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现在自身难保。
李盏被金福搀扶着颤颤悠悠地走进厅堂,坐在了李夫人旁边的座位上,对其他仆从们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金福跟着其他人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李夫人说道:“金福留下。”
李盏见情况不对,李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于是说道:“这金福确实得留下啊,这桌上的菜都凉了,怎么吃啊,叫人上来端走拿去热热。”
李夫人冷冷地看了李盏一眼,说道:“我让你说话了?”
下一秒,金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盏闻声望过去,只见金福的眼圈已经红了。李夫人坐在上首,语气异常严厉:“你是二公子的贴身小厮,他让你不跟,你就不跟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李盏想起来方才金福同自己说,他刚跟李夫人说的时候,李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自己回来之后,李夫人才开始训斥他。
这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在警告和试探李盏。
往日里原主嚣张跋扈,像不让金福跟着自己外出,这种事情金福早已是司空见惯了。无论是对金福,还是对其他人,原主定是不会多加理会的。
前些日子他在后院做操,便听见几个丫鬟在一旁听墙角,说的内容无非是关于李盏的,说他像是被夺舍了。
李盏魂穿的事情他并未告诉第三人,只告诉了赵萱。但旁人都能看出来李盏变了,又何况是他的母亲和他的贴身小厮。
他不想告诉他们,是因为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也怕会因为明说自己的改变惹出是非,得不偿失。毕竟他一直坚信自己会很快就回去。不过,他确实学不来原主跋扈的样子。
这会儿他需要想想,如果此刻是原主,在面对李夫人责罚金福的情况下,原主会怎么做。
这俩人在跟自己演戏呢。李盏这样想。于是他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于是他改变策略了。他知道李夫人并不会真的责罚金福,于是起身,双手抱在后脑勺,准备往外走。他哎呀了一声:“娘,你就放过金福吧,我现在有点困了,先回房了。”
说着,还对金福挤眉弄眼,便一路小跑跑回自己院子里了。
没有金福在旁边,李盏只好自己打水洗漱,磨蹭了将近半个时辰,李盏才洗漱完。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心里念叨金福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结果念叨着,把自己念叨睡着了。
子夜,李盏是被人的哭声吵醒的。
他平日里喜欢侧着身子睡,这晚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看见金福蹲在自己床前,哭的出不了声,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这下李盏彻底惊醒了,连忙起身去拉他:“哎哟,你来多久了?怎么了啊,我娘她罚你了?”
金福摇头,又点头,哭得直抽噎。
“娘子只是罚了我三个月的月钱。”金福边哭边说。
李盏当多大回事,于是说道:“我零花钱分点出来给你不就当你月钱了,我娘叫人打你了吗,我在意的是这个。”
“没有。”金福摇摇头,换了个话题,问道,“公子,我想知道,您真的是公子吗?”
这句话听得李盏心里一悸,神情变了些,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觉得,”金福这会儿已经停止哭泣了,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公子跟往日不太一样了。”
李盏心里突突地跳,追问道:“怎么不太一样了,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金福道,“我向来爱哭,我往日哭的时候,是不敢在您面前哭的。”
李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怎么连哭都不让。
他语气懒散:“那你后来怎么又敢了。”
“那日您卧病醒后,我原本也是不怎么敢哭的,但我实在忍不住。”金福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后来我哭,您却只是笑着说了我几句。您是我公子,幼时起我就跟着公子了,公子对我好,府中上下人尽皆知,我又如何不知道公子变没变呢。”
金福说完一大堆,李盏差点被绕进去了,便又问道:“那我娘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
“我不敢揣测娘子的心思,”金福道,“但这是我进府以来,娘子最生气的一次。”
“那我之前,也经常发生不让你跟着我的事情吗?”
“是常事。”金福回忆了下,觉得奇怪,又道,“可是娘子往日并不会因为责骂我。”
合着金福也不知道李夫人在演戏,自己被当枪使了。
“那你觉得,”李盏想了想措辞,“我变成现在这样如何?”
“是极好的。”金福诚恳道,“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跟着公子。”
李盏看着他,他虽然看起来不聪明,但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公子是怎么样的呢。见金福这样回答,李盏也不好说什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李盏起身,要去东司,“没打你就行,我要睡觉了,你退下吧。”
“对了公子,”金福像是想起什么的,两只眼睛水灵地望着李盏,“您往日也不会三更去东司,我记得您爱用夜壶来着。”
“那个有味儿,”李盏一脸嫌弃,“我如今不爱用那个了,也不用替我准备了。”
翌日清晨,他用完早膳,写了张字条留在了书房桌上。内容是:“娘,吾已往学堂去,酉时归,勿念。”
他写完后拿起来看,自认为毛笔字有进步,文言文也有进步,于是微微点头又得意地给金福看了一眼,便带着金福去学堂了。
那日从西郊回来后,赵萱托人带话给他,只有四个字:“学堂避嫌”。李盏琢磨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别在学堂跟她套近乎。于是两个人在学堂里时,连对视都少之又少。
一连几日,余正则见他都这样,心生好奇,于是问道:“李兄,你与赵兄不是交好吗,怎么这几日反倒不见你们一起说话了?”
李盏闻言,装作嫌弃的表情,低声道:“人家赵公子谦谦君子,怎么会跟我有过多交集呢。”
余正则先是抬头看了眼坐姿不端正,还在课本上乱画的李盏,又看了眼坐如钟,目不斜视的赵萱,点了点头,以表认可。
只见李盏停下笔,向自己这边靠过来,问道:“正则兄,你知晓哪里可以学骑术吗?”
“是李兄要学吗,”余正则道,觉得疑惑,“我不是记得李兄是将门之后吗,难说还不会骑马么?”
李盏尴尬地笑笑,随时随地都能撒个小谎:“自然不是我了。是我姨表亲那边的表弟近日来我家玩,吵着要学骑术,不过我的技术倒是怕教错了人家,让我实在是难做。”
余正则又问道:“一般的将军府设有马场,李兄何不让你表弟去那儿学习呢。”
因为是无中生有的表弟。李盏在心里笑笑。他又何尝不知道将军府有马场,如果自己去那里学岂不是暴露了。
“我表弟已不再年幼了,但骑术不好的事情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这才来问我啊。我的骑术乃是家父教的,但家父已离家外出征战多年。我想着令尊是文官,然而正则兄的骑术实在卓越,于是想讨教一下。若正则兄觉得为难,也不必理我就是了。”
余正则听完心里觉得爽快,也是十分之不吝啬,说道:“我父亲早年曾外放做地方官,与当地的一位退役的骑兵相识,便每旬约在府里教我骑术。如若李兄需要,我便将那教头介绍与你。”
“那太好了,”李盏连忙道谢,“多谢正则兄。”
翌日,余正则便对李盏说道:“教头十分爽快,说明日便登门拜访,不知李兄是否方便?”
李盏听了很高兴,没想到这余正则如此高效,连忙说道:“方便方便,多谢正则兄,多谢教头。”
再第二天是旬休,自从不旷课后,李盏难得能多睡会。他特地在前一晚交代小厮们,第二天不用叫他起床。全然忘却了第二天跟徐教头有约的事情。
于是这天他还在睡梦中时,便听见金福慌慌张张地在屋外喊道:“公子,公子,徐教头来府里了,正在前院的前厅候着呢。”
原是这日午后,徐教头按照约定登门李府,跟着门房老周穿过大门,又绕过影壁,才来到前厅候着。老周听闻这汉子是自家公子的交好余正则举荐而来,也不敢怠慢了,只是让金福传话李盏去了。
这前厅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摆着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的山水画。丫鬟替他上了茶,汉子也没客气,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平视前方,腰背始终也没松过。
李盏从内院赶过来时,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枪。
他上前,拱手道:“徐教头?”
那汉子站起身,还了一礼:“正是在下,在下徐奉,正则从前跟我学过一段时日的骑术。他说公子家需要学骑术的公子,让我来看看。”
李盏心里松了口气,仗着徐奉不认识自己,省去了拐弯抹角。他笑着请徐奉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一边让人换茶,一边又偷偷打量这位徐教头。
徐奉看上去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许是常年征战的原因。他颧骨微高,眼角边的纹路很深,但那双眼又亮又稳。他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光看样子,就知道是吃过苦下过力的人。
“正则说您以前是骑兵?”李盏试探地问道。
“算不上,”徐奉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年轻时在西北边军待过几年,做给马队养马喂料的事,后来跟着队里的教头学了点本事。再后来伤了腿,就退下来了。如今在东郊租了个小院子,给几个富户家的公子教教骑马,糊口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盏注意到他说话时右腿微微僵了一下,他能猜到是那条腿受伤的。
“徐教头客气了。”李盏说,“我是真心想学,不是玩玩而已。您看怎么个学法?”
徐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说道:“我只是心中存疑。”
“徐教头不妨直说。”
“公子为将军之后,如何不会骑马呢。”
李盏又是只好尴尬地笑笑:“我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竟将骑术忘了大半了,家父久不居家,我只好另寻师傅。”
李盏又在骗人了。
“有好学之心是好事。”徐教头见他表情真挚,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公子想学到什么程度?”
“能自己骑着马在城里城外跑就行。”
徐奉点点头:“行。那明日巳时,我在东郊马场等公子。先看看公子现在的底子,再定怎么教。”
他说完便站起来,拱手告辞。李盏想留他喝杯茶再走,他摆摆手:“不打扰了,公子留步。”
走到门口时,徐奉忽然停下,侧过头,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我瞧公子这身板,底子应该还在,捡起来不难。”
李盏干笑两声:“借您吉言。”
徐奉没再说什么,大步出了前厅,穿过前院,很快消失在门外。
李盏会完客,又想回房睡觉了。李盏眼睛都还没合上,便听见金福又在屋外喊:“公子,公子,您在里面吗?”
“干嘛,”李盏闭着眼睛答,“我不用膳,别叫我了。”
“不是的,是赵公子遣人请您呢。”
“哪家的赵公子,”李盏还没反应过来,也不想反应,“把人遣回去吧,我不见。”
“公子,是赵宣,赵公子啊。”
李盏直接“垂死梦中惊坐起”。