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萱的朝服是元丰帝亲自下旨的,尚衣局自然不敢怠慢。等到魏然资亲自将朝服带到公主宅时,已经是下月的十一了。
那一日,是个久违的艳阳天。
因为是旬休,她并未去学堂,而是在东次间内休息。午间时,她正在小憩,青梨匆匆进了卧房,
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兴奋:“公主,苏都监说尚衣局来人了。”
赵萱缓缓睁开眼睛。
“魏公公也来了。”青梨补了一句。
赵萱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往正厅里走。青梨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比往常快了一些,倒不是跑,是脚尖落地的间隔短了一瞬。
当她走到外院时,便看见苏平垂首站在正厅门边。进了正厅看见魏公公正坐在客座上喝茶。见赵萱来了,他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身,拱手道:“公主大喜,朝服做好了。圣上催得紧,尚衣局日夜赶工,总算提前做好了。”
赵萱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两个红漆托盘上。
托盘很大,上面盖着明黄的绸布,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但托盘边缘露出一角深赤色的织物,沉甸甸地垂下来。
“公主您先看看,若有不合适的,随时叫尚衣局的人来改。”魏然资一挥手,几个小内侍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随后退在一旁。
魏然资退到门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厅内。
赵萱走上前,轻轻揭开了绸布。
映入眼帘的是深赤色的罗衣,交领右衽大袖,暗织云纹暗花。其中领、袖、襟缘皆是绀色镶边。中单为白色花罗材质,圆领大袖,袖缘浅青。
下裳为同色多褶长裙,裙摆深青镶边绣连续回纹,裙裥处纹路错落。绯色蔽膝,绣山纹火纹二章。其衣料皆是上等的罗纱。
赵萱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上面的花纹。指尖传来微凸的触感,是丝线紧密地排列着,针脚细密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接缝。
除此之外,托盘里有一条革带,以黑革为里,外覆绯罗。还有白玉双佩,缀玉环的大绶锦带,及悬于腰侧的玉鱼。
而冠,被放在另一个托盘里,单独用绸布包着。
是七梁貂蝉冠。
青棱裹梁,金涂银边框。加饰貂蝉龙巾,左右插貂尾。簪导为犀角簪,横贯冠髻。并无凤,无珠花,无博鬓。
赵萱盯着那顶冠,沉默了很久。
这所有的配置,皆是亲王级别。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母亲在海棠树下抱着她。她母亲没能等到她长大,但她等到了这顶冠。
“公主,”青梨轻声唤她,“要试试吗?”
赵萱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青梨伺候她更衣,换上了白色花罗的中单,在再穿上那件深赤色的罗衣。衣料很沉,比看上去的要沉得多。
青梨帮她系好大带,束上革带,挂上玉佩和绶。最后,青梨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七梁貂蝉冠,轻轻戴在赵萱头上。冠比想象中重些,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
赵萱脊背挺得直,一动不动,由着青梨调整。
每一样都服服帖帖,像是她天生就该去大朝会般。
“公主,”青梨退后一步,看着镜中的赵萱,“您看看。”
赵萱抬起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不比水银镜,照不出太清晰的轮廓。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看清了镜中身着朝服的自己。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她从未想过会成为的人。
不是赵知微,不是祺宁公主,不是年惜华的女儿。
是站在朝堂上,与亲王同列的赵萱。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看得时间久了,她眼睛有些发酸,但她到底也没哭。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上衣的花纹。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魏公公。”
她声音平稳,跟往常一样,让人听不出情绪。
“替我谢爹爹恩。”
魏然资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赵萱身着朝服的模样,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像,像极了赵桁当年还是淳亲王时,穿朝服的模样。
这父女俩,真不愧是一个模子刻的。
他想起赵桁第一次穿朝服,问他怎么样的场景。那时的赵桁终究是少年,心里藏不住事,喜形于色。但如今,赵萱沉着又冷静,这倒是让魏然资没想到。
像也不像。
在赵桁幼年时期,十多岁的魏然资就开始跟着赵桁了。可以说,赵桁每个重要转折点,魏然资都是见证者。他觉得自己是爱屋及乌,魏然资如此忠心于赵桁,又如何不疼惜赵桁的女儿呢。
“公主穿这身,圣上见了定会欢喜。”魏然资这会是真有点想哭了,但又碍于情面,终究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偏偏赵萱又是最细心的。见魏然资说话都带着些鼻音了,她于是说道:“辛苦公公跑一趟,您快回去吧,我爹爹还等着您呢。”
“那老奴先告退了。”
她却不清楚,元丰帝“欢喜”的是否是她穿朝服的样子,还是他终于可以给她这个补偿了。如今的局势,她大可直接向他询问,但她并未问出口。她害怕,得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但那又何妨,如今朝服已穿在身,至少眼前的情势是她预料之中的。
赵萱弯弯嘴角,对青梨说:“收起来吧。明日还要去学堂呢。”
青梨笑问道:“公主不穿着多看看?”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不着急。”赵萱脱下冠,递给了青梨,语气平淡,吩咐道,“今日十一,定要备好酒菜于中厅。”
“青梨谨记。”
起初,元丰帝每月来公主宅,在其他内侍眼里,已经是平常事了。但每月只会在那一天来,加上舒妃的被贬的那一日,内侍自然不难猜出元丰帝的用意。
除非是特别严重的错误,赵萱并不会管他们的言行。因此,青梨便常常听见一两个小内侍说赵萱的闲话,说赵萱不像其他公主一样受宠。
青梨听了很生气,常常会跟赵萱说。赵萱倒是坦然:“他们说的确实是实话。”
青梨却比她还着急:“公主您不能这样。”
“我如今无暇顾及这些,不落在我耳里,我是不想管的。”赵萱道,“往后他们再嚼舌根,你便帮我处置了。”
作为赵萱的大丫鬟,青梨说一,公主宅的小内侍是不敢说二的。自然而然,这些闲话倒也少了许多。
元丰帝回回来,回回都是和她谈论同样的话题。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这次却多了个话题,元丰帝问她:“朝服可还喜欢?”
赵萱点头:“喜欢,劳爹爹费心。”
“喜欢便好,”元丰帝笑笑,“可莫要辜负了爹爹对你的信任。”
“爹爹放心,”赵萱道,“我定会竭我所能,为君分忧。”
“罢了,这种话以后再谈。”元丰帝叹了口气,说道,“你皇祖母近来身子越来越差,念叨着,说你好久没去看她,没去跟她说说话了。”
赵萱手里的动作一顿。
皇祖母?赵萱差点忘了,寿宁殿里还躺着一位,皇太妃。
赵萱去给这位太后请安的次数并不算多,更别提跟她说说话了。
元丰帝指的“她的皇祖母”是郑太后,先帝赵桓的母亲,而不是赵桁的母亲。
郑太后是郑皇后的姑母,当年正是她一手扶持郑皇后入宫。赵萱的母亲被贬,背后也有郑太后的影子。
从一开始赵萱就没有很理解,既然她的父亲已然夺位登基,为何不斩草除根,一举灭了郑氏呢。应该将赵桁的母亲于氏立为太后,而不是让人嚼舌根,让于氏处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也不是现在让赵萱去见郑氏这位皇祖母,而不是于氏。
如今于氏的地位远不及郑氏。她的寝殿位于皇宫西侧,万仪殿。元丰帝登基后,于氏一心削发为尼。元丰帝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扬言直至他驾崩,也不允许于氏离开万仪殿半步。
于氏心疼自己的儿子,果真没有再闹。自此于氏整日郁郁寡欢,遣散了万仪殿的侍从,只留下一两个贴身的侍女服侍她。
十四年前,赵萱还生活在王爷府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去皇宫里,她每每都会去于氏的宫殿。那时于氏的封号为淑,贵为淑妃。淑妃并不介意赵萱为妾室所生,她觉得,既然都是赵桁的孩子,定然都是好孩子。
但十四年来,赵萱去看望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却不孝心于他自己的母亲。
针对这些困惑,她不觉得是自己人生阅历较少的问题,也不是她还年轻的问题。她所不理解的就是不理解,即便这个人是洞悉自己一切的父亲。
她笑笑:“太后的起居皆由内侍伺候,药膳皆由太医院全权负责,时常也有后宫的各位娘娘探望。既然太后的病久久不好,我去了定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要吵了太后的清净为妙。”
“朕今日在御书房,听人说太后的病还是老样子,不愿得喝苦药。”元丰帝顿了顿,“钦天监今日上了一道折子,说太后久病不愈,是宫闱阴气过重,需要年轻皇族的朝气照拂。”
赵萱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并未接话。
“想来,你是朕的女儿,年纪又正好。你多走动走动,陪太后说说话,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良久,赵萱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为何不是赵荣薪呢?”
“祺宁,”元丰帝道,“别叫朕为难。”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出现了什么不是元丰帝喜欢的事情,他就会直呼赵萱的封号。让人听起来不像是父女间的闲聊,倒像是君主之间的谈话。
“是。”即便赵萱不乐意,但又能怎样呢,她再次垂下头,“祺宁知晓了。”
“朕看你宅里海棠花开得正盛,”元丰帝道,“带点去寿宁殿吧,太后也许喜欢。”
闻言,赵萱微微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海棠花是由舒妃所植。而是因为,郑太后最不喜鲜花,尤其海棠。
即便赵萱再怎么不与郑太后亲近,却也不会不知晓郑太后所厌恶之物。
她多少也能猜出元丰帝的用意。
赵萱停下手中筷,缓缓抬头,看着她的父亲。元丰帝的视线只是落在桌上的菜肴里,像是没有注意到赵萱的眼神。
片刻后,魏然资上前,轻声提醒道:“陛下,到时辰了。”
元丰帝微微点头,慢慢地站起身,正要往外走。他顿住脚步,微微侧身,对赵萱低声道:“朕很期待,你穿上朝服手执象牙笏板的模样。”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实则第二天晚间,赵萱按照元丰帝的要求,带了些滋补的吃食去了寿宁殿,却并没带上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