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苏问梨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因为林龄忽然转身走了。
苏问梨情急地叫了她一声，问她去哪儿，林龄停下来不客气地看着她，“你管我呢，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这小姑娘要不是为了救你也不至于这样。”
民警大叔不满地仗义执言。
到底是高中生，被大人一训，挂不住脸。
林龄索性破罐子破摔，面向朝她追过来的苏问梨伸出手，“有钱吗，给我点儿钱。”
她是想用这招赶走苏问梨的。
她觉得苏问梨一定会很敏感反感这件事。
但事实是，苏问梨还真费劲巴拉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卷钱，一共二百五十七块五毛，她说，“我可以给你钱，但你要告诉我你去哪儿。”
林龄：“……”
忽然觉得她这张倔脸蠢透了。
任秋凤之前不仅霸占她的房子，背叛苏远成，还对她不好，结果就因为一个视频，她就对她的女儿心软了？
林龄没见过这种人，她被冲击得头脑发热。
苏问梨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抿了下唇说，“你不用谢我，我是看在苏远成的面子，今天要是苏远成见到你被欺负，他也会冲上去。”
至于钱。
苏问梨知道任秋凤对林龄不好，经历过这件事后，任秋凤肯定会更苛待她。
同样成长经历的人，本就会生出物伤其类的同理心，苏问梨不想看林龄成为当初的自己。
诚然，林龄也不是她。
她没有那么多不甘匍匐于生活的勇气。
她承认她怕了。
咽下心中艰涩，林龄说，“我要去广州了，不念书了。”
苦笑了下，她说，“念又念不好，还不如早早出去打工。”
苏问梨错愕怔住，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还是林龄主动说，“我走了以后，那几个人可能会盯上你，不过不用太担心，不同学校的学生他们不敢太嚣张，就是你要小心一点。”
面对林龄的忠告，苏问梨短暂无措。
林龄冲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早说让你别管我，你偏不听。”
“……”
最后的最后，林龄看向她手里的钱。
苏问梨受了伤，只能用手指轻飘飘地捏着那打钱，可就算这样，上面还是沾了一点血。
林龄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能靠写东西赚到这么多，她一直都知道苏问梨活得很艰辛。
“钱我就不要了，逗你呢。”
林龄舒了口气，“你好好保重，以后……我们有缘再见。”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场对话。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带着一点始料未及的酸涩和不舍。
可这就是长大的滋味。
这条路上，你永远在挥别，再见，你永远在获得，也在失去。
在林龄走后。
苏问梨跟着陆屹飏并排朝巷子外的小诊所走去。
是民警大叔好心指的路。
三人走到巷子口即将分别，民警大叔说，“前面朝左拐走个八百米，有个洪丽西医诊所，到那儿提我名字就行，不收钱。”
苏问梨冲民警挤出一个笑，“谢谢叔。”
民警摆摆手，走前冲陆屹飏命令，“让人小姑娘坐车啊。”
于是陆屹飏便理所应当地把这话当成“圣旨”。
他冲她抬眉，“听见了吗，上车。”
苏问梨的尴尬和害羞又开始作祟。
她蜷了蜷指尖，“可是我……”
陆屹飏耐心充裕地“嗯？”了声。
苏问梨被他看得耳尖有点红，她说，“我可能有点儿沉。”
青春期的少女心事，是怎么都无法提升的学习成绩，也是怎么都不满意的身高体重。
这个年纪的男生们最爱拿班上女生的身材说笑，最常见的就是什么好女不过百，严重的还会遭黄谣。
当时的姑娘们并没有自我意识觉醒，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活在社会的规训里，既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也常常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拧巴自卑，这其中就包括苏问梨。
庆幸的是，陆屹飏从不属于那些乌合之众。
他平平常常地看她一眼，“沉吗？我怎么觉得你挺瘦的。”
苏问梨心跳忽然没出息地乱了一拍。
心情也好似摇晃后的冰镇雪碧，打开盖子痛痛快快地倒入杯中。
陆屹飏偏偏头，“别多想了，上来吧。”
苏问梨腼腆地咬了下唇，点头。
就这样，十七岁的苏问梨，第一次坐上陆屹飏的自行车后座。
短短的八百米距离，她全程都紧张地用手指轻轻拽着他的衣角，生怕自己掉下去，也怕自己手心的伤口弄脏他的衣服。
但好在，陆屹飏没有发现她的隐秘心事，全程就只是尽心尽责地陪她处理伤口。
“胳膊的伤口都是表层的，问题不大，这几天注意少碰水，勤上药。”
“手掌上伤口稍微有点重。”
诊所里的大夫检查完伤口，转身去柜台里取药，就是这会儿，诊所又进来两个人。
周圳昂出现并不奇怪。
苏问梨只是没想到，付衫姗也会跟着过来。
付衫姗进来就很担心地直奔陆屹飏，“周圳昂说你在诊所，我就跟过来了，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你看我像受伤的样？”
陆屹飏挑眉笑，眉眼透着干净的少年气。
“吓死我了你！”
付衫姗娇嗔地推了他一下。
大夫回来，将消毒药水涂到伤口创面上。
苏问梨呆呆看着站在一起，在傍晚的余晖里莫名相配的两个人，突然疼得嘶一声。
付衫姗回过头，这才看到苏问梨。
视线短暂交汇。
两个女孩的神色都不自觉地僵硬了下。
还是周圳昂主动破开尴尬的气氛，问苏问梨，“很严重吗？”
他视线克制地落在她身上，走近几步，看向苏问梨手臂和胳膊上的伤口。
这举动都给大夫看笑了，“这就跟小孩玩的时候摔跤一样，几天就结痂好了，瞧把你们俩给紧张的。“
大夫说的是随口玩笑话，却在不同人耳中荡出不一样的涟漪。
周圳昂像被什么烫了下，收回视线不经意与陆屹飏相撞。
感受到他目光里的情绪，陆屹飏眸色有一瞬难言的尴尬，跟着便若无其事地偏开头看向窗外。
付衫姗观察着两人，脸色不知不觉沉下来，看向苏问梨。
苏问梨却全程不声不响地低眸盯着自己的伤口，任凭耳尖继续发烫。
微妙的气氛悄无声息地挥发在这个落日后的蓝调时刻，有什么在静默无声间改变，可谁也不愿承认。
……
那天的后来。
苏问梨到底没有融入到他们三人之间。
付衫姗很快调整好情绪，跟陆屹飏说还有半个多小时晚自习才开始，要不要三个人顺路一起去吃碗面。
陆屹飏说自己不饿。
然后扭过身习惯性地问周圳昂。
周圳昂为了不让苏问梨落单，和她并排走在身后，他很自然地看向苏问梨，“你吃吗？”
苏问梨余光看见前方陆屹飏就这么收了视线。
是付衫姗拽他的胳膊，拿出手机兴冲冲地给他看，他低眸，看了两眼，轻声说了什么，苏问梨听不清。
蜷了蜷指尖，苏问梨摇头说，“我不饿，你们吃。”
说话间，刚好路过来时的那条巷子。
苏问梨脚步停下，“就到这里吧，我要去书店买点东西。”
她还记得没买到的杂志。
也只有杂志，能让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世界，开心一些。
预料之中，周圳昂没有挽留她，或者说，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并没有到他可以挽留她的地步。
至于陆屹飏，不知道是不是苏问梨的错觉，在周圳昂和付衫姗出现后，他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与她距离。
回到他们就只是校友，只是认识的关系。
失落沉甸甸地郁积在心里。
即便苏问梨清楚这一开始可能就是她的自作多情。
幸运的是，回去的路上，她真的买到了《异闻物语》的新一期。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呵呵地跟她说，这杂志在他们店里卖得可好了，附近的学生都抢着买。
苏问梨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成就感，烫烫的，骄傲的。回到学校的第一时间，她就把自己的那篇拍下来发给谭秋看。
谭秋夸她：【厉害啊小丫头，这杂志叫什么名，我也去买】
苏问梨说：【不用买，我寄给你】
后续编辑还会给她寄几本样刊，她打算顺道再给谭秋买点力所能及的礼物。
却不想谭秋一眼就识破她的套路：【不就十来块钱的杂志么，我还用你寄，你别赚点钱就不知道怎么花，自己留着，我什么都不缺】
苏问梨有些气馁，还想与她争辩，奈何谭秋根本不给她机会，三五句话就给她打发了。
距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几分钟，胡妍就是这会儿回来的，她看到苏问梨手中的杂志，压着嗓子兴奋道，“你的杂志回来啦！”
期中考试过后，苏问梨就与胡妍成了同桌。
倒不是她故意与隋新柔分开，而是这次的座位是结合成绩排的，隋新柔考得不好，坐到了后排去。
胡妍为此中肯评价过，说春一这招可真是够狠的，直往人自尊上踩。
而在这样沉闷紧张的学习氛围中，偶尔看一看课外书，就成了大多数同学的最爱。
胡妍是在和苏问梨成为舍友后，知道她是杂志写手的，当然，她答应了为苏问梨守口如瓶。
苏问梨见她这么高兴，直接把杂志送给她，之后才将这次短篇的照片，发在论坛号的空间里。
这是她以前就有的习惯。
每在杂志上刊登一篇故事，她就拍照记录下来，发到论坛号上。
之所以发在这上面，而非企鹅微信等这一类大众交友平台，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就像这一次……她不是没想过，陆屹飏会看到她的动态，或许，他还会一时好奇来问一问她。
但终究是太不切实际了不是吗？
就像期望太多，失望就会让人越难过。
强迫自己收回不切实际的想法，苏问梨随着上课铃声，把手机静音放在桌肚里。
新发的卷子堆成小山。
好像怎么努力都逾越不过去。
就这样不知天地为何物地做了一整节自习课，在下课铃打响时，苏问梨终于再次拿出手机。
数学卷子上有道题的解法她不太理解，想上网搜搜解题思路。
结果刚按亮屏幕，就看到好几条消息挂在上面。
L：【倾盆雨的新篇？你买到新一期杂志了？】
L：【你也喜欢他？】
呼吸像被塞了海绵一般滞涩住，苏问梨提了好几次气，才确定这不是梦，陆屹飏真的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然而，这样的惊喜还不够。
她好像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贪心，无法忍耐，无法将那个小有所成，骄傲有点小才华的自己再埋在土里。她迫不及待的想在陆屹飏面前生根发芽，崭露头角，长成参天大树，让他偶尔也仰望一下自己，只看着自己。
虚荣和贪婪，从来都是人类最难以打败的本性，苏问梨深吸一口气，就这样举了白旗。
她说：【不是，这是做记录用的】
顿了顿，又道：【她是女生】
L：【……】
L：【你怎么知道】
苏问梨一鼓作气：【因为我就是倾盆雨】
眨眼间，信息发送成功。
她那忽上忽下的心，就这样落子无悔般回到原地。
那一刻，她自私又丑陋地想。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能靠近他的话……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