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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清醒

转眼又是一年春,赵萱如约前往舒妃的无名冢。

晨间需要处理宫里的事,她来这儿已不算早了。

因不再频繁地前去学堂,她今日来也不是以读书人的身份,而是穿得跟普通小娘子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以女儿的身份来看母亲的。

这一回,她注意到,木碑前多了些花瓣。花瓣不算多,也不再鲜艳,大部分已经被泥土所覆盖了。

这些花瓣倒不像是被风刮来的,更像是有人刻意撒在这里,再被风刮走了。

赵萱蹲下,拾起一个花瓣,仔细地看了又看。

淡粉泛白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了。

此地附近并没有海棠树,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赵萱心里已经十有八九了。只是一件事想不通,她的行踪皆对外保密,赵桁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她没有心思想太多,也无暇顾及泥土上的海棠花瓣。只熟练地将带来的桃酥放在木碑前,抬手摸了摸木碑。

木碑已有风雨的痕迹,看上去已不再新。

赵萱心里又泛起一丝苦楚。

“娘,”她努力将自己说话的语气变得生动,“我如今在朝廷中做事,为民做事呢,您知道了会替我高兴吗。”

“娘,岭南在去岁突发涝灾,朝廷百姓戮力同心,已经顺利度过难关了。儿知道您心系岭南,您大可放心了。”

“娘,淮烬哥哥中举了,是第五,您也为他高兴吧。”

“娘,前几月,太后宾天了。”

赵萱不再说话了,她的头也不知何时靠在了木碑上。冷风吹得她浑身发麻,快要没有知觉。她闭上眼睛,像是靠在了母亲的怀里。

原本因冷风和说话而加速的呼吸,在此刻变得平稳。她嘴角扯起一抹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说:“娘,我好想您,您想不想萱儿呢。”

顷刻间,泥土上的海棠花瓣悉数被风掀起,落在了她的衣衫上,又飞走了。

她并没有睁开眼。

赵萱在木碑前靠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带人回宫了。

恰好碰到李忆孟在御花园逗猫,赵萱便将她请去了公主宅。李忆孟见她鼻子和眼睛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笑着将怀里的手炉给她。李忆孟问了青梨,才得知方才她原是去看舒妃了。

失母之痛,李忆孟并不难共情。如今她这样子,在宫里同家人隔绝,她常常自嘲,与失亲又有何区别呢。

赵萱的样子看上去很憔悴,李忆孟不想让她太难过,便将猫轻轻地放在了她怀里。猫很乖,只是闭着眼睛趴着。

这下轮到赵萱受宠若惊了,轻轻地给猫顺毛,生怕它醒了。

李忆孟站在一旁,轻声笑道:“稚姬。”

赵萱错愕抬头:“什么?”

“它的名字,”李忆孟也摸摸它,“叫稚姬。”

赵萱扬起嘴角,笑笑:“我不是记得它是只小公猫吗?”

“怪它长得太标志,”李忆孟笑道,“也怪我喜欢小美人呢。”

“娘娘轻声点,”赵萱低声道,“莫要吵到稚姬呢。”

“稚姬装睡呢,”李忆孟道,“它喜欢这样。”

这猫长得很快,分明才离手没多久,它倒愈发圆润了。它趴在赵萱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赵萱也因此弯了弯嘴角,手再也未停下。

见赵萱的心情好了大半,李忆孟才开始唉声叹气说着自己的烦心事:“我弟弟中了进士,但吵着要辞官呢。萱儿,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赵萱抚摸猫的手慢下来,重复了声:“辞官?”

李忆孟点头,表情很为难:“他从小随心所欲惯了的,母亲和父亲也只是惯着他,谁知他这回竟将皇命作儿戏呢。我听闻,他已经递交了辞免状,说什么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娘娘只是担心有违天命么?”

忽然听见稚姬叫唤了一声,李忆孟微愣,解释说道:“这只是一部分。作为长姐,我更担忧他的前程,他总不能在李府做一辈子的金丝雀。”

赵萱若有所思,后问道:“我爹爹也知道了?”

李忆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我倒是以为,”赵萱道,“李公子大抵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呢。”

“罢了,他的事他自有分寸。”李忆孟坐下了,蹙眉低声说,“陛下近来身子不太好么。”

赵萱抬头看了看她,问了一句:“当真?”

见李忆孟的神情严肃,心中顿时了然,随即便看见她点头:“我在李府还是孩童时,跟着祖父学过相关的东西,陛下并不知情。你也知道,陛下只有在心情烦闷,或是劳累时会光顾我的寝殿。前段日子,陛下来的次数愈发多了。”

“告诉我这些,”赵萱偏头看她,让人看不出思绪,“不怕我告诉我爹爹?”

“不要闹了,”李忆孟看着她,并不恼,“我说正经事呢。”

“好了好了,”赵萱笑笑,“有多久了?”

“好几月了。”李忆孟道,“我原想着找个时机同你说的,好容易碰着今日了。萱儿,你可知道么?”

赵萱却答非所问:“娘娘,你对我爹爹,究竟有情分吗?”

李忆孟神色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两个人相互望了许久,李忆孟才说道:“公主,我没办法有身孕的。”

“为何?”

“您应该能猜到的,我有身孕与否,能做主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呢。陛下来我的寝殿,只是为了歇息。”李忆孟看着赵萱,抿抿嘴,“我的卧房,是有两张榻的,原本只我与陛下知晓,如今看来,同您说了也无妨了。”

“我知道了。”赵萱转而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记得,元日,陛下就已咳嗽不止了。”

李忆孟很惊讶,她猜到会很早,却没想到会这么早。忽然又想起来最近郑皇后提及赵荣薪和赵荣鸢的次数多了起来,又想到些其他相关的事,连忙问她:“我记得你有兄长的?”

赵萱点点头:“我兄长常年征战,不常回宫的。”

李忆孟恍然大悟:“那便是了,皇后怕是要开始着手立储之事了。”

“如何说?”赵萱随即反应过来,“皇后也知道了我爹爹身体不好了?”

“恐怕是了。”

不过元日时,赵桁甚至不让魏然资插手伺候,郑皇后却有了风声。

赵萱“啊”了一声:“太医院大抵是早已有了细作。”

因为阮燕的一席话,李盏气哭了。

索性回到听松院,不吃不喝,又哭又闹,谁也不见。因为李盏太知道阮燕是什么意思了,他在试图用原主的身体来谈判。

其实没有用,因为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苏柔安自是替李盏向阮燕求情过,不是说他快在院里饿死了,就是说他要闹上吊撞墙。阮燕却镇定自若,语气不咸不淡:“橙儿,你哥哥不敢的,就随他去吧。”

李盏以为会有些用,但当苏柔安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时,他才又开始急:“她凭什么啊,凭什么?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啊!”

苏柔安有些烦闷地按了按太阳穴,破罐子破摔地对他说道:“你不如就按着娘说的,在府里一辈子好吃好喝,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换来的却是李盏的质问,他站起来,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啊,苏柔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是大殷的李盏,我不是他,我不是任何人的笼中鸟。”

“冲我大吼大叫有什么用,”苏柔安啧了一声,“这些话你应该留着给她说,而不是让我来受你的窝囊气。你心里清楚,你的事,我从来没有置身事外过。”

李盏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不是不敢跟阮燕说这些,只是他觉得,就算是说了,阮燕仍旧当他说的话是耳旁风,是阿猫阿狗的叫唤,不会当作一回事。

跟阮燕相处了这么久,他没见过有哪一次阮燕说过的话是被收回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盏抠了抠手指,不敢看苏柔安的眼睛,低声说道:“对不起啊,刚才是我太急了。”

苏柔安背对着他,故意说的很大声:“听不见。”

“对不起,”李盏拉高声音,“我不该朝你撒气,我不该得寸进尺,是我的错。”

好一会儿,苏柔安转过身,坐在了凳上,闭着眼睛吩咐:“替我捶背。”

李盏立马屁颠屁颠走过去:“收到。”

苏柔安仔细想了想,觉得事情不太对,问了一嘴:“娘知道你的事吗?”

“什么事?”

“你魂穿的事。”

李盏毫不犹豫:“知道。”

“知道?”苏柔安停下了他的动作,“什么时候的事?”

“你进府之前,”他看着苏柔安的反应不太对,说话都有些磕巴,“怎么了吗?”

“你为什么要说啊。”苏柔安很是不理解,“先不说她能不能理解,你觉得你说了这些你会得到什么好处么?”

“这种事迟早要说,”李盏说,“我同她朝夕相处,恐怕她早已看出了端倪,不如趁早说。”

怪不得自从她进府后,便察觉到阮燕对李盏总是不怎么关心的态度。她进府前便听说了,李夫人是最溺爱二公子的。

“算了。”苏柔安摆摆手,示意他继续捶,“还有,你怎么非要想拿状元呢。”

李盏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了。”

苏柔安显然不信:“是为了那位宫里的公主吗?”

心思被拆穿,李盏不想说话。

“那我再猜一下,”苏柔安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不是要做到状元,才能更快入朝为官啊?如果拿到的名次不高,就只能从地方小官做起,这样只会把你们的时间线拉得更长。是不是啊?”

李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脑子真是被驴踢了。”苏柔安立马说道,“你能不能少做自我感动的事。”

李盏错愕:“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说要做官,真的只是心系民众和国家。你却想的是怎么去谈恋爱,你说你是不是有病。我之前就听说,那位公主志向抱负远大,怎么可能跟你共通一气。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吧。那你就要做好自作自受的准备。”

苏柔安说话有点过于不客气了,他有些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像她说的那么不堪。

苏柔安冷笑一声:“这件事上,我不会再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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