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
金朝福了福身向林应训行礼。
自他们来到江陵,已经过去十日之久,这期间两人各自为辽王府一事忙碌,今天还是第一次碰面。
“来了。”林应训从堆满文书的书桌上抬头,朝她招招手。
金朝顺着他的动作好奇上前,目光落在他手指的数字上,“这是?”
林应训回头看她,打趣道:“我听闻这段时间江陵来了两位逃难的姑娘,想要租种张家的地。”
“暮合姑娘若是有意,我这倒是有些门路。”
没想到查张家隐田一事被林应训察觉,金朝挑挑眉,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早知林大人有门道,我就该直接来问您了,那还要费这些功夫。”
“哈哈哈......”林应训笑起来,这小丫头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明明年岁小,却丝毫不怵,相处起来格外轻松。
虽然这段时间没见,但两人在南下荆州的路途中相谈甚欢,也算结下几分友谊。
当然,他也看出来这小丫头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所以当手下来报有两个可疑的姑娘在打听张家田地时,他立马就猜到她在做什么。
也明白过来首辅大人交代他的那句“她想做什么就随她去”的真正意思。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林应训点了点账册上的数字,抬起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意味,“你当真不熟悉这个数字?”
“熟悉却也不熟悉。”金朝叹口气,难得有些沮丧,这会儿是真早知道这么轻易被看破,她就不费这个苦功夫了。
见她这幅丧气样子,林应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就算带着面纱,什么事也都明明白白写在了眼睛里。
“你放心,此事只有我知道。你做的很隐秘,刚好我的人也在查张家隐田一事,这才注意到你们。”
“当真?”金朝眼睛瞬间亮起来,她可不想让自己每天实打实走了十几里路磨到后面脚上厚厚一层茧的努力白费。
“这还有假?”林应训笑着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金朝的脑袋,“所以你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家隐田的数量,要比大人从账本查出来的多。”
金朝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图册,上面画着张家每块土地的大致形状和面积位置,包括最后一页用表格形式进行的总结,清晰明了。
林应训粗粗一翻,就惊叹于金朝工作的细致。甚至这种新颖的表格形式,也不过今年才堪堪流行于京中,她竟然已经能融会贯通用在工作当中。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懋修哥哥和泰征哥哥都帮了我不少。”金朝摇了摇头解释。笨办法好用,但也做不到这么细致。
几日前张懋修和张泰征意识到金朝每天早出晚归在做什么之后就主动提出帮忙,他们从张老太爷那里要来了张家的私账。
随着年岁渐长,张老太爷对亲情看得愈发重,所以这些年来对他这个被收养的弟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逾越之事只是默许纵容。
但若将他贵为首辅的儿子放在天平一端时,自然什么也比不上他的好儿子。
原来是这样,林应训了然地点点头。
“三千六百四十亩,张威德家的隐田数量,其中一千二百亩挂靠在其他人张家人名下。”金朝顿了顿,嘴唇嗫嚅,仿佛在谈什么难言之隐,“以及当中有六百亩,在张老太爷的名下。”
唉,林应训叹口气,他已经猜到一些,但真相依旧让人头疼。
“此事,大人准备怎么处理?”
林应训正准备回答,突然眼珠一转,起了几分考究的心思,他反问道:“姑娘以为呢?”
闻言,金朝沉吟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答案。
“此事可大可小,重点在不能给言官留下攻讦阁老的证据。”
“既然是江陵县令将辽王府交给张威德代为打扫,我们只需推波助澜将罪名归他在头上。无论如何私占辽王府、藐视皇家威严的罪名不能落到张家头上。”
“至于张威德,他犯的事太多,随便用个名头惩戒都行,还能彰显阁老的大公无私。”
若金朝还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或许还会应该这种“包庇”的事情愤怒,但工作多年的她早就明白——水至清则无鱼。
人构成的社会,不可避免会滋生“腐败”。
而必要时,处理这种腐败要为更伟大的事业让步。
金朝在心里把这番话咀嚼一番,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