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白茫茫一片,碎石在半空漫无目的地翻滚。
陆云章背着寒攸,在悬浮的断壁残垣间跳跃。
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便又凝出了数道白剑,破空追来。
她往侧边一块浮壁后一躲,剑气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削断了一截飘起来的衣摆。
“又来了……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她喘着气,把寒攸往背上又颠了颠。
寒攸伏在背上,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
风声太大,陆云章根本没听清。
“你说什么?”
“把那个黑环……捏碎。”
黑环?
陆云章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腰间。
一枚漆黑的圆环正系在束腰上,是孟夙给她们的那个道具。
“孟夙!”
“我招你惹你了啊!”
“你个乌龟王八蛋竟然阴我!”
她一把那黑环扯下来,用力捏碎。
黑环碎裂的瞬间,四周气机一滞。
剑阵的攻势应声弱了一半,陆云章终于能喘匀一口气。
寒攸等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最近和她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
陆云章简直无语。
谁敢惹录名司的那群人。
一个个的都跟吃了鞭炮一样,火气大得很,她见了都是绕道走。
她刚想说自己跟孟夙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突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在泉阴城撤退的时候,孟夙从她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那时候。
“……泉阴城,最后撤的时候,她好像威胁了我一句。”
陆云章把孟夙在泉阴城做的奇怪事交代了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冤得慌。
“我就多看了两眼她在做什么!至于吗!”
“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值得她记恨到现在?”
寒攸听完,沉默了片刻。
看来是陆云章撞见孟夙的秘密,所以孟夙才要处理掉她。
真是个倒霉蛋。
不过……
泉阴城的幻阵碎片,众生迷障,镇魂钟,问心剑阵。
这些阵法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那就是制造幻境,考校心境。
她在有意无意地收集这类阵法。
为什么?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压下这个念头,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开这阵法出去。
那些残余的白剑还在追着她们,但攻击明显只认陆云章一个人。
看来问心阵的考核还没有结束。
“陆云章。”
“嗯?”
“刚才那一瞬,我以为你会先顾自己。”
“可你没有。”
“为什么?”
陆云章的脚步停了。
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声音听不出喜怒。
“寒攸……”
“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寒攸没说话。
陆云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微微抽气。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吧。”
她确实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小偷小摸干过,见不得光的事也干过。
但在大是大非上,她从来没有动摇过。
她在录名司那种地方,能守住的东西本就不多,她尽力了。
“我以为同为录名司出身的你……应该懂。”
寒攸听着这委屈的语气,抿了抿嘴。
“……对不起。”
“别。”
“你别跟我说这个。”
“刚刚你拼了命替我挡下那一击,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一事归一事。”
陆云章静静看了寒攸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你们这些人啊,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
“怪不得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备受瞩目。”
“我要是那些正派前辈,看着你们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的小辈,我也喜欢得紧。”
“谁会不喜欢。”
“我也一样。”
“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人。”寒攸说。
陆云章脚下一个踉跄。
“祖宗!”
“你这话别在你相好面前说。”
“我还想多活两年。”
寒攸被逗乐了。
“大家都很喜欢你。”
陆云章呆住了,耳根悄悄泛起一抹可疑的微红,眼神开始乱飘。
“喜、喜欢我什么?”
“我一没本事二没长相的。”
“有很多呢,有你在的地方气氛从来不僵。”
“你还很会照顾她人的情绪,你的师妹师弟们都很依赖你呢。”
“私下里阿露姐也对你赞赏有加,说云心观有你,多了很多烟火气。”
陆云章没有说话。
背着她走了好几步,都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潮气。
“虽然这么说有点矫情,也有些啰嗦。”
“但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陆云章仰起头,看着漫天白光。
“寒攸,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从前有个小人物,出生就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绝世天赋,扔进人堆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这小人物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别人欺负到头上,从来不敢还手,只会点头哈腰地赔笑脸。”
“更是个倒霉蛋。”
“有一天一觉醒来,就被莫名其妙抓进了一个吃人的鬼地方,被迫和一堆疯子天天打打杀杀。”
陆云章苦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小人物拼了命地撑了下来。”
“可发现未来全是更多的身不由己。”
“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不想要别人的命,也不想触碰别人的利益。”
“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本事做救世主。”
“就这么一个只想平凡生活的人,上天偏偏不肯放过,非要把正常人逼成疯子才肯罢休。”
陆云章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寒攸。
“不过,这小人物也是幸运的。”
“在一次要命的任务里,接触到了一群真正的人。”
“这群人让这窝囊废感觉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着,让那颗飘荡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安宁落脚的地方。”
“那浑浑噩噩的人生,似乎终于有了奔头。”
陆云章定定地看着寒攸。
“我想和这群人一直生活下去。”
“不是我好。”
“而是你们都太好了,好到能把我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好给挖出来。”
陆云章深吸一口气。
“寒攸,如果这辈子还能有的选。”
“我想……做个好人。”
话音落下,问心阵忽然安静了。
它已经给出了答案。
而她呢。
她对陆云章的判断,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从录名司到今天,她一直觉得陆云章是个圆滑世故的混子,好不到哪里去,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她忘了,在录名司那种地方,一个什么都不贪的人早就死了。
陆云章靠着自己那点不入流的小聪明混到今天,没有变坏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
她确实应该懂。
背负过同样的阴影,她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种地方守住底线需要多大的力气。
可她却差点把这份挣扎错看成了圆滑。
前方某一处,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在等她们。
“陆云章。”
“嗯?”
“你做得很好。”
“一直都做得很好。”
“至少在我这里,你已经是个好人了。”
陆云章后背一僵,本想顺嘴接一句什么浑话,把这份沉甸甸的东西滑过去。
可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干站了两秒,狠狠擦了一下脸。
“这话……我可记住了。”
“等出去了,你要在她们面前再给我夸一遍!”
寒攸笑了一声,指向前方那点闪烁的亮光。
“好,我们该出去了。”
不远处,清露提着承尘剑,白袍上染着几点刺目的血梅。
余光也瞥见了不远处亮起的出口白光。
看来寒攸和陆云章已经成功破局。
干得好。
现在,只需要专心对付眼前这个麻烦。
通过刚刚的交锋,她几乎确认她是谁了。
问心阵之所以对她不起反应。
是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她自己吗?
“清如?是你吗?”
傀的身子细微地一僵,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下一秒,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斩过来!
双剑绞在一起,火星四溅。
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清露捕捉到,傀那颈部皮下,正有一缕诡异的黑气如活物般游走。
这是什么控制手法。
两人在泉阴城分别才多久,到底是什么手段,能把一个大活人控制成这副模样。
又或者。
沈清如其实早就被控制了,就连在泉阴城的那段时间,也是在强行压抑吗?
“清如!醒醒!”
傀机械地格挡,但出剑的力道却明显出现了一丝波动。
有反应。
但太过微弱。
又是一次剑气碰撞。
反震力将两人双双震退。
傀稳住身形,忽然用力甩了甩头。
任务。撤离。
撤离。任务。
撤离。撤离。
撤离优先级最高。
绝不能被活捉。
傀长剑往地上一划,掀起大片碎石冰屑阻挡视线,朝着白光急冲过去!
清露挥袖扫开冰屑,愣在原地。
这人的行动逻辑简直矛盾到了极点。
一会儿不顾死活地强攻要执行杀戮任务,一会儿又毫不犹豫地放弃。
就像被下了两条互相矛盾的命令,彻底陷入了混乱!
“清如……”
清露握紧承尘剑,望着那道消失在白光里的黑色背影,眼底满是痛心。
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