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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相宜

他使耳上生日月,行如霄汉群星曳。小小纸笺停于指尖,眸光低敛。他将那四字收入盒中,安置枕边。幽暗石窟中似响着一声轻轻长叹,无尽沉默如潮渐拢,而后复化作两声笑。

好似谁人低声呢喃,难道你我俱是痴儿?

山间秋雨送重寒,淅沥整夜,并那暖衾催生一场好梦。风期醒时便在这薄寒中生出丝怠惰之心,兀自挣扎了几息,吐出一口认命般的浊气,起身取他的布衣。

木门吱呀洞开,风期背身走出将门掩上,回身将目光放在廊下,心头便猛然一动。门前避雨处,紫袍人恰在打坐,衣摆铺摊开去,在木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上一回见过的重鞘之刃,许是他的佩刀,便倚靠在身边不远的梁柱上。除此之外,还携来一个木匣,就在他的身侧放着。风期往前两步,雨水的味道中还夹杂着些血腥气,他往阶下看,赫然是双熊掌,被一条细细的紫绳勒着,就在院中地上。

“柳肄炀……?”

紫袍人抬首向后瞧,面上是“原来你已经醒了”的神态,耳旁银饰自天光里闪烁一下,如焰般颜色。他未曾起身,风期走进两步朝他伸出手,柳肄炀也从善如流借力由他扶起,待到这时风期方才瞧见他尽是血迹的前襟。这人不知何时与那双熊掌的主人狭路相逢,叫对方抓破了胸口,身前是三条不深的血痕。

眼前人失了些血气,似是觉得此事无伤大雅,将对方的武器也摘了回来,此时一双眼中露出些探问的神色。风期眉头渐拢,随即又复舒展开来。“瞧着只是皮肉外伤,未曾伤筋动骨,我这里伤药不少,你还是好好修整完再回去。”他捏了捏柳肄炀的手,进一步化牵为扶,搀着他便走。“倒是我的不好,顺走了你的伞,叫你一路淋雨过来,手也凉得厉害。”

“那今日不去矿上?”柳肄炀反问他,听话里意思原是想将东西交给他便折返,并不想叨扰于他。

“好东家,你是忘了你的大金锭了。”是有多日不见,风期也有心思打趣于他,手中拈着他的衣袍,尚且湿得厉害,轻轻攥来便叫掌心蓄起一捧水。“快些换下衣服,小心等下风邪寒气入身。”

他叫那人进了屋,又折回去取那木匣入怀,再伸手抓那吠唳的刀柄。只是这一抓,那刀却纹丝未动,风期深吸一口气,才察觉到了这鞘的重量,竟与当时河畔所拉纤绳有着一般无二的手感。

怎生能重成这样,确实是费力至极。

他回头望屋内,这人那日就是用这样重的玩意儿叩在那柄刀上?可当日竟还不觉得十分沉重,再想到此后他轻飘飘得随手一抛。那日濒死的寒意又复攀上脊梁,他打了个寒战,好像淋了一夜雨的人并非柳肄炀而是他。

他抱着木匣进屋里时,柳肄炀已褪下了外衫上衣,回眸望来的眼神中依旧轻巧如世上游魂。他露出身上筋肉,看来只较常人健硕一些,臂上无有虬龙盘,也不曾虎背熊腰,匀称、颀长。

风期给他递上布巾,张口问他。

“吠唳鞘重几何?”

那人有些意外之色,眸子便向屋外一望,又复落到风期脸上来,不解其意。“一百四十七斤五两。”他说得轻快,好像百来斤对他而言不过一个数字。

风期将一方毯子披到柳肄炀的肩头,叫他耳上坠着的银丝不住曳动,牵过此人一只手,捏掐臂膀,翻看指掌,风期未曾看出任何不对之处,于自己相较也没有任何不同。柳肄炀收拢五指同他轻轻一捏,侧首看他,将他心不在焉沉郁之色尽收眼中。

他说,你恨千钧之力不在身,不曾助你破重关险阵,能多救许多人。

风期回望他,只是他不曾想,面前人居然读懂了他想要什么。柳肄炀此人,看似乖僻,却是世上一等懂人心之人,避世如避心,避那纷扰乱象,无数贪嗔痴。

他懂明知求不得何苦再求,亦明了我知求不得,亦愿相求。得放且放是为豁达,得放不放是为证天地一个我。

“你去出家好了。”风期拍了拍他的肩头,为他一句话哄劝住,“听闻纯阳宫漫山皆是雪,你入其间为一雪貂,也是十分自洽,浑然一物。”

“恼羞成怒了。”柳肄炀如此说他。又接过他所递热面巾,将胸口伤痕处细细擦净,由着他给自己上药。又是金疮药又是绷带条,风期的包裹中似是什么疗伤用的玩意儿都有。

一路走来,他想来受过许多伤。

他牵风期去看那木匣,里头装着他此行来的目的:一柄新锻的横刀,尚且不曾有鞘,十分的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花纹在刃上,只有刀脊附近开着一道放血槽。

风期想,他也不是锻不出花哨的刀来,吠唳刀身上无尽繁复的花纹。而这刀便是柳肄炀当下对他的印象吧?简单干净,不曾弯弯绕绕,未有华服环佩,却看上去非常标准。

不知日后若有一把再一把,最终会是何模样,自己在他心中会变作几斤几两?

而有些人丝毫不将自己身上伤当一回事,已经走出屋外,将那焰色红刀取在手中,在院中压低身形摆了个起手。

风期携刀走出屋外,亦是摆了一个一般无二的起手势。他起手先试,两三分力道,为对方随手接下。两刀相接金鸣声,脆如击缶。那人且战且退,目光便定在他身上,尤为认真,不过是同他喂招。

他想起往昔演武场上,对方毫无留手的杀招,如同海浪铺面而来,杀得他节节败退,兀自心惊不敢松懈分毫。而面前人,一招一势如同山间流水,悄然流入心间,化作一形一息的小人,脑海之中变化无穷。他就此心猿意马,心湖渐满,出势愈疾,而对方如雪山巍峨,俨然不动,一臂百力未曾流淌到他指尖分毫。

他与他之间,不争输赢。是春风拂花入水流,蜿蜒入江流,百川入海。他自顾挥刀,心若定,自让狂波如心,一刀平浪去。

他是炉中红碳,便需风吹。

风期刀势一转,换刺为挑,柳肄炀自然松手一个放刃,叫吠唳腾空而去,风期的目光定在刀上,抬脚一踢,送那刀激射而出,斜插入地上。

魂归入窍,有如利刃归鞘,兀自鸣动。这身躯喘着气,血脉奔涌,还觉得体热。风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走去捡刀。吠唳刀身上尽是雨后濡烂的泥,清理起来又是一番大功夫。

柳肄炀在打量他,有些思索。

“你原本的刀势很急,像我一个故人。”

“师父所教。你的有些刀势也像她。”

柳肄炀咋舌,似在斟酌,良久还是同他说。“你的速度,慢了些,你的劲更大些。如果融一些北傲刀法进去,更合适你。”

风期定眼望他,两人对眼看着。

“你教我学,别人不问我不说,别人一说我一惊,如何?”他用指尖拂去吠唳身上浮泥。柳肄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讨回吠唳,甩去刃上沾的泥,又摆了个似是非是的架势。

风期亦是有样学样,同他调整到一样的姿势,听他说脉走何处,气冲何穴。

而远处屋里窸窸窣窣一顿响,戎铁儿揉着眼睛出来,揉着眼睛回去,再复一会儿也拾了他的小木刀跟两人站成一列。

“戎铁儿……”风期叫他。

“我也要学!”

柳肄炀便放着风期不再管,去扶戎铁儿的手臂,叫他改正体态。而后复又变成风期也上来,摁着他扎马步。戎铁儿哭丧着脸,但是学得很是起劲。

“戎铁儿是合适学你那个。”柳肄炀同风期讲着。

风期嗯一声表疑惑。

“他手劲太小,速度很快。”

他便陷思忖,看这方地界,又看柳肄炀新给他的刀,再看戎铁儿。“我本学艺不精,不堪为人师长,如是这样,便要回家了。”

回那层叠云浪海中洲。

此时山间云雾尽散,日上中天。柳肄炀舀了一瓢昨日积起的雨水冲净了刀,收回鞘中,拿了半干的衣裳便要告回。只说着熊掌他不好处理,就随便丢在这儿,也算一些肉。

风期回屋取了伞,递还给他,只送他出了院门。

戎铁儿问他为何不留人吃个午饭,而柳肄炀身上分明有伤,我们伤药不少,怎得不送他两瓶。

他想着,摇了摇头。那人是怕麻烦,他这下榻之处比刀庐太差,回去之后那人自然会有暖泉温褥,就是一时半会儿受寒,地火也是够热。更何况柳肄炀一介习武之人,内力在身,这些东西本就不惧,何苦在他这里穿不合身的衣裳?

“我给他药,我觉得他不会用的。”

风期如此猜。

“此人倔强,好硬抗。我自有打算。”

彼时他醒,便见面前桌上搁置着食盒陶瓮。

有人来过,无声来去,看这凭空生出之物,想来是那人手笔。风期双手尚未好全,平日拿刀握锄尚有余力,写起字来便是歪七扭八,因而翻找一圈也未见留下一纸半字。

他望外头天光,已是日头偏西,再待一时就是山吞夕日好时光。他跟那瓮对眼迷瞪着,缓过半晌,才想起来掀开盖看看其中内容。一盅薄粥,已是被他错了时候,早就凉透。

风期午时来过,而将餐食放下便走,未强求他起来吃上一些,再折返来时,柳肄炀已然用炉火热过粥,披袍坐在案前,一勺复一勺。而等此人从这粥上收回神思,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来时,便不免生出一些痴傻呆愣的神色。

他并未察觉到风期来,若是风期要他的命,许是唾手可得。

“我不会做你们太行滋味的饭菜,索性在平乐畦外溪水中取了些河鱼河虾,你吃着可还合胃口?”风期站在两三步之外,如此问他。柳肄炀未回,只将左手抚了抚那榻上软垫,叫他会意:这刀庐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来坐,若是要坐就坐这儿吧。

为他所邀,风期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一面挨着他坐下,觉得一硌,从身侧被褥里又翻出一卷书,略扫了两眼,写得是志怪。这榻上分明乱七八糟丢着四五本,风期手闲,取来叠好,尽是些杂余内容,有丹药偏方,有男女情爱,有四方游记,甚至还有佛经典籍。他又讨嫌,将这几本一并展开露出书名,问柳肄炀哪本好看。

柳肄炀看他,看书,抬手点在其中一本,风期再去翻看,是本写鬼怪的。

其人从头至尾不置一词,风期看了两页书,并不甚感兴趣。往前数二十年他生为渔夫,往前数十年他为武夫,跟柳肄炀这样的世家子无甚可以比较,也只会望山望水。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够静。而柳肄炀呢?许也不是静,而是寂。

谁忍心将水泼红碳,灭得干净。

“明日我还来送饭,可行?”

那人将桌上唯一的茶盏斟了七分凉水,让给他,想了三五息,答他一句:“多有麻烦。”

未曾拒绝,那便是好。风期捧起凉水来喝,山泉水的滋味。兀自点了点头,也多余问他爱吃什么,自己做什么就让他吃什么,比这样不吃不喝好上许多。

他收了陶盅便告回,要赶天光未尽,早些归家,不能在他这儿再耽搁下去。柳肄炀起身送他,被他塞了一个瓷瓶在手中,风期未说,却也好懂。

在他伤好前,这人总会来。

可风期终究是低估了这人的随意。

再来时榻上无人,那小豹子同那小虎倒是睡得正香,几日不见变得油光水滑壮了一大圈,想来这几日被寄养在别处,吃好喝好。榻边安置的鞋履又显示主人在家,便将食盒放好,自顾自在刀庐转悠着找。

等他在那温泉池旁边蹲下时,尚在思考为何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睡着。这匠人泡了半个身子在水中,伏在阶上枕着臂弯酣睡,指间还捏着一本新书。

会否着凉……?风期想着,抬手捏了捏这家伙的脸颊,可见是眼底乌青,想来一夜未眠,才在这里倒头就睡。

真是神道。

风期来回走动,终不知道如何将他抱起运到榻上去,此人身量太高,巨大一只,只好在旁轻轻唤他,喊了五六声,才叫他支起身揉眼。

“不要睡回去了炀哥,这里不让睡觉。”

见这人揉完眼又要往下趴,风期一手便往他下巴尖下托,赶忙上手去捞他,三两下将他卷进怀里,竟是轻松异常。那泡了水的浴巾还湿黏在身上,胸口的伤痕已经尽数结好了痂,而再往下,这人小腹上还有一颗朱红小痣,就在脐下。风期看了一眼便强自别开眼,将目光放到柳肄炀脸上去,那人眼中尚带血丝。

“醒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炀哥斤两许还不及吠唳鞘重一半。”

他便目送柳肄炀往屏风后换他衣袍,自那头传来一句。“你又不是秤。”风期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水,浑身上下都觉得松快,他原地转了两个圈,估摸着时间。

“你既然醒了,那我便回去了。晚上再来收碗。”

他等两息,等着一个好,一溜烟便走。

撵棍上走的小儿,又是匠人,又是肄炀兄,已轮到喊炀哥了吗?柳肄炀擦着发上湿水,将那帕子盖到睡得正香的小豹头上,将它闹醒。

忍不住一笑。

那自己下次要叫他风大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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