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骑快马蹄声疾,青山连绵,翠色流转如烟云。山道口,几位霸刀弟子同一位灰布袍服的儿郎并辔而来,至此勒马。这霸刀山脚下无极镇,群山中的无尘明珠,正是人声鼎沸时。
快马折返颠沛数日,饶是江湖儿女豪侠浪客,亦不能不生出倦意,直至到了这地界,霸刀山门近在咫尺,众人尽数松下这一路来紧绷的心弦。这一行四人,融楹为首,并两位霸刀随行,风期赫然跟在其中。
融楹同自家弟子问询着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物什,那二位互相提了一些,又否去了,半开玩笑说着无极镇近在家门前,物件都不如雁门关稀奇,风期望着镇上,融楹看他欲言又止,含笑同他道:“风哥不必同我们去赴命,此处离平乐畦近,便不要绕远路了。待我等回了庄子,再好好请你吃酒。”
她也不多客套,招呼那二人朝风期抱了抱拳,一夹马腹,打马而去。
风期目送他三人远去,调转马头,又回望这无极镇,思索片刻,翻身下了马来,将手在马颈上抚了抚,骏马同他打了个响鼻,将面朝他,拱了拱他的手,叫他也摸摸额骨。
家中是否一切安好,现下是何种模样,戎铁儿与越芽是否乖巧,有无让他那东家头痛不已?
他紧了紧胸口系带,将背上被布包裹严实的那柄横刀,眼望着镇上熙攘人群许久,嘟囔一句:“不如带些酒回去。”几分谢意,也同那人解解乏。
他将马好生牵好,又轻拍了拍,布下阶台,往这一片热闹中去。
这旅人沿街而走,一路闻嗅着糕点甜香、蔬果清香,听着卖货的摊贩推销各种木雕木刻、陶皿瓷器。这路风期走过多次,不说烂熟于心,确也记得个大概。他步伐缓而平稳,马被他紧牵,蹄声踢踏,似也成了几分调子。
他寻见酒家,朝堂内招呼一声,里头人也认得他,迎了出来,两三句话叫他几文银钱换来一坛好酒,是中秋那日柳肄炀托酒来送来的那种。
风期提着酒,正欲转身,背后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戎铁儿的声音打身后传来:“师父?哎!师父真是你回来啦!”风期身后正是许久不见的戎铁儿,此时身上乃是一件深紫色的外袍,看料子与霸刀弟子所着衣衫是同一种,样式简单干练,没有那些狐毛绒饰。这孩子身量拔高不少,两颊也多了些肉,因见了风期喜笑颜开,扯着他的袖子眉眼弯弯。
也不必问,能这副打扮,自然是他那师伯的手笔。
“铁儿,你小妹呢?”
“师伯在镇上做工,越芽跟师伯一道在堂中呢。同我来嘛师父。”戎铁儿将他手一拽,领着他便往路那头走,是风期刚刚来的方向。
于是他便如此被他那徒弟领着,牵着马儿调头,直至走到这街上最开头的铺面上,这熟悉的首饰铺子今日不知是何缘由,此时门前立着许多妇人正话家常,再向里头也有数位女子,有些不过豆蔻年华跟随在长辈左右,有些看来亭亭玉立有丫鬟侍立在旁,而还有一位端坐在柜台之后,拨着一把朱红木制的小算盘,看上去不过总角之年,正是风期多日未见的小女儿。
小越芽今日一身鹅黄罗裙,颈上新添璎珞圈,下挂一副长命锁,两鬓用银铃作饰,连那两条辫子都使了金丝红线缠。铺子的主人家,风期曾见过的那位女郎正挨着她坐着,笑晏晏得同客人说着话。
他就停在门前,午后的日头越过他,斜斜地照进去,差两步攀上那人垂落的雪青色衣摆,那些小姐夫人们摇着罗扇,数双美目瞧着他低垂的眉眼,而他眼里别无他物,只有手中正雕琢着的一枚小小银镯。
应当是风期看他的目光太过不知遮拦,那人似有所感,抬头朝他这方向望来,目光轻飘飘落在他的脸上,再到肩上,随着秋风一同绕了一圈他的身,脸上不曾浮出笑,也没言语,他看过了,便又低下头去,将心思放回他手中的活计。直至戎铁儿向门前扮石像的人讨要缰绳,朝门里喊了一声:“越芽儿——师父回来喽!”
小越芽被戎铁儿那一声喊吸引,也抬起头来看向门外,瞧见了风期,眼睛里似乎刹那间有光亮起来,嘴角也向上扬起,小女孩是喜出望外,打柜台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便往风期的方向跑去,一头扎进蹲下身来接她的风期怀中。越芽同他好一番亲热,又拉着他往屋子里去,风期同掌柜的对了一眼,女郎笑笑将他也放进了柜台里头,直到一路走到了柳肄炀身后,越芽拽了拽柳肄炀的衣摆,似乎是叫他也来看风期回来了。
前头围着看的那些个妇人被他惊动,瞧见了风期来,便笑着打趣他。
“大师这女儿真是生得粉雕玉琢,这位……难道是孩子的舅舅?如此相貌堂堂,想必大师的夫人也是美若天仙了。”
听罢这话,风期垂头望向了柳肄炀,那人也抬头看向他,耳上那银丝耳坠晃了晃,摇曳不止。两人默不作声,只是风期将越芽抱了起来,脸上缓缓浮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倒是老板见二人如此接了话茬,提醒那客人:“姐姐倒是想错了,这小越芽啊,是这位小哥的女儿。”越芽听得懂,也跟着点点头,将脸挨到风期的颊侧,这样依偎着。
“如此说来,大师还未成家?”没成想妇人反而眼前一亮,只是未能来得及再说后话,柳肄炀已经开了口。
“我本是憔悴之身,有这一子一女在家中,力不能及未尽心意,还需多受孩子父亲的恩惠。”他倒是将自己放得低微,说得好似寄人篱下的是他一样。
那妇人听了,自知碰了个软钉子,打了个哈哈,说着孩子如此乖巧也是福分,草草略过这事,领着孩子去别处挑选去了。
而柳肄炀回头看了看还傻站着的风期,伸手指了指身侧空着的凳子。“前些日子赤野哥回信说天青对你多有赞赏,我看,你多淋两场雨就要发芽了。”风期一头雾水,绕过他坐下,将越芽好好放到腿面上,他忍了忍,却还问道:“你怎不同我说呢?”
“说什么?”
“我买了你亲手打的耳饰,又转手送了你当谢礼。”
柳肄炀脸上的神色也显出了一分呆愣,显然是没有想到风期会说这个,抬手指了指耳上,忽而笑了起来:“送礼之心在先,礼从何来又何须追究?”
风期眉头微微蹙气,深深吐了一口气:“用的还是你给的银钱。”
柳肄炀更是乐了。“已经给了你的,那不就是你的工钱吗。何须往心里去,这么多饰物,你不知是我做的,却选了这个,那不是有眼缘,看得上我的手艺?”他将手上打磨了一半的银镯在越芽手上比了比,见风期面上还是显出懊丧,又补了一句:“你就这样想,我打了一柄好刀,原想珍藏,却因变故不得已典当,而你路过赎走还来赠还给我,我不应当喜不自胜?”
正说到此处,戎铁儿自后院安置好了马,穿过后门回来,径直走到风期身侧来,止住了风期还未说出口的话。他挨到近前来,一脸炫耀的神色,指着身上衣袍:“师父,你看我身上这身衣裳,合身吗,好看吗?”风期嘴角扬了扬,显然是不想搭他的话茬,他却不依不饶,还厚着脸皮说:“哎呀,是谁穿上了师伯找人裁的新衣服呀?”
风期显然是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轻拍了拍腿上坐着的越芽儿,小丫头会意从他腿上跳下,蹦蹦跳跳绕到柳肄炀面前去,向他讨抱。只见得风期将手一伸,在戎铁儿的后脑勺上一拍,叫他哎呦一声,逗得刚爬上柳肄炀腿面坐的越芽直拍手。而柳肄炀呢,从头到尾就未置一词,只笑,也不劝,拢着越芽,手里捏着一块布,擦拭着已经差不多完工的银镯。
风期又坐下来,往柳肄炀身侧挨了挨,压低声音同他讲:“又是麻烦了你,戎铁儿半大小伙长得确实快,不过越芽这身行头,有些太过贵重了。”柳肄炀回首歪着头看着他,一副何处此言的模样。
“俗话说,穷养小子富养女,生儿不过称公子,生女却要称千金。”戎铁儿听见了,自是不服气,慷慨激昂发表着应该给越芽更好的待遇的言论。“公子,就是雄的孩子,高下立判!”他倒是晓得后面这句要压低声音说,风期回头一脸严肃地瞧着他,手又抬了起来,戎铁儿急忙双手抱头,往柳肄炀那边跑,喊着师父且慢动手师伯快快救我。离得近的客人和堂倌都被他逗得大笑,远在门边的掌柜与客人正说着话,听见这边动静错愕回头,风期将手火速收了回去,道了句诸位见笑了。
待到各位都又专注到自己眼前的事情去,柳肄炀也笑够了,咳了两声顺气,点头表示对戎铁儿的有关言论予以认同。“何尝有甚溺爱偏心?戎铁儿往来刀庐与平乐畦三五来回,将我日常用具尽数取来,又是应当换合身衣服的时候,我便托同门将我日前裁衣服留下的布匹给他裁了几身换洗,本就不花几个钱。”
“至于越芽儿,是她那日将我账本拿来,指给我说账目有些出入,那一处错修了能少花三百两白银,乃是大功一件,她要不了银钱,才添些衣服首饰。”
“就是就是,师伯为了给我们添东西也是同师父你一样用心赚来的呀,你看原先师伯半年才来铺子一回,现在一个月已经来了两回了。”
风期思量着,柳肄炀所说,即使确实有些溺爱在其中,也并非无缘无故同两个孩子弄了些贵重之物,只是风期总觉得柳肄炀身为外人,已经对两个孩子好得出奇了。“是叫你有些破费了。”
柳肄炀并不回他这句,只低头擦着银镯子,徒留风期在他耳边叹气。
“炀哥……礼轻情意重,本来我们就蒙受你的恩惠,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在花你的积蓄,我本来就受之有愧,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应下,你又对孩子这样视如己出,这一桩桩算下来,这要我如何还得清啊……?”
“还不清啊……”听着的人笑了一下,口气出奇得有些柔和,只因他低着头,风期瞧不清他的面色,只想着应当也是那种很柔和的笑容。“那先欠着,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这便显而易见是一句玩笑话,他给越芽指了指小小的左胳膊,越芽也就配合着伸出手,叫他小心将银镯子套上。“来日铁儿越芽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感念我这师伯少时照看知恩,能够怜我孤苦无依,叫我晚年也享几日天伦之乐,死后有人收尸,便也不辜负我今时今日几两银子。”
“若是风大侠还觉得不够,日后有了亲子,叫我当个干爹爹干爷爷什么,亦是不错。”
风期只顾着听,猛然回神,道出一句:“不会……”
“不会什么?好啦,嫂嫂,算账吧。”
风期看他将越芽抱去,女郎迎上来,同他算着今日专门来店中做活供人观赏的费用,算着银料子要多少银两,将嘴抿成一线,讷讷不言。他想说不会放你孤苦无依,想说不还是有我吗,可自己又算什么?
那人回过头来,立在那冲他喊了一声:“风期,走不走啊,请你一双儿女还有他俩师伯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