
重剑女子路过那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往布棚后面扫了一眼。
和陆栖迟的视线正正撞上。
她看见了,但她只是大迈了几步,消失在街角。
陆栖迟心跳擂得耳膜嗡嗡响。
此地不宜久留,她趁着那几人还在说话的功夫,悄悄往后退,顺着来路往回走。
她离那石桌位置很远了,以为已经没事了。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将她拉进了巷子深处。
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好。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似方才在石桌旁那般客气,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老板啊,你怎么在这里?”
陆栖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钱袋,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原来客官您在这里。”
“您的钱袋掉在桌子底下了,我正找您呢。”
“哦,是这样啊。”
褐眼女子接过钱袋,掂了掂,收进怀里。
可她并没有让开身子,反而把陆栖迟堵在巷墙和自己之间。
“那倒是要多谢老板了。”
“不过老板,刚刚我们的对话,你听进去几分呢?”
“啊?什么对话啊?我……不是很懂您在说什么。”
陆栖迟眨了一下眼睛,语气无辜,手心却已经攥了一把冷汗。
“这样啊……嘶。”
褐眼女子笑着把手搭上她的左肩,和和气气的。
然后她轻轻一用力。
剧痛从左肩炸开,沿着骨缝一路蹿上脖颈,陆栖迟咬紧嘴唇,泄出一丝闷哼。
好大的力气。
轻轻松松就能捏碎骨头。
这种力量和这副体格完全不匹配,是罗刹族的人。
可她并没有罗刹族特有的黑角,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褐眼女子没有给她多想的时间。
那只手往上一滑便扣住了她的脖颈,把她提起来按在巷墙上。
砖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后背,而脖颈上那只手的温度却凉得更甚。
陆栖迟拼命去掰那几根手指,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脖颈上的压力一寸一寸收紧,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
她的脚尖堪堪擦着地面,踢蹬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开始泛起一层一层黑雾。
就在黑雾快要吞没最后一缕光时,巷口炸开了一声暴喝。
“栖迟!”
凌犀的手比脑子快,腰间的刀已经掷了出去。
刀身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向褐眼女子的后背。
褐眼女子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的衣角钉进巷墙里,激起一溜火星。
她松开了陆栖迟。
“你要做什么?”凌犀挡在陆栖迟身前。
“我?不做什么啊。”褐眼女子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变,“这个人偷了我的钱袋,正被我收拾呢。”
“倒是你们……想做什么?”
好一个颠倒黑白。
陆栖迟还在大口喘着气,脖颈上还有几道深红,时微赶紧扶住她。
“胡说八道。”
“栖迟明明是给你送钱袋来的,你竟然还污蔑她。”
巷口已经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褐眼女子往巷口一扫,她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她恢复了那副和善面孔,朝陆栖迟弯了弯腰:“哦?原来是这样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我误会了这位老板。”
她又朝凌犀和时微拱了拱手,又瞥了陆栖迟一眼。
那一眼笑意未尽。
没关系,这次处理不掉,还有下一次。
时微已经抱起陆栖迟往医馆的方向走了。
这附近就有一家医馆,平日陆栖迟的药都是从那里进的。
凌犀把刀收回,回身又瞪了那褐眼女子一眼,然后追上了时微。
“真是不好意思啊,用不用我陪着去?”褐眼女子喊了一声。
“不用!”凌犀不耐烦的回到。
褐眼女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有意思。
那个拿刀的女子明明早就到了。
她收拾这个老板的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另一个人赶到,她才拔刀冲出来。
她在等什么?
褐眼女子慢慢踱出巷口。
呵,看来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