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回神时,人已在行往雁门关的车马上许久。夜色漆如天遮眼,月隐星藏,篝火升腾冲天起,火光随风儿动,透火而望,那日之事仿佛犹在眼前。
那人随他同归时,步子并不快,只似游魂一般,一缕青烟状飘进刀庐,低敛眼睫望前方,面上不见多神色,与炉上戚戚厉鬼样判若两人。风期只看他径直走往刀庐最深处,无穷幽暗处,一点星火燃起两根红烛,照面前所挂老君像,三根香举齐眉,口中默诵,为面前牌位添一份香火。
遥遥看去,依稀供了个柳家人。
那人折返熔炉边,拨动机关,机括运作,叫刀庐穹顶渐渐开,这日夜困于幽暗的所在,竟也能凭依天光。他观匠人脱袍褪衫,抬起臂来挽长发,将二三铁料扫入炉中,顷刻间烧融。
焚香告祖师,彻夜未眠却要此时开工,若非心火如炉沸不休,哪至于此?
他原本就听说,人若大怒大悲,便不应该此时入睡,恐怕心脉淤塞一梦难醒,或成痴傻,或成偏瘫,只他想劝的话压在舌下,喉头一片艰涩,面前人这副架势,又如何轮得到他多费口舌?他应当走,将柳肄炀一人丢在此处,给他一个清静,可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他就在门前站着,挪不动半分。
他不忍。
他好似在那砧上,也是一块铁来,匠人抬臂落锤,铁屑飞如星火,红焰将他烧灼,而他只能凝神看着,看那赤铁渐成漆黑颜色,恍然一柄刀胚躺在锤下。难道他将铁块当做旁人,才在这里敲敲打打?那一束天光照他筋骨,倒让风期看得仔细,那人每一下却只是寻常力道,分明不像攥着恨。
他察觉腿边有什么将他拱蹭,云远不知何时何处回来,静坐在那,将一条绒尾扫在他的腿前。三魂归入窍,方才忆起最初还有事想做,那一提鱼,还挂在他的鞘上。
等他将那粥瓮端到那人面前,柳肄炀已数次校准刀身平直,将锤子轻轻敲着,他只看刀,似也将气出完了,又或许吞咽至更深处。他仍按部就班得做着,调泥浆,覆土烧刃,清水淬火。随着一声嗤响,水沸如烹,白气升腾,持着刀那人的眉眼也模糊了几分。
日光偏去一个角,风期坐在他那榻上等,云远伏在他身后理着毛发,一人一虎俱在暗中。等柳肄炀终于放下刀与锤,投落的影子遮去他正看的那一张百兵谱,他方才抬起头来,瞧柳肄炀伸出手来讨他衣衫。
他返身往汤池去,不消片刻便回,又成了那单穿件白绸锦衣在身的浪荡子。风期将床榻让他,又将粥瓮摆到他眼前,柳肄炀转首看他,他忙不迭得道:“你给我几分薄面。”
柳肄炀叹了一声,却抿出一丝笑来,是莞尔。“给你手擀面。”云远将头拱到他手下,叫他虎毛下饭,他手里汤匙舀着粥,看着粥碗,轻飘飘喊了一声风期。风期正找出一块布巾来,自作主张,要擦他带着水的发梢,被他这一唤,索性抓了上去,用双手揉搓。
他说,我在。
“我想托付你一件事。”柳肄炀抬头望来,风期低下头,便能瞧见他眼底存着一团火,映着自己,俯身看他,这张脸多少显露些无辜颜色。风期又应一声,别开眼,继续忙于手中大业。“明日,我原本应当随长孙家的车队前往雁门。”
他又垂首,拨着粥。“我有几分不想去了。可有几件东西,需要交到我一位兄长手里,给别人我不放心。”
“来去多久?”
“半月即返。”
“可,铁儿与越芽可由你差人照顾?”
“我亲自。”
他吃完了粥,风期又将他平日里读的书塞进他手里,顶着柳肄炀一脸无奈的神色催他躺好,将锦被盖上。云远溜达了一会儿,又回榻上来,在被上踩出两个乌黑脚印,到里头挨着柳肄炀伏下身,它也要打盹。
风期端瓮而走,再复归来时,那人已然合眼。他分明记得,那人眼睫上挂着一滴泪。
“风哥,别出神了,换你巡夜。”融楹轻拍他肩头,唤他回神。“你这样的,行走江湖容易变成他人刀下亡魂。”她是说风期浑然不设防,只在那坐着就发起呆,连人走到身边也浑然未觉。风期谢过她,起身扶了扶腰上横刀,四下扫了一圈。柳肄炀不来,融楹便需顶上他的空位,安排着各位弟子,一路来上下打点。
“师妹辛苦。”
这话入耳,融楹面上有怔愣神色转瞬即逝,而后嫣然一笑。“风哥真是客气,辛苦纵是一回事,可我能将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自然也显得出我的厉害之处。”这女子明媚,分明乐在其中,霸刀待她不差,叫她生成这般顶天立地人物。她将远处树下站着的融晟一指,压低声音跟风期说着:“多谢风哥拦下融晟,要不然以小叔个性,兴许真要将那石霆抛进炉中。”
“石霆……又是何种恩怨?”
“那是刀庐尚未传到叔祖父手中时的事。”融楹起了个头,似是觉得这样说话太绕,干脆抛了辈分似说故事般。“刀庐主人生一双儿女,其子醉心匠艺锻刀为生,其女风华绝代大家闺秀。当时凡堂兄弟间皆可入刀庐学习锻造,而有一外人入霸刀,径直往刀庐,欲要拜在刀庐主门下。”
昔年刀庐炉火旺,往来熙攘,那张桌案与床榻从来不应当在那儿。
年轻人想要拜入刀庐,刀庐主人心生恻隐,于是柳肄炀多了一位师叔,而后来这位师叔成了他的姑父,生下了他的表弟柳重雷。可天妒红颜,竟叫他那姑姑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柳重雷改名换姓,成了石霆。
“入赘?”
“正是。”
融楹点头,不再继续向下讲,这已经是她所能透露的辛密的极限,而这些应当换个人来也能问出来,她或许知晓更多,或许只知这些,透着些点到即止的巧妙。“风哥听了这许多,现下可要卖力。”她笑盈盈,虚推了风期一把,“融晟虽同你别扭着,但是以风哥的能力应当不算难事。”与风期一道巡夜的,便是融晟!
风期无言看她,这人甚是抬举他,什么叫他的能力,他这个嘴遇见这种事儿放不出半个屁来。他不过往融晟那挨了挨,融晟抬眼望来,他就瞧见了一丝敌意,可那小子收的快,虽脸上挂着不情愿,还是低低喊了他一声风大哥。
融晟本不在名单中,还是融楹要往雁门去,他死活要跟来的,站在这儿面对风期便有几分理亏,是一种晚辈做坏事被长辈抓个正着的局促。风期挠了挠头,轻声邀他先去同人换班,到火前再有话说。
往篝火中添了两块柴,两人盘膝坐下,融晟才问他有什么想问的。
“我问你,你便肯说吗?”
融晟便梗着脖子不吭声。
风期使一根细棍拨着柴,看着火,又侧首瞟了眼融晟,那人板着一张脸,跟柳肄炀面无表情时有五分像。“融晟。”他喊了一声,被喊人一头雾水,半晌才回他一声带着疑惑的嗯。“你锻的那把刀,是很好的一把刀。”
融晟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好像是压不住笑。
“我师父的佩刀,乃是不世神兵。可我这人好像天生与铁器犯克,在师门时我就经常损坏刀刃,师父送我出宗门时,将佩刀借给我。你猜如何?”
那小孩凭空被他勾起好奇心,自然是问他如何。
“那柄刀也被我使坏了,刀身断裂成了三段,刀尖碎成数片,我捡了半天,没找全,找不回来。”风期再瞥他,便看他唏嘘不已,似懊悔样,他说自己早该猜到,最初邀风期来宴会时,风期便说那刀崩裂了。他缓了缓,好似心中压着的一口浊气被吐了出来,再说话时也便有了几分诚恳。
“风大哥,多谢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风期听罢笑了一下,也算是没白费力气。“那我能不能听一听,你和柳肄炀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他这话换来的是融晟长久的沉默,久到风期以为不会再会有后话。
“数年以前,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曾央求他收我为徒。”
那时的霸刀深受狼牙折磨,不少弟子折损于这场浩劫之中,其中便有融楹与融晟的父母,而刀庐早就已经只剩下柳肄炀一个人苦撑门楣。柳肄炀以自己不擅武艺推辞,也并不想传授锻刀匠造,只说自己不堪为人师表,霸刀之中,胜过他的人比肩叠迹。可二融的祖父年事已高,恐将不久于人世,是意在托孤,将自己一双十几岁的孙儿托付给同样不过十几岁的柳肄炀。
难怪他同戎铁儿那般熟稔,跟越芽玩耍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他是我师父,可他却说我一心习武便可,不要分心于冶铸。”
少年人心高气傲,献上自己所锻的宝刀,却并未得到赞赏,甚至连半分指点也无。
“石霆说他兴许是觉得我资质差,比不过他。他是什么人,一个怪胎,什么东西都只用看两眼,今天锻铁明天绣花。”
于是少年人怒发冲冠,趁着师父出门之际,大摇大摆走进刀庐,将存铁室中从铜到铁好料百余斤,尽数投了熔炉。
风期深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融晟笑起来,笑罢一撇嘴,追忆至此,分明悔恨,鼻音渐重。
柳肄炀没伤他分毫,也不曾勃然大怒,只是看着那炉子,呆站着,好像丢了魂。融晟看着他这样,心里发毛。终于那人回过神来,没回头。他说,柳融晟,你回去吧。声若蚊蝇,气若游丝,好像一阵风刮过来,他就散去了,幸好那地方哪有什么风。
他说你回去吧,是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风期只好慨然叹息,他本以为柳肄炀没将他打得去掉半条命就算很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往后数年,那个房间里的无数铁块,又是那个人废了多少时间一块块复原的?他又想到吠唳那百来斤的漆黑重鞘,吠唳归鞘时,那无锋重刃。
融晟还是哼了一声,还待不服,其实只不过是嘴硬。
可若是柳肄炀打了他,那这事还有转圜余地,风期看融晟,感觉已没救了。他又摇头,融晟看了直着急,问他摇什么头。风期没回他,他只是心里惦记着这些人到底做了些什么,至于要不要重修于好,其实根本不重要,既然这样能过,那何必硬要拉扯到一起。
“可恶,你倒是说啊!”融晟又急,拔出刀来就要跟风期比划一二,风期也拔出刀来。
“我宗门信条,可以输绝不可怯战避战,出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